洛水夜色渐浓,听风舫上的灯火虽已黯淡大半,偏厅内的气氛却依旧凝重。太子符宏按捺住腹中未散的燥热,命人将兰婳暂且安置在舫内偏院,派两名心腹侍女看守,严禁任何人接触;芙蓉则被留在当场,美其名曰“协助查案”,实则已被符晖暗中授意看管,插翅难飞。
盛太傅见太子神色稍缓,上前一步道:“殿下,香囊一物小巧便携,极易被人栽赃。兰婳断无如此胆色。老臣以为,可先查这香囊的绣工、香料来源,再问清今日赴宴途中,兰婳是否与外人接触。”
符宏颔首,目光转向傅卿年:“傅先生方才所言,从香囊来源与下药时机入手,不知先生可有具体头绪?”
玄铁面具下的傅卿年眸色沉凝,指尖摩挲着腰间暗袋里的一枚青铜哨——那是北疆军的联络信物,此刻却成了他暗中探查的助力。他缓缓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沉稳:“殿下,香囊上的绣纹是蜀地特有的缠枝莲纹,针脚略显粗糙,不似世家闺秀亲手所绣,倒像是坊间绣坊的批量制品。可命人即刻排查长安城内售卖此类香囊的店铺,尤其是近期有陌生男子或太子府中人光顾的;至于下药时机,方才宴饮时,兰姑娘一直与盛姑娘并肩而坐,唯有中场为殿下献舞前,曾随侍女去过后院净手,那是她唯一脱离众人视线的时刻,想必便是在此期间,被人暗中换了香囊。”
他的话条理清晰,句句切中要害,让符宏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也让盛少珏心头微动。她想起方才中场休息时,兰婳确实曾邀她同去净手,是她因裙摆沾了酒渍,想在偏厅整理片刻,便让兰婳先行。如今想来,那短短半柱香的时间,足够有心人动手脚了。
“傅先生所言极是。”盛少珏抬眸,清冷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芙蓉身上,“方才献舞前,我与兰婳姐姐分开后,曾瞥见芙蓉姑娘也往后院去了一趟,不知姑娘去后院何事?”
芙蓉脸色一白,强作镇定道:“回盛姑娘的话,奴婢是见殿下酒盏空了,想去后院吩咐下人添酒,恰好遇见兰姑娘从净手处出来,便与她寒暄了两句,并未久留。”
“哦?”傅卿年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探究,“据我所知,太子府的下人皆在舫外待命,后院并无添酒的差事。况且方才席间有专人负责斟酒,姑娘此举,未免多此一举吧?”
他的话如同一记惊雷,让芙蓉的脸色愈发苍白,指尖不自觉地绞紧了衣角。符诜见状,忍不住道:“这么说来,你果然有问题!定是你趁兰姑娘不备,换了她的香囊!”
“三殿下明察!”芙蓉“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直流,“奴婢冤枉啊!奴婢只是恰巧路过,怎敢做出谋害太子殿下的事?定是盛姑娘记错了,或是傅侯误会了!”
符宏眉头紧锁,沉声道:“休得狡辩!符晖,即刻派人去长安城内排查蜀绣香囊,再带芙蓉下去细细盘问,务必问出实情!”
“是,太子兄长。”符晖领命,即刻吩咐心腹行动,又命人将哭闹不止的芙蓉带下去,严加看管。
偏厅内的风波暂歇,众人却各怀心思。盛太傅看着傅卿年,眼中多了几分审视——这位傅先生不仅身份神秘,心思竟也如此缜密,且对长安城内的情况颇为熟悉,绝非寻常认祖归宗的宗族子弟那么简单。盛少珏则望着傅卿年的背影,心头的疑窦愈发叫住了他。
傅卿年转过身,面具下的目光带着几分疑惑:“盛姑娘还有事?”
“今日多谢傅侯出手相助。”盛少珏语气诚恳,“若不是傅侯指点迷津,兰婳姐姐恐怕难以洗清冤屈。”
“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傅卿年语气平淡,却在转身的瞬间,指尖不经意地拂过她的发间,那支素银兰簪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
盛少珏却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她能感觉到他手腕上粗糙的疤痕,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与傅长青手腕上的疤痕一模一样。“傅侯,”她目光灼灼,带着一丝颤抖,“你手腕上的疤痕,是怎么来的?”
傅卿年浑身一僵,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盛少珏紧紧攥住。面具下的眸色翻涌,他强作镇定道:“早年征战,难免留下伤痕,盛姑娘何必深究?”
“是在青榆留下的吗?”盛少珏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是为了保护粮草营,被蛮族的箭矢所伤,又被烈火灼烧留下的吗?”
她的话如同一把尖刀,刺破了傅卿年所有的伪装。他猛地抽回手,后退一步,语气瞬间冰冷:“盛姑娘说笑了,我与青榆关毫无渊源,只是听闻过北疆战事的惨烈罢了。夜深了,我先行告辞。”说罢,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背影仓促而决绝。
盛少珏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她知道,自己没有猜错,他就是傅长青,是那个让她等了数年,以为早已战死沙场的傅长青。可他为什么不肯认她?为什么要对她如此冷漠?难道他早已忘记了青榆的约定,忘记了他们之间的情意?
偏厅外,傅卿年靠在廊柱上,玄铁面具下的脸上满是痛苦与挣扎。他能感受到手腕上残留的她的温度,能听到她哽咽的声音,那一刻,他险些就要卸下所有的伪装,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所有的真相。可他不能,朝中局势愈发复杂,他身上还背负着傅家的血海深仇,若是此刻与她相认,只会将她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取出腰间的青铜哨,吹了一声低沉的哨音。片刻后,一名黑衣男子悄然出现,单膝跪地:“主上。”
“派人保护盛姑娘的安全,不可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傅卿年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是,主上。”黑衣男子领命,悄然退去。
傅卿年抬头望向夜空,月色皎洁,却照不进他心中的阴霾。他想起青榆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色,他与盛少珏坐在城楼上,她靠在他肩头,轻声说:“长青,无论你以后去哪里,做什么,我都会等你回来。”那时的她,以为凯旋归来后便能与他相守一生,却从未想过,命运会如此捉弄。
如今,他回来了,却只能以傅卿年的身份,戴着冰冷的面具,站在她的身边,看着她为另一个“死人”黯然神伤。这份隐忍的爱恋,如同面具下的伤痕,深不见底,痛彻心扉。
而盛少珏站在偏厅内,抚摸着腰间的银兰佩,心中暗暗下定决心。她不会放弃,无论他有什么难言之隐,无论他如何逃避,她都要找到真相,让他亲口承认,他就是傅长青,是那个她等了数年的人。
长安的夜色,注定不会平静。傅卿年的身份暗藏危机,复仇之路布满荆棘;盛少珏与傅卿年的情感拉扯,在权欲的漩涡中愈演愈烈。这场香囊媚药案,不过是长安风云的一个开端,而更多的阴谋与考验,还在前方等待着他们。
洛水依旧东流,听风舫上的灯火彻底熄灭。唯有那两枚银兰佩,一枚在盛少珏的腰间,一枚在傅卿年的怀中,在夜色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见证着这段跨越生死、历经沧桑的深情,也预示着一段注定波澜壮阔的命运纠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