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以死换棋

寒冬的夜，听风阁的红梅花影被月光碾得细碎，落满盛少珏窗前的青石阶。她正就着烛火翻看旧卷，指尖拂过书页上“长安”二字时，窗棂忽然被人撞开，一道玄色身影裹挟着夜风与血腥味，重重跌落在地。

是魏虞。

盛少珏心头一震，烛台险些脱手。她看清他模样时，指尖瞬间冰凉——他玄色锦袍被鲜血浸透，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翻卷着皮肉，左臂无力地垂着，显然是被人挑断了手筋。他脸色惨白如纸，唯有一双墨眸，还燃着未灭的火光，死死盯着她。

“哐当”一声，盛少珏反手扣紧门窗，快步蹲下身，指尖触到他伤口时，他疼得浑身一颤，却死死咬着牙，没发出一声呻吟。

“你消失的一年……”盛少珏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早该猜到，他不是突然放手，而是藏在暗处，布着一场惊天的局。

魏虞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惨淡的笑，血腥味漫过齿间：“是在长安。我布了一场刺杀，筹谋整整一年，从苻坚的起居路线，到宫中侍卫的换防间隙，甚至连他御书房的地砖缝隙，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咳了几声，鲜血顺着唇角滑落，滴在青石砖上，晕开一朵刺目的红梅：“我算准了他批阅奏折的时辰，算准了御书房的守卫空窗，却没算到——那书房的暗墙之后，竟藏着一间密室。”

盛少珏的心脏骤然缩紧。她想起三年前他囚她于听风阁，想起他求娶时的算计与那点微末的喜欢，想起兰婳说的“心甘情愿被利用”，原来他从未放弃过复仇，只是这条路，他选了最险的一种，险到不惜以命相搏。

“计划败露了。”魏虞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清晰，“我带着死士闯进去，却被他的暗卫困在密室之外。死士尽数殒命，我拼了半条命才逃出来。”

他忽然抬起眼，墨眸里的火光渐渐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决绝的清明：“这一年，我不止在策划刺杀。我也想明白了一件事——我是代国遗孤，拓拔氏的余孽。苻坚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若我真娶了你，他日我对他动手，如果失败，盛家都会被株连九族。你父亲的声望，甚至你母亲的自刎，都会化作泡影。”

盛少珏的眼眶猛地泛红。她一直都知道，他的求娶里藏着算计，却从未想过，他竟也藏着这样一层顾虑。原来那些看似凉薄的算计背后，还有着她看不懂的权衡。

“我本以为，娶你是最稳妥的路。借盛家的声望，收拢旧部，徐徐图之。”魏虞的指尖死死攥着她的衣袖，力道大得仿佛要嵌进她的皮肉里，“可这次刺杀，我才明白，我错了。我准备了两条路——成，则取苻坚性命，光复代国；败，则以我之死，换你们盛家的前程。这条路，怎么算，都比娶你划算。”

盛少珏浑身一颤，猛地摇头：“你疯了！”

“我没疯。”魏虞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还有一丝不容拒绝的笃定。他挣扎着，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刀刃寒光凛冽，映着他惨白的脸。他将匕首塞进盛少珏手中，刀尖抵着自己的胸口：“少珏，杀了我。”

盛少珏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匕首险些落地。

“拿着我的头颅，去找你父亲。”魏虞的目光死死锁着她，语气急促，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告诉盛太傅，你擒杀了代国余孽魏虞。苻坚碍于情面，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定会召你们盛家重回长安，恢复往昔的荣光。”

他咳着血，字字泣血：“替我活下去。回长安，查傅长青之死的隐情。然后，替我报仇，替你母亲报仇，替所有被苻坚覆灭的故国，讨回公道！我相信你……”

匕首的寒光，映着盛少珏含泪的眼。她看着他胸口的伤口，看着他眼底的决绝与哀求，看着他浑身的血污，忽然想起那年廊下，他倚着朱漆廊柱看她练舞，玄色锦袍曳地，嘴角噙着邪魅的笑。

原来，从相遇的那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就早已被国仇家恨，缠得死死的。

窗外的月光，忽然被乌云遮住。暖阁里的烛火，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盛少珏握着匕首的手，越来越沉，仿佛握着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他的性命，她的前程，还有那场未完的，乱世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