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秋日序曲

十月的阳光，在周二上午显得格外慷慨。

林峥从会议室出来时，比预期早了四十五分钟。助理跟在身后，低声确认着下午的行程。他揉了揉眉心，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掠过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天空是洗过般的湛蓝，几缕云丝淡得几乎看不见。

“取消原定十点半的咖啡。”他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我去附近走走。”

助理愣了一下，随即点头：“需要安排车吗？”

“不用。”

林峥按下直达一楼的电梯。镜面门上映出他的身影：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的第一颗纽扣松开着，领带是暗纹的藏青色。他习惯性地调整了一下袖扣——那是一对复古的铂金方形扣，边缘刻着细密的螺旋纹——这是外祖父的遗物，他只在重要日子佩戴。今天原本该是个平常的工作日，直到三分钟前，他临时叫停了一笔价值八位数的收购案。

电梯无声下降。手机震动，是母亲的讯息：「阿峥，晚上七点的家宴，别迟到。」

他回了简单的「好」，收起手机。

走出正昌大厦，微凉的秋风裹挟着城市的气息扑面而来。林峥没有走向往常光顾的那几家精品咖啡馆——它们都坐落在金融街内侧，安静、高效，咖啡师认得他的脸和口味。今天，他忽然想偏离一下轨道。

沿着人行道向东，穿过两个红绿灯，街景逐渐变化。高耸的玻璃幕墙让位于低矮的梧桐树，精品店旁出现了独立书店和花房。空气中飘来烘焙的香气，混合着隐约的爵士乐。

然后他看见了那家店。

「诗和」——招牌是手写体的木质牌匾，悬挂在暖黄色的外墙上方。落地窗擦得很干净，能看见里面原木色的桌椅，以及一整面墙的书。店门口摆着几盆茂盛的绿植，其中一盆是正在开花的白色茉莉。

林峥推开门的瞬间，风铃发出清脆的响声。

“欢迎光临！”

吧台后传来清朗的声音。一个穿着浅褐色亚麻衬衫的年轻人抬起头，手里正握着细嘴壶，水流匀速地注入滤杯。阳光恰好从侧面窗户照进来，在他栗色的微卷短发上跳跃，也照亮了他眼角那颗很淡的小痣。

林峥的脚步顿了顿。

“稍等哦，这壶马上好。”年轻人朝他笑了笑，琥珀色的眼睛弯成温柔的弧度，随即又专注回手中的动作。他的手腕很稳，画着均匀的圆圈，咖啡粉在滤纸里鼓起又落下，散发出浓郁的果酸香气。

林峥走到吧台前，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对方胸前的名牌：向方远。字迹是手写的，有点圆润的可爱。

店里人不多。角落里坐着一个看书的女孩，窗边有位老先生在写东西。黑胶唱片机正播放着Bill Evans的《Waltz for Debby》，钢琴声像流淌的溪水。

“久等了！”向方远放下细嘴壶，用毛巾擦了擦手，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想喝点什么？菜单在这儿，不过今天有隐藏款哦。”

他的语气轻松自然，仿佛在招呼熟客。林峥的目光落在他左腕的红绳上——简单的编织，已经有些褪色，却系得很牢。

“一杯冰美式。”林峥说。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冰美式当然没问题。”向方远歪了歪头，指了指手冲台旁的小黑板，“不过今天刚到一批埃塞的日晒豆，柑橘和莓果风味特别明显，做了冷萃特调，加一点自制的柑橘糖浆。秋天喝，很舒服的。要试试看吗？”

他说这些时，眼睛亮亮的，像是分享什么宝贝。

林峥的视线从他的眼睛，移到那颗小痣，再落到他微微翘起的嘴角。某种极其陌生的感觉，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不是计划内的，却并不令人讨厌。

“那就这个。”他说。

“好嘞！”向方远转身开始准备，动作流畅熟练。他从冷藏柜取出冷萃原液，倒入刻度量杯，加入冰块和琥珀色的糖浆，轻轻摇晃雪克杯时，哼着不成调的旋律。最后将液体过滤倒入玻璃杯，切了一小片橙皮，在杯口擦拭一圈，轻轻扭了扭，放在杯沿。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有种让人安心的节奏感。

“您的柑橘冷萃。”他将杯子推过来，杯底垫着一张小巧的杯垫，印着店名和一朵简笔画的云。

林峥接过。杯壁冰凉，液体是深琥珀色，橙皮的清香先于咖啡味钻进鼻腔。他喝了一口——明亮的柑橘酸率先绽放，紧接着是咖啡的醇厚与淡淡的甜，尾韵干净。

诗和不是什么知名的店，平时也没有很多人，店长也不在乎。向方远没什么事做，因为热情的性格…还有他觉得林峥长得挺合眼，就试着搭话。

“怎么样？”向方远趴在吧台边，手肘撑着台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个等待表扬的学生。

“很好。”林峥放下杯子，看着他，“比我在很多专业店喝到的都好。”

“那就好！”向方远笑得露出虎牙，转身开始清洗器具，“豆子是我自己挑的，烘焙度也是实验了好几次才定下来。咖啡嘛，喝着开心最重要。”

林峥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对方挽起袖口露出的清瘦小臂，看着那根红绳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看着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的细小阴影。钢琴曲换了一首，是更舒缓的旋律。

“抱歉，可能有些冒昧。”林峥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但我很想认识你。我是林峥。”

向方远冲洗杯子的手停了一下。他转过头，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被笑容取代。他擦干手，很自然地伸出手：“我是向方远。不过……”他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眨了眨，“我好像在公司通讯录里见过您的名字？正昌集团的……林总监？”

这下轮到林峥微怔了。他握住对方的手——掌心温暖，指腹有薄茧，大概是长期磨豆和拉花留下的。

“你在正昌工作？”

“嗯，长青科技，市场部。”向方远收回手，语气轻松，“小职员一枚。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大老板。”他说“大老板”时带着点玩笑的意味，并不显得拘谨或讨好。

“长青科技……”林峥迅速在脑海里调取信息——那是集团三年前收购的一家专注环保材料的初创公司，目前整合得不错，年初还拿了个行业创新奖。“很好的子公司。所以这家店是？”

“副业。”向方远眨了眨眼，“白天打工，晚上和周末当店长。生活需要诗和咖啡嘛。”

他说这话时，身后书架上的时钟指向十点十分。阳光又移动了一点，恰好笼罩住整个吧台，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林峥忽然不想那么快离开这场计划外的偏离。

“我能坐一会儿吗？”他问。

“当然！”向方远指了指靠窗的位置，“那里光线最好。要续杯吗？第二杯半价哦。”

林峥端着杯子走过去，坐下。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吧台后的全景——整洁的操作台，排列有序的豆罐，墙上挂着咖啡产地图和各种证书。向方远背对着他，正在整理滤纸，嘴里又哼起了那不成调的歌。

手机震动，助理发来下午会议的最终版资料。林峥快速浏览，回复了几个关键意见，然后关闭了屏幕。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重新戴上时，目光再次落回那个忙碌的背影。

就在这时，店门又被推开，风铃响起。

“哥！我回来啦！”

一个穿着高中校服、扎着马尾辫的女孩蹦跳着进来，书包在肩上晃悠。她看起来十六七岁，眉眼和向方远有六七分相似，只是更圆润一些，透着青春期的活力。

“欣荣？你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向方远立刻转身，语气里满是关切，“不是有数学补习吗？”

“老师临时有事改期了。”向欣荣跑到吧台边，熟门熟路地从下面摸出一盒牛奶，插上吸管，“饿死啦，早上起晚了没吃早饭。”

“又没吃早饭？”向方远皱眉，但手上已经动作起来。他从冰箱里拿出吐司、鸡蛋和培根，打开小煎锅，“坐好，五分钟。”

“知道啦知道啦。”向欣荣乖乖坐到离吧台最近的椅子上，晃着腿，这才注意到窗边的林峥。她好奇地看了两眼，小声问：“哥，那是熟客？没见过耶。”

“新朋友。”向方远打了蛋，培根在锅里滋啦作响，“专心等你的三明治。”

林峥看着这一幕。向方远煎蛋的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神情专注而温柔。培根的焦香混着咖啡香弥漫开来，爵士乐换成了更轻快的曲子。女孩晃着腿，开始哼学校教的英文歌。

某种极其家常的、温暖的氛围，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弥漫开来。与他所熟悉的、一切井井有条却总隔着一层玻璃般的精英世界截然不同。这里的声音、气味、光线，甚至空气流动的速度，都带着某种生动的“毛边”。

三明治很快做好，用油纸包好递过去。向欣荣接过来，咬了一大口，满足地眯起眼：“还是哥做的最好吃！”

“慢点吃。”向方远抽了张纸巾给她，顺手理了理她翘起的马尾，“下午补习改到几点了？”

“三点。我吃完回学校自习。”

“好。晚上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

“昨天才吃过。”

“那就今天再吃嘛。”

兄妹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全是琐碎的日常。林峥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注意到向方远说话时，总会不自觉地看着妹妹的眼睛，嘴角一直带着笑。那种笑容，和刚才职业化的热情不同，是毫无保留的、带着宠溺的柔软。

向欣荣很快吃完，把包装纸扔进垃圾桶，背起书包：“我走啦！哥晚上见！”

“路上小心。”

女孩跑出门，风铃又是一阵响。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向方远转过身，发现林峥还在，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我妹妹有点吵。”

“不会。”林峥说，端起杯子，发现冷萃已经见底，“她很可爱。”

“是啊。”向方远眼神温柔，开始擦拭吧台，“有时候皮得要命，但大部分时候是天使。”他顿了顿，看向林峥，“林总监不用回公司吗？”

这个称呼让林峥轻轻挑眉：“现在是私人时间。而且，叫我林峥就好。”

向方远从善如流：“林峥。那你也可以叫我方远。”他看了眼墙上的钟，“不过我真的得开始准备中午的简餐了，今天有预约的客人。”

这是委婉的逐客令。林峥听懂了。

他站起身，走到吧台边，从西装内袋取出名片夹，抽出一张纯白、只印了名字和私人号码的名片，放在台面上：“今天谢谢你的咖啡。我很喜欢。”

向方远看着那张名片，没有立刻去拿。他抬头，琥珀色的眼睛直视林峥：“林峥，我很高兴你喜欢我的店。但是……”他抿了抿唇，笑容淡了一些，“我只是个普通的咖啡师和小职员。我们大概……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这话说得直接，却不失礼貌。林峥迎上他的目光，没有生气，反而笑了——不是社交场合那种完美的弧度，而是真实的、眼角微微弯起的笑意。

“世界很大。”他说，手指在名片上轻轻点了点，“而咖啡很好喝。这就够了。”

他推开门，风铃声中，回头又看了吧台后的人一眼。向方远站在那里，阳光依旧眷顾着他，手里的白毛巾无意识地攥紧了。

门关上。爵士乐继续流淌。

向方远低头看向那张名片。纸质厚实，触感细腻，没有任何头衔，只有「林峥」二字和一串号码。他看了很久，最终拉开吧台下的小抽屉——那里放着进货单、零钱和几支笔——将名片放了进去，轻轻关上。

窗外，林峥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梧桐树后。

向方远深呼吸，重新拿起毛巾，开始擦拭已经光洁如新的咖啡机。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完成什么仪式。嘴里又哼起了歌，依旧是那不成调的旋律。

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那个抽屉。

而街道的另一端，林峥坐进等候的宾利后座。司机轻声询问去处。

“回公司。”他说，按下车窗。秋风吹进来，带着微凉，却吹不散鼻腔里残留的柑橘与咖啡香。

他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输入「向方远」三个字，停顿片刻，在备注栏又加了一个符号：☕。

然后，他看向窗外不断后退的街景，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恰好是刚才店里那首爵士乐的拍子。

计划之外。

但他开始期待，这场偏离会带他去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