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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惊蛰

长河落照

惊蛰这天,天刚蒙蒙亮,苏州府吴县的街巷里就已有些许动静。不是商铺开门的声响,也不是早行的脚步声,而是一种近乎凝滞的、被水汽包裹着的沉寂,只偶尔被檐角滴落的残雪融水打破。那水珠子坠在青石板上,“嗒”一声,又迅速被周遭的湿冷吞没,仿佛从未存在过。

沈家府邸深处,西跨院的一间厢房内,烛火如豆,明明灭灭地映着窗纸上模糊的竹影。沈微婉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尚带稚气的脸,眉眼清秀,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手里捏着一支刚描好的眉黛,却迟迟没有落下,目光落在镜中自己那双微微肿起的眼下——昨夜没睡好,不是因为别的,只因为今日是惊蛰,是她及笄的前一日,也是父亲沈仲文要带她去玄妙观上香的日子。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些,能隐约听到前院传来洒扫的声音。那是老仆福伯,几十年如一日,总是天不亮就起身,把沈家这不算太大的宅院打理得干干净净。福伯的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迟缓,从月亮门那边绕过来,经过西跨院的门口时,似乎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往前,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渐渐远去。

沈微婉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那是母亲柳氏常年汤药不断留下的气息。母亲的身子骨弱,尤其是入了冬,更是缠绵病榻,连带着整个后院都总是静悄悄的,少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热闹。她拿起眉黛,轻轻在眉峰处描了一下,手却微微有些发颤。

及笄,意味着她不再是孩童,往后的日子,便要学着那些大家闺秀的规矩,一言一行都需合乎体统,再不能像从前那样,跟着哥哥沈子墨在院子里爬树掏鸟窝,或是偷偷溜出府去,在护城河边看半天的船。一想到这些,她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

“姑娘,该起身了。”门外传来丫鬟春桃的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沈微婉应了一声,放下眉黛,起身走到床边。床幔是月白色的杭绸,上面绣着几枝兰草,是母亲亲手绣的,针脚细密,只是如今母亲眼力不济,早已绣不动了。她掀开被子,一股凉意瞬间窜了上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春桃端着铜盆进来,里面盛着温水,冒着袅袅的热气。“姑娘,今日天儿还是凉,洗漱用温水好。”春桃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帮沈微婉挽起袖子。她的手很暖,带着常年做活留下的薄茧。

沈微婉将手浸入水中,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驱散了些许寒意。她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那倒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极了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姑娘,老爷已经在前厅等着了,夫人也起来了,说让您过去一趟。”春桃一边用布巾帮她擦手,一边说道。

沈微婉点点头,“知道了。”

换好衣服,是一身淡青色的襦裙,领口和袖口绣着素色的缠枝纹,既不失少女的灵动,又带着几分端庄。春桃帮她梳了个双丫髻,簪上两支珍珠流苏,轻轻一动,流苏便簌簌作响。

走出厢房,院中的那棵老梅树还残留着几朵花苞,只是已经蔫了,不复冬日里的风骨。石板路上湿漉漉的,泛着清冷的光。几只麻雀落在墙头,叽叽喳喳地叫着,见有人来,扑棱棱地飞走了,留下几片羽毛在空中打着旋儿落下。

穿过抄手游廊,来到正房。柳氏正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比沈微婉还要苍白,嘴唇干裂。看到沈微婉进来,她虚弱地笑了笑,“婉儿来了。”

“母亲。”沈微婉走到榻边,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今日去玄妙观,路上仔细些,莫要着了凉。”柳氏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声音低哑,“让你父亲给你求个平安符,也给你哥哥求一个,他在书院读书,也辛苦。”

“嗯,女儿记下了。”沈微婉眼眶有些发热,她知道母亲心里惦记着他们兄妹俩,只是身体不允许,许多事都力不从心。

“还有,”柳氏顿了顿,像是积攒了些力气,“及笄礼上的衣裳,绣娘已经送来了,我让你姨娘收着了,回头你去看看合不合身,若是哪里不合适,也好尽早改。”

“好。”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沈仲文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直裰,面容清癯,两鬓有些斑白,眼神却很温和。“都准备好了?”他看向沈微婉。

“准备好了,父亲。”

沈仲文点点头,又看向柳氏,“我带婉儿去了,你好生歇着,莫要劳神。”

柳氏点点头,“去吧,早去早回。”

沈微婉跟着父亲走出正房,前厅里,小厮阿福已经备好了马车,正候在门口。阿福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手脚麻利,见他们出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老爷,姑娘。”

沈仲文“嗯”了一声,率先上了马车。沈微婉也跟着上去,春桃则坐在了车夫旁边的位置。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不疾不徐。车厢里铺着厚厚的毡垫,角落里放着一个小炭炉,散发着微弱的暖意。沈微婉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缓缓掠过的街景。

此时的吴县街头,已经渐渐热闹起来。挑着担子的货郎摇着拨浪鼓,“咚咚咚”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早点铺子的伙计忙着招呼客人,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孩童追着一只滚落在地上的皮球,嬉笑声清脆响亮。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沈微婉看着这生机勃勃的景象,心里的沉闷似乎消散了一些。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常带她和哥哥出来,那时候母亲的身体还好,一家人会去观前街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哥哥总是抢她碗里的葱花,被父亲笑着训斥。

“在想什么?”沈仲文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沈微婉回过头,“没什么,只是觉得今日街上很热闹。”

沈仲文笑了笑,“惊蛰了,万物复苏,自然该热闹起来了。”他顿了顿,看着女儿,“明日及笄,往后便是大人了,要懂事了。”

沈微婉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她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只是心里那份对过往自在日子的留恋,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渐渐出了城。城外的空气更加清新,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田埂上,已经有农人开始忙碌,扶着犁,赶着牛,在翻整着土地。远处的山峦,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玄妙观坐落在城郊的一座小山上,不算宏伟,却很古朴。山脚下有一条石阶路,蜿蜒向上,两旁种着松柏,郁郁葱葱。马车停在山脚下,沈仲文和沈微婉下了车,春桃提着一个小包袱跟在后面,里面装着些香火钱和供品。

拾级而上,石阶有些湿滑,沈仲文不时回头扶沈微婉一把。阳光透过松柏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偶尔有风吹过,松涛阵阵,让人心里顿时清净了许多。

快到山顶时,沈微婉看到观门口有几个道士在清扫落叶,穿着灰色的道袍,动作缓慢而有序。观门是朱红色的,有些地方漆皮已经剥落,露出里面的木头纹理,更显得有年代感。

走进观内,迎面是一座三清殿,殿门前的香炉里插满了香,烟雾缭绕,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味道。殿内,几个香客正在虔诚地跪拜,嘴里念念有词。

沈仲文带着沈微婉走到香炉前,阿福早已上前点燃了三炷香。沈仲文接过香,递给沈微婉一炷,自己拿着两炷,对着三清像深深鞠了三躬,然后将香插入香炉。

沈微婉学着父亲的样子,也鞠了躬,插好香。她看着那袅袅升起的烟雾,心里默默祈祷着:愿母亲身体安康,愿父亲和哥哥一切顺遂,愿自己……愿自己能平安顺遂地过好往后的日子。

拜完三清,沈仲文又带着沈微婉去了旁边的月老殿。月老殿不大,里面供奉着月老像,像前挂满了红绳。沈微婉有些不好意思,站在殿门口不肯进去。

沈仲文笑了笑,“进来吧,求根红绳,图个吉利。”

沈微婉只好跟着进去,看着父亲虔诚地拜了拜,然后向旁边的道士要了两根红绳,一根递给她,一根自己收着。“这根你收着,”沈仲文说道,“另一根,我替你收着,等将来……”

他没再说下去,但沈微婉知道他想说什么,脸颊顿时有些发烫,连忙将红绳攥在手里,低着头不敢看他。

从月老殿出来,他们又在观里转了转。三清殿后面有一个小院子,种着几株玉兰,花苞鼓鼓的,看样子再过几日就要开了。院子里有一个石桌,几个道士正围坐在一起喝茶,见他们过来,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并不多言。

沈微婉走到玉兰树下,伸手轻轻碰了碰那花苞,冰凉的,带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她想起母亲也很喜欢玉兰花,说它洁白高雅,不与群芳争艳。

“婉儿,过来。”沈仲文在不远处叫她。

沈微婉应声过去,只见父亲正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说话。那老道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眼神浑浊,却又似乎能看透人心。

“这位是清玄道长,”沈仲文介绍道,“在观里修行多年,很有道行。”

沈微婉向清玄道长行了一礼,“道长好。”

清玄道长打量了她一眼,缓缓说道:“姑娘眉宇间有清气,只是略带愁绪,凡事放宽心些,顺其自然便好。”

沈微婉愣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回应,只是点了点头。

沈仲文又和清玄道长说了几句话,便带着沈微婉下山了。

下山的路上,沈微婉手里一直攥着那根红绳,红绳的丝线有些粗糙,却让她心里莫名地安定了些。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石阶两旁的松柏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悠长。

她抬头看向父亲的背影,父亲的背有些微驼,步伐也不如从前稳健了。这些年,父亲既要打理家里的生意,又要操心母亲的身体和他们兄妹俩的学业,一定很辛苦吧。

沈微婉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跟上父亲。她想,不管往后的日子如何,她都要学着长大,学着承担,不让父亲和母亲再为她操心。

马车再次驶回吴县的街巷时,已是午时。街面上更加热闹,叫卖声、谈笑声、车铃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人间的烟火气。沈微婉看着这一切,心里的那些纷乱和不安,仿佛被这烟火气慢慢抚平了。

她知道,从明日起,她的人生将翻开新的一页,或许会有风雨,或许会有波折,但她会像这惊蛰后的万物一样,努力地生长,努力地绽放属于自己的光彩。

车厢外,阳光正好,长河落照,将整个吴县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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