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旻的脸,当真好了。
镜中那张面孔,轮廓清隽,眉目舒朗,再无半分疤痕狰狞。偶尔对镜端详,他自己都恍惚——这张脸,他已经陌生了十几年。
咳疾也断了根。不再夜半惊醒,不再咳得五脏六腑都要翻出来。就连那一头触目惊心的银白发丝,也在慕颜的调理下,从发根处慢慢洇出墨色。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进行。
可在齐旻的世界里,有些东西还没完全亮起来。每到夜幕降临,他始终不敢点灯。
十几年的黑暗习惯,哪里是一下子能改变的?那是刻在骨子里的自保本能。
兰嬷嬷守在院外,看着那死寂一般的漆黑窗户,直发愁。终究忍不住将这事儿告诉了慕颜。
慕颜听完,没多问,只点了点头。那双桃花眼转了一转,像是心里已经有了成算。
三日后的夜里,月上中天。
齐旻卧房外响起两声轻叩。
“谁?”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透着几分警觉。
“是我,慕颜!”嗓音清甜,带着几分熟稔。
屋内沉默了一瞬。紧接着,齐旻的语气松了下来,甚至有些急切,“门没锁,进来吧。”
慕颜推门而入。
迎面而来的,是一片浓稠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她眨了眨眼,等视线勉强适应,才隐约辨出床榻的轮廓。齐旻坐在床沿,身形笔直,像一截孤零零立在夜色中的枯木。
她提着裙摆往里走,步子不急不缓,语调也轻松得很,“大公子如今已恢复正常了,怎么还不敢点灯?”
这句话落下去,像石子投入深潭。
齐旻没有回答。
沉默蔓延开来,漫长得几乎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慕颜也不催,就站在原地等着。她太了解这种沉默了——不是不想答,是不知道怎么答。
十几年。他在黑暗里躲了十几年,怕光,怕被人看见那张脸,怕那些目光里的厌恶和惊恐。
如今脸好了,可那种恐惧早就长成了血肉的一部分。道理他都懂,身体却不听。
慕颜明白这些。
可她也清楚,不能由着他继续这样。白天装作无事,夜里缩回壳里——这哪里像个正常人?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把自己关起来罢了。
所以她今晚来,是有备而来。
“大公子,”她开口,声音柔和却笃定,“且看看这个吧。”
说话间,她举了举手里提着的东西。黑暗中看不真切,只能隐约辨出是个灯笼的形状。
下一瞬,火折子擦亮。
一点微光跳跃着落入灯笼内部,烛芯燃起,暖黄亮光陡然铺散开来,黑沉屋子像被人撕开一道口子。
齐旻浑身一震。
他几乎是本能地抬手,宽大的衣袖猛地遮住面孔,挡住眼前刺目的光亮。指节攥得发白,声音也骤然变了调,又冷又硬,“你这是在干什么?”
他偏过头,袖子挡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不留。
“我不要亮光。”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嗓音压得极低,像是拼尽全力才没有失态,“不要以为你治好了我,就可以自作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