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深深叹了口气，后颈还沾着枕头上的绒毛。

又是那个梦。

梦里他刚救下罗恩，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返回了亨尼图斯领地。按照计划，他们选了哈里斯村休整——当然，他躲着家族远走他乡，纯粹是怕哪天一觉醒来，就被硬塞个下任领主的头衔。

醒过来就再也睡不着了，卡尔索性起身，打算在新建好的别墅里转两圈冷静一下。墙上的挂钟显示凌晨两点，他暗自庆幸拉奥、奥恩和洪都睡得死沉，没被他开门的动静吵醒。

刚走到后院，他就皱起了眉。

克莱恩正独自坐在草地上，还是顶着梅林·赫尔墨斯那张脸。虽说灵魂换了人，但身形还是原样，今晚月光太亮，衬得那道背影格外单薄。

“你在这儿待多久了？”卡尔走过去问。

“不知道。”

克莱恩的声音透着股疲惫，这可不像是那个整天窝在房间里的家伙该有的状态。卡尔没再多问，挨着他坐下，一起抬头看天上那轮亮得晃眼的满月。

“陆……罗克斯，你想不想回原来的世界？”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卡尔愣了一下才转头，假装没看见少年脸颊上挂着的泪痕。

“没什么回去的理由，这儿更好。”

“你知道吗？我原来的世界里，月亮是红色的。以前我看见它就发怵，可现在……”克莱恩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有点想念那轮红月了。”

红月？卡尔想起地球末日那会儿，就算怪兽横行，月亮也还是原来的颜色，顶多是阳光弱了点，太阳本身没什么变化。

“想家了？”他问。

“家……”

克莱恩眼里空落落的，看得卡尔心里有点发毛。可他不是李队长那种会安慰人的性子，只能干坐着。

“我其实没有家，但那边还有人需要我。”

“那就是有家了。”卡尔随口接了一句，“有人等你回去的地方，不就是家吗？”

“对。所以，卡尔，我想回去。”

卡尔沉默了。自从决定把这儿当成永久的家，他就从没考虑过回去的事。

那边没人等他，就算没了他，世界也照样转。

“这三个月你一直在找回去的办法？”他想起两人分开的这阵子，克莱恩怕是没闲着。

“嗯。他说我得完成这儿的任务，才能回家。”

狗屁任务。卡尔在心里骂了一句。不管是原来的世界还是现在的世界，从来没人给克莱恩派过任务。成为非凡者是他自己选的，是他那股想回到现代生活的执念，逼得自己走上了那条难走的路。

“你现在算是神的使者？”

“大概吧。”

克莱恩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不知道任务，不知道人生的意义，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得扛起这份力量带来的责任——报答所有帮过他的人，还有作为“诡秘之主”的责任。

“你平时看小说吗？”卡尔忽然换了个话题。

“有空会看。”

“你喜欢什么样的结局？”

“当然是圆满结局。”克莱恩笑了一下，有点勉强，“辛辛苦苦看了一整本，最后来个悲剧，那不是有病吗？”

卡尔倒是觉得不一定，得看作者怎么写。他想起以前有个朋友，每次看完那种意难平的结局都要吐槽半天，说什么“这结局还不如直接刀了我”。

可有时候，不圆满才是最合理的结局。

每个英雄的故事都不一样。

太惨烈的过往，强行给个圆满结局反而显得假。

“你觉得什么样的圆满结局才算最好？”

今晚是卡尔穿越过来后，第一次碰到另一个同样习惯独来独往的穿越者。更离谱的是，这家伙居然在哭着想家。

金独子从来不会安慰人，以前不会，现在也不会。他想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最好的结局，就是英雄和他的伙伴们，每天只需要操心今天吃什么、怎么赚钱这种破事，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决定多陪克莱恩坐会儿，说不定能让这小子心里好受点。

“我以前见过一个很棒的英雄。”克莱恩忽然开口，声音软了下来，“他块头很大，聪明又善良，身边的人都心甘情愿跟着他，就为了能一起回家。那群人都是因为一时大意犯了错，才被困在那个鬼地方的。”

他说着躺了下来，闭上眼睛，嘴角居然带了点笑意，像是想起了某个特别的巨人。

“那个队伍里的人性格差得老远，但目标一致，也就互相包容着过来了。”

见卡尔没打断，他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他们终于找到了回家的办法——杀了那条把他们困在这儿的龙。那条龙能制造幻境，把所有人关在另一个维度里。想回去，就只能杀了它。”

提到龙，两人不约而同想起了拉奥。当然，这个世界的龙可不是说杀就能杀的。

“所有人都拼了命帮忙，想了各种办法对付那条活了上百年的怪物。那个巨人英雄是关键，他救了队友好多次，给他们创造攻击的机会，拼尽全力想赢。就算受了重伤，也撑着不肯倒下，就为了护着身边的人。”

克莱恩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龙有多强，但他可没胆子去招惹。

“打了好久，龙终于死了，回家的传送门也开了。可那个付出最多、平时最念叨着要回家的英雄……”克莱恩的声音顿了顿，“他是唯一一个没能撑到最后的人。”

他需要情绪来维持人性，这儿没有正义小姐，只能自己硬扛着这股越来越沉的抑郁。

“他到死都没来得及看看，他的家变成什么样了。为了纪念他，我们打算把他的遗体送回家安葬。可刚踏出传送门，大家才发现，他们被困在那儿太久了，外面的世界早就变了。脚刚沾到现实的土地……他们的身体就开始一点点变成飞灰。”

风卷着草叶擦过脚踝，月光还是那么亮，却突然让人觉得有点冷。

卡尔没有说话。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克莱恩压抑在胸腔里的情绪——那是眼睁睁看着心中的英雄成为唯一牺牲者的混乱，是刚以为能迎来圆满结局，却眼睁睁看着同伴接连倒下的绝望。

“他们都是英雄。”克莱恩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在极力稳住自己的语气，“是他们拼尽全力，凭着那股韧劲儿斩杀了恶龙，才让后来的人不用再像他们一样承受失去。可他们没能回去，就在他们以为终于能回家的那一刻，全都死了。没人知道他们付出了多少，没人知道他们受了多少苦，更没人知道是他们解决了威胁世界的灾难，救了无数人。你说，在熬过了那么多艰难困苦之后，他们配得上这样的结局吗？”

“不配。”卡尔几乎是立刻给出了答案，“要是这是本小说，我非得追到作者评论区骂他，问他是不是日子过不顺心才写这种破结局。”

克莱恩猛地睁开眼，看向卡尔·亨德里。对方那一头乱糟糟的红发被晚风撩得乱飞，苍白的皮肤在月光下透着几分易碎感，唯独看向孩子时的眼神，既带着生人勿近的威慑，又藏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哪怕只是静静坐着，卡尔也好看得过分。

“我觉得你留长发肯定更好看。”克莱恩突然开口，“你知道的，这个时代男人留长发和女人一样普遍。”

“你他妈能不能别突然换话题？神经病吧。”卡尔翻了个白眼。

“我只是在夸你脸好看而已。你出门肯定走到哪儿都是焦点吧？”

卡尔啧了一声。他那张脸再配上显眼的红发，走到哪儿都得被人多看两眼，全是些无关紧要的打量。这也是他不爱出门的原因——他就想安安静静过日子，不想被人当猴子看。

“我讨厌出门。你要是羡慕，用你的能力不就行了？你不是能随便改自己的脸吗？”

“要是能不被人注意，能轻轻松松被人遗忘，我的日子能轻松不少。”

家人……他已经太久没体会过家的温暖了。像他这种总是亲手送走身边人的家伙，根本不配拥有那样的幸福。克莱恩经常忍不住想，伦纳德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还要跟他这种垃圾做朋友。

他们是廷根那场灾难里仅剩的两个人没错，可他一次又一次丢下伦纳德。就连陷入沉睡前，他都没来得及跟对方说句像样的话，还厚着脸皮让伦纳德一定要想办法把他叫醒。

他这种人，到底哪里值得伦纳德费劲？对方明明可以去找更好的生活，娶妻生子，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却非要拼尽全力把他从沉睡中唤醒。

结果呢？他还是被困在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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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汉站在别墅自己的房间里，环顾四周。哪怕已经住了好一阵，他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多亏了卡尔·亨德里的收留，他才能拥有这样一个安稳又舒适的落脚之处。

温暖的家，要好的朋友。一切都好得让他有些不安，总觉得这份平静随时会碎掉。

夜里的噩梦还在脑海里盘旋，提醒着他还不够强。他必须变得更强，才能为失去的一切报仇。上次要不是卡尔先生想出的绝妙计划，再加上和鲸鱼部落的交情，他们根本不可能那么轻松就打赢那场仗。

几天前要不是那位刚认识的朋友梅林·赫姆斯出手帮忙，罗恩恐怕已经不在了。

崔汉越想越觉得自己没用，这种无力感像块石头压在胸口，让他喘不过气。他想成为能帮上卡尔先生的人，想真正为大家做点什么。这种念头催得他再也躺不住，干脆起身准备趁着天没亮去训练。

附近就是黑暗森林，正好可以找些怪物交手，发泄一下对自己无能的怒火。

他刚走出别墅，就看见别墅的主人正坐在后花园里，仰头望着缀着明月的夜空，旁边还躺着个睡得正香的梅林·赫姆斯。

“卡尔先生？”

红发青年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立刻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小声点——梅林还在睡觉。

崔汉放轻脚步走过去，忍不住多看了两人两眼。奇怪，明明才认识没几天，卡尔先生和梅林看起来却像是相处了很久的好友。

“帮我把他送回房间吧，在这儿睡会着凉的。”

梅林那及肩的长发遮住了半张脸，睡得很沉。他和卡尔身上都只穿了件单薄的外衣，根本不适合夜里待在外面。崔汉没多问，弯腰把梅林背到背上，等着卡尔起身带路。

“您在外面待多久了？”崔汉有些担心地问，既怕卡尔先生冻着，又怕背上的梅林着凉。

“他刚睡着没几分钟。”卡尔随口答了一句，转而问他，“你呢？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崔汉看得出来，对方是故意把话题引到自己身上。

“去训练。”

“这时候？”

“嗯。心里有点事堵得慌，不如趁着时间多练会儿。”

卡尔嗤笑一声，今晚好像是个所有人都心事重重的夜晚。他看着崔汉背上的克莱恩，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这家伙怕不是喝多了，刚才一直在那儿絮絮叨叨，一会儿笑一会儿哭，疯疯癫癫的。好不容易说要冷静下来想想事，结果没两分钟就睡着了。

这家伙嘴里说着不想睡，身体倒是诚实得很。卡尔才不会把一个半疯的家伙丢在后花园里——要是他突然不见了，他那些孩子不得急疯？

真是麻烦。卡尔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不只克莱恩麻烦，他自己的日子也没清净到哪儿去。

第32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