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比亚斯在公交车上挨着那对兔子母女坐下时，刻意移开了视线，假装没看见兔妈妈把怀里的幼崽往自己身边又拢了拢。他盯着平板屏幕，上面开着篇长篇报道，讲的是冻土镇老城区制冷系统濒临瘫痪的事。其实这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他住的地方离热带中心近得多，但这是少有的、没提什么野兽袭击，也没扯专家那套“所有食肉动物都藏着野性”的文章。

媒体把这场病毒风波炒得沸沸扬扬，兔妈妈怕他也正常。可就算明白这点，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了似的堵得慌。

他偷偷瞥了眼兔妈妈，她耳朵支得老高，眼神直勾勾盯着前方，浑身都透着戒备。她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个棕色购物袋，看鼓囊囊的样子，估摸着装了够吃一周的胡萝卜。她女儿大概六岁，正缩着耳朵偷瞄他，眼神里满是不安。小家伙可能还没完全懂大人在怕什么，但本能地知道要躲着他。

至于吗？托比亚斯又扫了她们一眼，实在想不通自己能对这对软乎乎的母女下什么狠手。要是真有病毒，那病毒怕不是跟发烧一样，烧得人神志不清，忘了自己是谁，见谁咬谁？他打了个寒颤，赶紧把注意力拉回平板上那堆破制冷管道的报道里，可没坚持几秒就又走神了。

他注意到兔妈妈跟自己差不多大，三十出头，暖米色的绒毛边缘已经泛了灰。她穿件桃色连衣裙，外搭同色系开衫，脖子上挂着枚简单的椭圆形绿吊坠，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体面。托比亚斯忍不住脑补，她大概在某个办公室当前台，搞不好还是政府部门的。

公交车到站时，托比亚斯才发现她们跟自己同站。兔妈妈攥着女儿的爪子，快步往热带中心的方向走。他干脆放慢脚步，打算先去便利店买罐汽水——可不能让人家觉得自己在跟踪。

他把平板塞进后裤兜，叹了口气。穿过热闹的广场时，能感觉到不少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在周围大多是跟他体型差不多的哺乳动物，不像在动物城那些“小个子片区”，总觉得自己像个异类。可就算这样，他这只大老虎混在一群羚羊、斑马和长颈鹿里，还是扎眼得很，尤其是现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候。

热带中心今天热得离谱，托比亚斯漫无目的地逛了会儿，脚步不由自主停在一辆卖冰棒的小推车旁。推车老板是只迷你耳廓狐，正站在箱子上才能勉强够到操作台。来点凉的应该能舒服点。

“嘿，小孩！”耳廓狐的声音隔着推车传过来，“都说了不买就别在这儿杵着！赶紧找你妈去！”

托比亚斯歪了歪头，看清了被老板凶的小孩——正是公交车上那只小兔子，只是这次身边没了妈妈的影子。

“我、我找不到我妈了……”小兔子声音细若蚊蚋，眼眶已经红了，眼看就要掉金豆子。

“那跟我没关系。”耳廓狐嘴上硬邦邦的，语气却没那么强硬。

“你最后一次看见她是在哪儿？”

小兔子猛地转过身，看到托比亚斯低沉的声音是从身后传来的。他单膝跪地，都比小家伙高出一大截。托比亚斯心里咯噔一下，生怕她吓得尖叫着钻进人群，可小兔子只是缩着爪子抱住自己，居然没跑。

“喷、喷泉那儿……”她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蹭了蹭抽抽搭搭的鼻子。

托比亚斯点点头，本来想找个警察或者保安来帮忙，可扫了一圈广场，连个穿制服的影子都没看见。推车老板更指望不上。

“要不我陪你回喷泉那儿，一起找你妈妈？”他试探着开口。

小兔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抬头看他，耷拉着的耳朵刚支棱起来一点，又突然垮了下去。托比亚斯不用想也知道她在怕什么——无非是大人反复念叨的“别跟陌生人说话”那套。

他伸出爪子，那爪子比小兔子的脑袋还大，主动递了过去：“我叫托比亚斯。”他尽量让自己笑起来温和点。小兔子犹豫了几秒，还是伸出她那只小爪子，轻轻勾住了他的食指。

“莉莉。”她小声说。

“你好，莉莉。”托比亚斯特意放柔了声音，他知道食肉动物的低沉嗓音对兔子灵敏的耳朵来说可能有点刺耳。

“要不要我帮你找妈妈？”

莉莉用力点点头，耳朵又支棱起来一点。

托比亚斯刚站起身，就发现莉莉大概是整个热带中心里体型最小的哺乳动物了，她妈妈也高不了多少。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他又蹲回莉莉面前。

“跟你商量个事儿。”他笑着说，“你爬到我肩膀上来怎么样？这样你能看得更远，你妈妈也更容易看见你。”

莉莉歪着脑袋打量了他半天，好像在权衡“老虎瞭望塔”的利弊。没过几秒，她的耳朵唰地竖得笔直，用力点了点头。

“嘿！”托比亚斯忍不住笑出声，小兔子居然一下就跳上了他的肩膀——果然兔子的弹跳力名不虚传。

莉莉稳稳地坐在他右肩，小爪子牢牢抓住他深紫色POLO衫的领口。

“好了，我们出发。看见你妈妈就告诉我，知道吗？”托比亚斯迈开脚步，往喷泉的方向走去。

之前就够引人注目的了，现在肩上蹲了只小兔子，回头率直接翻了倍。可托比亚斯忍不住嘴角上扬，能感觉到小家伙在他肩膀上扭来扭去，踮着脚往人群里张望。他也跟着一起找，目光扫过一个个脑袋，专挑暖米色耳朵和桃色开衫的身影。

“莉莉！”一个焦急的声音从人群里传出来。

“妈妈！”

托比亚斯立刻转身，就看见一对暖米色的耳朵正挤开人群朝这边跑过来。莉莉已经从他肩膀上跳了下去，扑进了妈妈怀里。

兔妈妈紧紧抱着女儿，闭着眼把脸贴在她脑袋上，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拉着莉莉的胳膊上下打量。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许随便乱跑！”

“我就是想吃根冰棒……”莉莉小声道歉，“而且也没遇到坏人，托比亚斯帮我找到你了。”她转过头，笑着朝托比亚斯挥了挥手。

兔妈妈顺着女儿的目光抬头，看到站在面前的大老虎，脸上露出认出他的表情。托比亚斯瞬间觉得浑身不自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嗨。”他尴尬地挥了挥手，赶紧把手插进裤兜里。

母兔猛地站起身，紧紧攥着莉莉的爪子，试探着一步步朝他走过来。托比亚斯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她要劈头盖脸地骂自己一顿——毕竟他刚才冒冒失失把人家的孩子抱走了。

没想到母兔只是把怀里的野菜换到另一只胳膊上，腾出空爪朝他伸了过来。

“谢谢你。”

她的小爪子整个埋进托比亚斯宽大的掌心里，丝滑柔软的绒毛蹭过他的掌心，像团棉花糖似的。

“谢谢你找到莉莉。”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轻颤。

“小事一桩。”托比亚斯低头冲她笑了笑，小心地握了握那只小爪子，“我叫托比亚斯·本加尔。”

“我叫黑兹尔，黑兹尔·伯罗。”

黑兹尔。托比亚斯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再合适不过——跟她那双温柔的眼眸颜色一模一样，像秋日里被阳光晒暖的榛子壳。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