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司死死盯着草稿纸上歪歪扭扭的演算步骤，指节泛白。

还好他坐最后一排。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捡掉在地上的铅笔，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好不容易把笔捡回来，想接着算这道代数题，可连最基础的第一步都算错了两次。他猛地把笔往桌上一拍，双手捂着脸，指缝里漏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咒。

这不像我啊……隆司，你到底在慌什么？

他逼着自己又吸了两口长气，可胸腔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连呼吸都带着滞涩感。

要是光邦在就好了。

他抬手抹了把后颈，把领带又松了松——还是觉得勒得慌，像有人掐着他的脖子，连咽口水都费劲。

他忍不住抬头瞥了一眼讲台，刚好对上津田老师的视线。那道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像块烧红的烙铁。隆司吓得赶紧低下头，假装在草稿纸上找错处，心脏狂跳得要撞碎肋骨。他最怕在失控的时候被全班盯着，往常还有光邦在旁边打圆场，今天光邦请假没来，要是被老师点起来，他说不定当场就能晕过去。

要不……午休的时候偷偷溜出去给他打个电话？

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发现自己盯着试卷发了好半天呆，根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呼吸越来越急，心脏像装了台没上油的马达，嗡嗡乱转。他把铅笔尖按在纸上，用力眨了眨眼想清空脑子里的杂音，可刚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就又把笔扔了，双手在腿上拧成一团。

希望他今天能好点。

他拼命回想是什么触发了这阵恐慌，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抓不住。他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用力活动了几下肩膀，又小心翼翼地抬眼去看津田老师——还好，老师已经坐回办公桌改作业了。可知道这点也没能让他松口气，紧绷的神经半点都不肯放松。

我该怎么办……不能就这么跑出去啊。

他又捂住了脸，想起医生教他的呼吸法，开始刻意放缓呼吸节奏。

一……二……三……四……呼……二……三……四……

脑海里渐渐浮现出光邦笑着递给他草莓蛋糕的样子，连数数的声音都变成了光邦的调子，还带着软乎乎的鼓励：“隆司，深呼吸哦！我相信你可以的！”

就为了他……也要稳住。

别人都说隆司孤僻、害羞，还有人背地里说他是闷葫芦，连话都不会说。

可光邦从来不是这么想的。

在光邦眼里，隆司的声音很好听，脑子里装着数不清的诗意和见解。每天晚上和隆司一起吃晚饭，是他一天里最期待的事——当然，饭后的蛋糕时间也算在内，这可是必须要算的。

只要他们俩单独待在一块儿，就从来不会冷场。餐厅、书房、卧室、露台，随便哪个角落，都能聊到天昏地暗。

光邦知道隆司有焦虑症。从小学第一天隆司突然不肯在陌生人面前说话开始，他就一直陪在身边。四年前隆司被确诊那天，他也在医院的等候室里坐着。从那之后，只要是在学校或者人多的地方，光邦就会主动替隆司应付所有场面。

他心甘情愿这么做。这不是隆司的错，也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刚好发生在隆司身上而已。

只要能让他的搭档、堂弟、最好的朋友不用再经历恐慌发作，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他替隆司应付完一整天的社交，放学路上两个人就靠在车后座上放空，顺便商量晚上要吃什么蛋糕。写完作业坐在餐桌前，他们会吐槽今天接待的客人有多奇怪，或是笑话春绯又把哪个客人当成了来蹭饭的。

隆司笑起来的时候，声音特别好听。

春绯的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顺着墙滑了下去，双手死死按着狂跳的心脏。她感觉自己像被关在一个密不透风的铁盒子里，又好像飘在半空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这种矛盾的混乱感让她更慌了，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刺痛。

第一个发现她摔倒的是环。他尖叫着春绯的名字，连自己的脚都绊了一下，跌跌撞撞地扑过来。

“春绯！你怎么样？有没有摔疼？我能做点什么？”他跪在春绯身边，一口气问出一串问题，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双胞胎紧随其后。刚才他们还在音乐室的另一头，幸好这会儿没有客人，听到环那声破音的尖叫，两人立刻冲了过来。光也跪到春绯旁边，馨站在她另一边。

“她怎么了？”馨的话音刚落，光就抢着问：“老大，发生什么事了？”

等两人看到春绯睁着眼睛却眼神空洞，异口同声地慌了神：“我们该怎么办？”

镜夜是最后一个过来的，直到环扑到春绯身边闹出好大动静，他才注意到这边的骚乱。他看着环和双胞胎围着春绯慌得语无伦次，表面上不动声色，手心却全是冷汗。他摸出手机刚要拨急救电话，就被崇挤开了——崇不知道什么时候钻了过来，直接跪在环旁边。

崇抬手拍开环想去碰春绯的手，环疼得嘶了一声。

“别碰她！”崇的声音又尖又急，混在乱糟糟的人声里，像根针一样扎进春绯的耳朵。她感觉自己再听下去就要炸了，脑子里只剩“我要死了”这个念头。血液在耳鼓里砰砰乱撞，她认不出眼前这些人是谁，浑身抖得像片秋风里的叶子，连手指都动不了。她觉得自己好像不是真的存在，下一秒就要被这铺天盖地的恐惧吞掉。

“够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突然炸开，闹哄哄的音乐室瞬间安静下来。森站在一米开外的地方，眼神沉沉地盯着环，眉头拧成了疙瘩。

“给她留点空间。”他命令道。围着春绯的五个男生赶紧站起来，往后退了好几步。“不用叫救护车。”他对着镜夜说，镜夜立刻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森取代了环的位置，在春绯面前跪下来，刻意和她保持着不会让人感到压迫的距离。

“春绯，我是男公关部的森。”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连其他男公关都在心里嘀咕，这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冷冰冰的森吗？

“能听到我说话吗？”

过了好几秒，春绯才艰难地点了点头。

“很好。我可以碰你吗？我想把你带到隔壁房间去，那里更安静。”

又过了一会儿，春绯再一次点了头。

“好。我现在要抱你起来了。”

森小心地把春绯打横抱起来，给崇递了个眼神，转身走进旁边的储物间。

这边崇转头对镜夜说：“你最好给春绯的爸爸打个电话，告诉他春绯发作了，但我们会照顾好她。”又对着环和双胞胎安抚道：“放心吧，她没事的。”

环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可……森前辈怎么会知道该怎么做啊？”

哈尼耸耸肩，指尖还捻着刚剥完的奶糖糖纸，声音轻得像羽毛：“他懂的，他自己焦虑症也不轻。就像我平时护着他那样，他现在也想护着春日。”

说完他就迈着小短腿去找水喝了，留了个圆滚滚的背影在原地。

等哈尼端着玻璃杯闯进储物间时，春日那对失去焦距的眼睛终于有了点神采，正死死攥着森的手指，指节都泛了白。他把水杯轻轻放在森的手边，没敢多打扰，转身离开时飞快地拍了拍表哥的肩膀，像是在说“交给你了”。

“跟着我调整呼吸，我们一起做。”森的声音低沉平稳，像深夜里的大提琴声，“吸气，数四个数，再呼气，同样数四个数，好吗？把注意力全放在我和你的呼吸上。”

春日艰难地点了点头。

“吸气……二……三……四。很好。呼气……二……三……四。”

他们就这么重复着，一分钟，两分钟，春日胸腔里擂鼓似的心跳慢慢平复了下来。她终于能转动眼珠，不再像尊雕像似的僵着，攥着森的手也松了些力道。

“很好，继续保持呼吸。感觉好点了吗？”森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软意——第一次经历恐慌发作能撑到现在，她已经很棒了。

春日又点了点头，刚想开口，手指又下意识地收紧了：“我……我不知道……我在哪。”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整个人都在晃，像是下一秒就要栽倒。

森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力道控制得刚好，既能让她感觉到支撑，又不会显得冒犯。春日闭紧了眼睛，像是在努力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你在樱兰学院的第三音乐教室，我们都是男公关部的成员。现在在储物间，因为这里更安静。你是藤冈春日，我是森园冢崇。”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确保每个字都能落进她耳朵里。

等了几秒，春日才极其微弱地应了声。

“我给你拿了杯水，喝点东西会舒服些。”森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玻璃杯。春日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在那杯水上。

半小时后，兰加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脸上写满了焦虑，那夸张的架势仿佛天要塌了。还好哈尼及时拦住他，把刚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还细细叮嘱了回家后该怎么照顾春日。

其他公关部的成员都远远站着，一个个都还没缓过神来——谁能想到平时只会抱着兔子吃甜食的哈尼，居然还有这么靠谱的一面？更别说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森，原来温柔起来能让人安心到骨子里。

又过了几分钟，储物间的门开了。春日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脚步还不稳，森就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像座随时能依靠的山。兰加尽量压下心头的慌乱，快步迎上去，给了女儿一个又长又轻的拥抱。

分开时，春日转过身看向森。

“森前辈……”

“不用。”森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淡。

但春日还是固执地说了句“谢谢”，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兰加牵着春日离开后，环也走到森面前，微微鞠了一躬：“森前辈，你刚才……太厉害了。谢谢你。”

森只是点了点头，目光依次扫过镜夜、双胞胎，最后落在哈尼身上，又转向春日父女离开的门口。

——只要能再多看几次这样的画面，做什么都值得。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