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美雪头都没抬，就知道进来的是那个让她头大到想辞职的病人。门轴刚发出轻响，她就冷冰冰地开口：“早上好，凤同学。你今天又迟到了。”

“绕了点路。”镜夜简短地解释了一句，径直坐进她对面那张铺着丝绒软垫的椅子里。他目光扫过桌角那块刻着她名字和一堆头衔的金属牌，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仿佛到现在还在怀疑这个女人到底够不够格当他的心理咨询师。

美雪叹了口气，把手里刚看完的病人档案推到一边。她调整了一下眼镜，用那种标准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公事公办语气开口：“开始之前，我再提醒你一次——配合一点，我们俩都能省点时间。还有，把你身上的手机、日程本，以及所有能联系到你的电子设备都交出来。”

镜夜不情不愿地把口袋里的东西全掏出来，往桌上一倒，然后才靠回椅背上，摆出一副“随便你折腾”的样子。美雪摇了摇头，把那些东西一股脑扫进左手边的抽屉锁好，这才重新坐直：“好了，先从例行问题开始吧。你今天感觉怎么样？”

镜夜闭上眼，居然破天荒地认真思考了几秒。“……其实还不错。”他开口时，自己都有点意外。

美雪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像见了鬼。“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挑了挑眉，“今早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了？居然能让你这么反常地心情好。”

镜夜抬眼瞥了她一下，最终还是认命地叹了口气。他明明已经把隐私捂得严严实实，可架不住这女人总能用些歪门邪道的咨询手段，再加上保密协议在那儿摆着，最后还是得老老实实开口。“来的路上碰到个很久没见的人。”

“谁？”

镜夜耸了耸肩：“不重要，高中同学而已。”

“是个女生吧。”

“不然我用得着特意用‘她’吗？”

美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从来不肯提自己认识的人，多说一句细节又不会少块肉。”

镜夜总觉得多说一个字都是在泄露机密，但架不住她那副“你不说我就耗到下班”的眼神，只能不情不愿地松口：“好吧，随你。”

那场偶遇对他们俩来说，都是实打实的意外。

镜夜知道她最近在法律界混得风生水起，也清楚她供职的律所离这里少说要开三个小时车，实在想不通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附近。

至于春日，那姑娘毕业之后就跟所有同学断了联系，她从来都觉得没必要花精力维持这种没用的社交。

所以当镜夜坐在那家破咖啡馆里，看着面前那杯廉价到发苦的咖啡时，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居然是——自己这两年是不是退步了？换做以前，他能把前男公关部所有人的实时位置摸得门儿清，怎么可能直到撞个正着才知道春日搬回了东京。

他们的对话平淡得像白开水，直到春日突然看了眼表，说自己还有个会要开，镜夜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要迟到了。

春日盯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你也会迟到？”的震惊，然后没经过大脑就直接问了出来：“你这是在躲什么吗？”话刚出口，她才反应过来自己问得太直白，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像是有点后悔。

镜夜犹豫了半秒，还是说了实话：“我约了心理咨询师。”

“……你居然有心理咨询师？凤学长？”

“我的私人医生强烈推荐的。”他语气平淡，带着点自嘲，“我姐、我的秘书，甚至每天给我煮咖啡的那个老头子，也都跟着起哄。”

“哦。”春日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点都不觉得意外。镜夜不知道该觉得好笑，还是该觉得窝火。

“换做是我，我肯定不会跟她说这个。”美雪抱着胳膊，点评了一句。

“她根本无所谓。”

美雪摇了摇头，没再纠结这个话题：“不过这是好事。她能让你心情变好，这可不容易。”

“只是觉得有点意思而已。”镜夜立刻纠正道。

美雪翻了个白眼，懒得跟他掰扯这个：“你又提到那个‘男公关部’了。她是你们的客人？”

“不，她是成员之一。”

“男公关部的女成员？”

“说来话长，而且一点都不好玩。”

“相信我，凤同学，”美雪勾起嘴角，语气带着点调侃，“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比悬疑小说有意思。”

“我们能不能把今天的咨询缩短一点？我今天很忙。”镜夜直接切入正题。

美雪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用那种看无赖的眼神看着他：“你大可以直接不来，我又不能绑着你过来。”

镜夜摇了摇头：“我答应过别人会来的。”

“所以你不肯违背承诺，却想着投机取巧？”

“这不是投机取巧，”镜夜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这是用最高效的方式完成所有事，并且保证不出任何差错。”

美雪用笔尖敲了敲桌面：“你这完美主义病得可不轻啊。人都会犯错的，这才是人啊。”

“凤家的人不会。”

美雪叹了口气，终于妥协：“行吧行吧，你说什么都对。今天就缩短时长。”

凤镜夜偶尔也会陷入某种情绪里。这种情绪很淡，淡到如果不是跟他朝夕相处根本察觉不到，但一旦上头，就会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整个房间都裹得密不透风，连空气都透着压抑。

美雪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能用来破冰的话题，最终决定用最直接的方式戳破这层沉默。她看着他，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开口：“你从来没提过你母亲。”

其实他几乎从不提任何家人，但母亲这个角色，在他寥寥几次的提及里，缺失得格外明显。

镜夜的目光落在她身后的窗户上，眼神放空，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没什么好说的。我不记得她了。”

美雪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镜夜皱了皱眉，像是被迫回忆起什么不愿想起的事，不情不愿地补充道：“她很漂亮。”语气里没有丝毫怀念或敬仰，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小客厅里曾经挂着她的照片，长得很有辨识度，尤其是那双眼睛，很亮，也很锐利。我猜我爸当初娶她，就是因为这双眼睛——总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才能抓住他的注意力，还能一直留住……”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补充了一句：“当然，还有她娘家的电子公司。”

“她是个千金大小姐？”

“嗯。我姐说她很聪明，但对我们所有人都很冷淡。”镜夜说到这儿，闭上眼沉默了几秒，然后挥了挥手，像是要把那些零碎的记忆挥走，“算了，不重要。她在我四岁生日前几天出车祸去世了，我本来就没什么印象。”

其实他记得一些碎片——那个被开除的司机，一场沉闷的葬礼，还有那种像是心脏被掏空的窒息感，以及他这辈子最糟糕的一次生日。但这些，他没必要说。

“你手上写着号码。”美雪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他摊开的左手手背上。

“她没带纸。”镜夜甚至没低头看一眼，轻描淡写地解释道。

“就是你那个高中女同学？”

镜夜点了点头：“她刚搬了家，手机号换了。”

“你总该有电子通讯录吧？用得着写在手上？”

“我不确定她现在做什么。”他难得地坦诚了一次。

“……你以前从来没让女生把号码写在你手上过？”

“我没这个习惯。”

美雪往后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打算打给她吗？”

“可能吧。”镜夜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串歪歪扭扭的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她好像不太情愿给我号码，说不定打过去会很有趣。”

美雪扶着额头，语气里带着浓浓的疲惫：“我必须再次强调——健康的人际关系对你很重要。”

"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她能逗我开心是好事。"

"是让你开心，"她敷衍地纠正，语气里没什么较真的意思。

"对，就是这个意思。"

"我在治疗里提到过你。"

春绯正盯着购物清单琢磨该买哪种吐司，隐约觉得有人跟着自己，只含糊地应了声"嗯"，连头都没抬。

被面包货架抢了关注度，镜夜有点不爽，伸手戳了戳她的后背："你就不好奇，我在聊心理健康的时候，都跟医生说了些关于你的事？"

"不太好奇。"春绯把清单折好塞进牛仔裤口袋，终于抬眼看向他，"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男公关部都是你人生里很重要的一部分，而我是其中一员，偶尔被提到不是很正常吗？"

镜夜勾了勾唇角："这想法挺有意思。"

换回来的是少女一个翻上天的白眼。

他没打算纠正她——他可没说过"偶尔"。

"我搞不懂你，每次跟她说话都要扯男公关部的事。"美雪翻着笔记，头也不抬地吐槽。

"习惯了吧，"镜夜靠在沙发背上，指尖转着钢笔，"我们几个其实都还没放弃逗她，多多少少都有点这个心思。"

"‘我们’是指男公关部的人？他们还跟春绯保持联系？"

"嗯，比我联系得多。"

美雪抬眼，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好吧，是比以前多。"镜夜不得不修正了一下说法。

"我觉得我恨我爸。"

美雪猛地抬头，被他突然沉下来的语气吓了一跳。镜夜今天一整天都不对劲，臭着脸不说还油盐不进，霸占她的沙发当忧郁专用席，十分钟前她就放弃哄他了。"你这话来得也太突然了。"她放柔了声音。

镜夜直起身，双腿从沙发上滑下来踩在地毯上："不是突然，我恨他很久了，只是现在才敢承认。"

美雪没说话，只是微微偏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镜夜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你之前让我‘追溯问题根源’，结果发现你说的那些破事，根子全在他身上。"

美雪依旧沉默地等着，见他没了下文才开口："为什么到现在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

镜夜耸耸肩，语气轻描淡写："恨这种情绪太浓烈了，我不太习惯。"

"确实。"美雪也跟着叹了口气。

不过等到一小时后送他出门时，美雪心里竟有点欣慰——这是他第一次敞开心扉，算是难得的进展了。

镜夜一坐下就一脸得意地宣布："我要结婚了。"

美雪愣了愣，随即笑道："恭喜啊，婚礼定在什么时候？"

"还没求婚。"

美雪翻了个白眼，决定跳过这个离谱的逻辑："你之前不是结过一次婚吗？三个月就离了，之后还订过两次婚，都是你主动分手的。"

"你觉得我是有commitment issues？"

"是承诺恐惧症。"美雪纠正他的用词，顺手打开了录音笔。

"不是承诺的问题，是我爸挑的那些女人全是蠢货。"镜夜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行行行，我懂了。"美雪无奈地叹气，咔哒一声按开了钢笔。

她低头在镜夜那本厚得离谱的病历上记着什么，镜夜忽然有点明白平时自己在别人面前记笔记时，对方是什么心情了——那种被审视的不爽感。

"其实一开始，我挺想推荐你去参加团体治疗的。"美雪忽然说。

"哦？"镜夜的语气听起来好像挺感兴趣，但他的注意力全在美雪的书架上，正一本本抽出来翻封面，显然觉得那些枯燥的学术论文比美雪的话有意思多了。

美雪没理会他摆明了的敷衍，继续说："轻度心理问题用团体治疗很常见，我有个朋友专门做这个，但我很快就改主意了。"

"为什么？"他依旧是那副心不在焉的腔调。

"因为我觉得你去了，只会耽误其他病人康复。"

镜夜的嘴角抽了抽，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原来如此。"

美雪把桌上的文件翻来覆去检查了三遍，才在每一页末尾签下自己花体的名字，然后抬头看向镜夜："凤先生，跟你相处的这段时间，确实挺有意思的。"

镜夜挑了挑眉："是挺有趣的，不过我没兴趣再来一次了。"

美雪轻笑一声表示赞同，把桌上的文件整理成整齐的一摞，塞进文件夹里递给他："这是你的那份记录，留着吧。"

"谢谢。"镜夜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快速扫了几行。

美雪用指甲轻轻敲了敲桌面，环顾了一圈办公室："应该没别的事了。"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镜夜面前，伸出手，"再见了凤先生，祝你一切顺利。"

镜夜点点头，伸手跟她握了握："你也是。"说完转身就要开门离开。

"凤先生。"

他握住门把手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向美雪。

美雪忍不住笑了："私人问题，你最后跟那个女孩求婚了吗？"

镜夜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邀请函已经寄去你诊所了。"说完便拉开门，径直走了。

婚礼晚宴上找新娘一点都不难。那个躲在离舞池最远的角落，一会儿被金发伴郎吵着灌酒，一会儿被红发双胞胎逗得翻白眼的女生就是春绯。好不容易摆脱了这群热心过头的损友，她就忍不住扯了扯身上勒得慌的婚纱，眼神里满是羡慕地盯着那些穿便装的宾客。

美雪趁着这个空档走了过去："你是春绯吧？"

小个子新娘抬起头，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嗯，我是。"

"恭喜新婚。"

"啊，谢谢。"春绯又看了她几秒，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好试探着问，"你是镜夜的朋友吗？"

美雪皱了皱眉："算是……工作上的熟人吧。话说回来，仪式结束后我就没见过镜夜了。"

"他应该在打电话，跟他爸。"春绯含糊地说着，眼神扫过宴会厅，没找到新郎的身影也没在意，只是语气里多了点烦躁。

美雪眼睛一亮——她还真没想到镜夜居然刚结婚就敢跟他爸正面刚，差点就想为他鼓掌了。她压下笑意，又把注意力转回春绯身上："我就是过来恭喜一下，顺便说一句，你真的很厉害。"

"啊？"春绯一脸困惑。

美雪笑出声："能跟凤镜夜那种人过一辈子，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春绯愣了愣，随即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好像是这么回事。"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