纲吉原以为早上那场奇遇会彻底打乱他的生活,没想到一整天竟过得和往常没两样。
他掐着点冲进校门,刚好躲过了风纪委员长云雀恭弥的“教育”——那家伙自称并盛守护者,逮到迟到的学生就会用拐子招呼。接着他缩着脑袋混在人群里,没被惯常欺负他的混混盯上,也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打开鞋柜时他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还好里面空空如也,没藏着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
上次春假有人往他鞋里塞了半盒过期便当,他被迫穿着那散发着馊味的鞋子走了整整一天,现在想起来还忍不住反胃。从那以后他就在教学楼屋顶的废弃通风口藏了双备用鞋,用塑料袋裹得严严实实的,就怕再遇上这种糟心事。
课堂上依旧没人搭理他,答错问题时老师只会无奈地叹气,班主任并盛老师还是那副看他不顺眼的刻薄样子。午饭时间他狼吞虎咽,就怕刚吃两口便当就被人抢走——要么是有人说自己没吃饱,要么是觉得他的脸更适合当餐盘。刚把最爱的玉子烧塞进嘴里,就被班里的混混一把夺过便当盒,对方还回头甩了句嘲讽:“多谢了,废柴纲!”
纲吉没理身后此起彼伏的哄笑,默默擦干净沾了饭粒的桌面。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吧。
他心里却有点别扭。不对啊,他今天早上刚找到灵魂伴侣,难道不该有点不一样的感觉吗?
数学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天敌,他懒得去算概率——妈妈随便找的家庭教师,怎么就刚好是命中注定的另一半?(不过请家教这事倒不算意外,以他的成绩,妈妈迟早会出手,只是这次来得太突然,连句招呼都没打。)
等早上的震惊劲儿过了,他才后知后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不止这一处。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衣领下藏着的吊坠,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震。长这么大,他从没见过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吊坠,更别说能像他这个一样,在收到那天发出过刺眼的银光。
(阳光里好像站着个模糊的人影,颈间闪着银色的光……他眨了眨眼,那点记忆又消失了。)
不仅是灵魂伴侣,他们之间好像还有别的羁绊,说不定比灵魂伴侣这个身份还要重要,还要影响一生。
这概率能有多大?
但无论怎么想,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的灵魂伴侣是个婴儿。可就算是婴儿,那也是他命中注定要相伴一生的人啊。毕竟灵魂伴侣不一定非得是恋人,有的是亲子,有的是手足,有的只是一辈子的挚友。他小时候邻居家的奶奶就是在刚出生的孙女身上找到灵魂印记的,后来干脆搬去和孙女一起住了。
谁知道他们之间会是什么关系呢?除了觉得自己可能有点不正常之外,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找到灵魂伴侣了啊。
这哪里是没什么不好,简直是天大的奇迹。
——
可现在有个问题快把他逼疯了,他不知道自己能看见的新颜色叫什么。
以前在他眼里,并盛中学永远是灰蒙蒙的一片,他甚至觉得这很贴切,毕竟他在这里的日子就像这颜色一样提不起劲。可今早走进校门时,他差点被那扑面而来的鲜亮色彩砸晕——他最讨厌的学校,居然变成了他现在最喜欢的颜色。
通常找到灵魂伴侣的人都会买本专门的认色书来学习颜色的名字和深浅。妈妈书架上就有一本,她偶尔会拿下来翻两页,然后叹口气放回去。但今早他出门太急,完全忘了这事。去图书馆找?别开玩笑了,他们这个年纪能找到灵魂伴侣的人少之又少,图书馆根本不会有这种书。
思来想去,他只能找个懂行的人问问。学校里有灵魂伴侣的人屈指可数,二年级的历史老师是一个,但要去教师办公室就得撞见并盛老师,那绝对是他最不想让知道这件事的人。还有个三年级的学长,可他连人家名字都记不住,要是随便找人打听,不出半天全校都会知道废柴纲找到灵魂伴侣了。
他纠结了十分钟,终于下定决心去找黑川花。她是除了老师之外,唯一找到灵魂伴侣的学生,而且应该不会像那些混混一样,把他的头按进马桶里——大概吧。
又花了十分钟找遍整个操场,才看见黑川花正和校花笹川京子站在一起,对面是剑道部部长持田剑介。黑川花和持田的脸色都很难看,像是随时要动手的样子。换做平时纲吉早就溜了,但他实在太想知道那颜色的名字,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黑川同学?”
刚开口就迎来两道杀人的目光,纲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却还是攥紧了拳头。“我、我想问你个问题……能不能、能不能私下说?”
黑川花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京子则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持田更是气得直跺脚。黑川花皱着眉后退一步,挡在京子身前,双手叉腰:“有话就在京子面前说。”
她的眼神摆明了是在挑衅,纲吉连忙点头,像个不倒翁似的。
“废柴纲!别碍事!”持田举起拳头吼道,“黑川,我还没说完呢!”
黑川花嗤笑一声,甩了甩头发:“滚远点,剑道猴子。想碰京子先踏过我的尸体。快滚。”
她的语气里满是不屑,挥手赶苍蝇似的打发持田。持田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拳头攥得咯咯响,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俩一眼,转身气冲冲地走了,那眼神像是在说早晚要报复。
“说吧,废柴,找我干嘛?”黑川花见持田走了,才不耐烦地开口,又往京子身前挪了半步,“要是敢打京子的主意,我就把刚才对剑道猴子说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你。”
“才、才不是你想的那样!”
纲吉咬着下唇犹豫了两秒,手悄悄揣进校服口袋,眼角飞快扫了京子一眼。黑川那家伙倒不用担心,除了黑川和笹川家的人,她对谁都懒得搭理,肯定不会多嘴。可京子不一样啊——她是出了名的热心肠,指不定一激动就把事儿捅出去了。
毕竟找到灵魂伴侣可是天大的喜事,就他们这小镇子,但凡有人配对成功,第二天全镇的报纸和新闻都得扒一遍。可他现在一点都不想让别人知道,连亲妈都还没说呢……更别提他连对方名字都不知道。
口袋里的东西被他攥得发皱,指尖都冒了汗。黑川已经开始不耐烦地跺脚了,纲吉心一横,算了,赌一把。直觉告诉他不会出事的。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摊开掌心。
“那个……你们能告诉我,这东西是什么颜色吗?”
黑川盯着他手心里那截亮得扎眼的丝带,眼睛都瞪圆了。这是他今早上学路上在灌木丛里捡到的,整条灰蒙蒙的街道上就这么一抹亮色,他鬼使神差就顺手揣进了口袋。
黑川皱着眉上下打量他,语气里满是怀疑:“问这个干什么?”
纲吉的耳朵瞬间红透了,手指绞着校服下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拜托你们别告诉别人……”
他飞快地瞟了两个女生一眼,京子已经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黑川皱着眉想了几秒,也干脆地点了下头。
纲吉又深吸一口气,胸腔里那块压了一早上的石头好像终于要挪开了。
“我今早……遇到我的灵魂伴侣了。”
话一出口,他整个人都松快了,连腰板都不自觉挺直了些。哪怕对方最后会嫌他没用转身就走,至少现在,他觉得全世界都亮堂了。
这感觉真好,好到他想原地转个圈。
京子惊喜地捂住嘴,一把抓住他的手使劲晃:“恭喜你啊沢田君!太开心了!对方是女生还是男生?和我们同岁吗?在我们学校吗?叫什么名字?天呐这也太让人激动了!”
一连串问题砸得纲吉头晕目眩,眼睛瞪得像铜铃。黑川翻了个白眼,伸手把京子拽到身后。
“京子,喘口气,让他慢慢说。”
京子一点都不觉得尴尬,还在兴奋地盯着纲吉等答案。
“是、是男生。”纲吉的脸更红了,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他不是我们学校的,也不是并盛镇的……是我妈请来的家庭教师。”
他故意跳过了年龄和名字的问题,祈祷她们别追问。毕竟他成绩差到要请家教这件事,全镇人都心知肚明,说出来实在太丢人了。
黑川又把目光落回那截丝带上,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你为什么想知道它的颜色?这玩意儿哪儿来的?”
“捡的……路上捡的。”纲吉的声音越来越小,“它、它是我现在唯一能看到颜色的东西。”
“你说什么?”黑川的声音陡然拔高,京子脸上的笑容也垮了下来,满是担忧。
纲吉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弓起背,像只受惊的猫,又慢慢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为什么,除了它,我看什么都是灰色的。”
他盯着掌心的丝带,那抹亮色在灰蒙蒙的院子里格外显眼,比围墙边的花、比身后的教学楼都要耀眼。
幸好黑川不是那种爱怜香惜玉的人,上课铃也快响了。她拽着京子的胳膊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这颜色叫黄色。猴子,记得把那本书带来。既然能看见这个,迟早也能看见别的。”
纲吉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说这种话,连忙弯腰道谢:“谢、谢谢黑川同学!”
“少废话。”黑川的耳根好像有点红,声音却还是硬邦邦的。京子对着他比了个拉上拉链的手势,笑着挥了挥手,跟着黑川跑回了教室。
纲吉低头看着掌心的丝带,轻轻念出声:“黄色。”
舌尖好像沾了点阳光的味道。他想起小学上自然课的时候,老师说过太阳的颜色就是黄色。
这么一想,他忍不住弯起嘴角,把丝带小心翼翼地叠好,重新放回口袋里。
口袋里好像揣了一小团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