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鲸鱼岛的感觉，真好。

五年前第一次踏足这里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可他和小杰都变了。分开又重逢，在绝境里哭过，在失去里痛过，最后跌跌撞撞地愈合，再把彼此拉回身边。

他们早就不是当初那两个毛头小子了，但鲸鱼岛的一切还是熟悉得让人心头发软。去森林里找肯尼玩，早餐能啃上米特阿姨叠得像小山似的煎饼，扎进冰凉的海里比赛谁先游回岸边。比起回揍敌客庄园，这里才更像他的家。

当然也有些不一样的地方。比如他们再也挤不下小杰那张单人床，奇犽只能打地铺睡在榻榻米上。再比如，他们不再一起泡澡了。

此刻浴室里只有奇犽一个人，温热的水漫过肩头，他正搓着头发上的海盐和尘土。和小杰一起泡澡风险太大了——哪怕泡泡能遮住大半身体，他也不敢保证自己能忍住不做傻事。比如顺着小杰的脊椎骨一节一节摸下去，比如在他肩头印个吻，再比如抓着小杰的手按在自己狂跳的心脏上。

那简直是玩火自焚。

所以哪怕小杰缠着他说“以前不也一起洗过吗”，奇犽还是硬着心肠让小杰先洗，嘴上还硬撑着说自己完全不介意等。

他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试图压下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今晚还要和小杰睡一个房间，听着他在黑暗里均匀的呼吸声，他绝对不能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种不可能的幻想里，不然连半点克制冲动的机会都没有。

奇犽拔掉浴缸塞子，看着热水打着旋流进下水道，起身裹上浴巾。他擦干身体，准备穿放在洗手台边的睡衣——却发现自己的T恤落在小杰房间里了。

他叹了口气，把浴巾挂回挂钩，光着上半身就往走廊走。反正只是穿条运动裤翻找行李箱，小杰也不会在意这些。他们早上换衣服、下海游泳时，小杰从来不会多看他一眼。

奇犽忍不住有点发酸。要是小杰的目光能在他身上多停留几秒就好了，要是他也能带着点饥渴又急切的眼神打量自己就好了，要是他对自己的心意，能有自己对他的万分之一就好了。

可想这些根本没用。

他推开门走进小杰的房间，看着小杰坐在床上朝他露出灿烂的笑，眼里半点他期待的情绪都没有。奇犽压下心头那点失落，刚要弯腰翻行李箱，就听见小杰开口了。

“奇犽，等一下。”

“嗯？”奇犽直起身。

“先别穿衣服，过来。”

奇犽皱起眉，嘴上问着“干嘛”，身体却诚实地走了过去。他从来都拒绝不了小杰的任何要求。

“我以前都没注意到。”小杰的声音放得很轻。

“注意到什么？”

“你的疤。”

奇犽的脸瞬间烧了起来，羞耻感像潮水一样裹住了他。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有多难看，那些银粉色的疤痕爬满了能露出来的每一寸皮肤，有的细得像刀刃，有的又粗又凸，纵横交错成一张狰狞的网。他本来还庆幸小杰一直很体贴，从没有提过这件事，没想到该来的还是来了。

“那又怎么样？”奇犽抱起胳膊挡在胸前，连自己都听出了语气里的防备和不耐烦。

“那又怎么样？”小杰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气里带着点不解。

“你以前没见过又怎么样？”奇犽的声音更冲了。

小杰轻轻叹了口气，那声音里居然带着点难过：“你肯定受了很多苦。”

他说得太直白了，奇犽永远都适应不了小杰这种想到什么说什么的性子，好像能直接看穿他的五脏六腑，还毫不避讳地把心里话摊开。

“那又怎么样？”奇犽又问了一遍，声音里的烦躁快藏不住了。

“我不喜欢你吃苦。这不对。”

奇犽耸耸肩，却发现肩膀怎么都放松不下来：“哪有什么对不对的，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只是个事实而已。”

小杰摇了摇头：“对你来说，这不是单纯的事实。”

这番对话让奇犽的胃拧成了一团。小杰很少这样说话，很少提起他的过去。他以为他们早就达成了默契，那些不堪的往事就烂在肚子里就好。他以为小杰知道，一旦沉湎于过去，他就离变成怪物不远了——毕竟他曾经历过那样的地狱。

“我能穿衣服了吗？”奇犽别开脸，“有点冷。”

其实一点都不冷。夏天的房间又闷又热，这场对话更是让他浑身发烫，但他不想让小杰知道。

“等一下。我可以……”

小杰伸出手，意思再明显不过。奇犽想说不，想吼他别多管闲事，别用手碰那些旧伤疤，别试图抚平那些痛苦的记忆。可他太清楚自己了，他根本拒绝不了小杰的触碰。

他很少被人触碰，那种对温暖的渴望有时候会像饥饿一样席卷全身。他讨厌自己这么没用，讨厌小杰只要轻轻抱他一下，就能让他魂不守舍好几天。这种渴望又卑微的心情幼稚又可笑，可他根本无力抵抗。

“……随便你。”奇犽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奇犽的心跳快得像是要撞碎肋骨。

小杰的手正缓缓朝他伸过来，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奇犽甚至没等到那双手碰到自己，就已经感觉到了指尖传来的温度，带着少年独有的、晒过太阳的暖意。那触感越来越清晰，裹着说不出的温柔，像潮水似的漫过他的神经，让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直到那只手终于贴上他的肩膀，奇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太烫了。

不是温度上的灼热，是那种能穿透皮肤的触感，让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小杰指纹的纹路，连对方掌心下的心跳都好像顺着血管传了过来，和自己的心跳撞成一团乱麻。

然后小杰的指尖轻轻滑过他上臂那道缠了半圈的旧疤，从后背摸到身前，动作轻得像羽毛扫过皮肤。奇犽喉结滚了一下，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震得他耳膜发疼。

“你……你干嘛？”他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连自己都快听不清。

小杰没回答，指尖又顺着疤痕反方向滑了一遍。奇犽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炸了起来，连后颈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不对，”小杰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以前别人碰你，都是为了伤害你，为了欺负你。你该被温柔对待的，总得有人来做这件事。”

奇犽脑子里一片空白，根本没法去琢磨小杰这逻辑到底对不对。他的整个世界已经缩小到小杰那两根指尖，缩小到那道疤上的触感——其他的一切都消失了，耳边只有自己失控的心跳，和小杰掌心传来的温度。

下一秒，他感觉到小杰的唇贴了上来。

很软，很轻，带着点牛奶糖的甜味，就落在那道旧疤上。

奇犽猛地一颤，眼前炸开一片白光，瞬间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晚上。

伊尔迷的匕首贴着他的手臂缓缓划过，锋利的刀刃切开皮肤时带着灼烧般的疼。奇犽忍不住低低呜咽了一声，立刻就被哥哥捏住了下巴，刀刃还在伤口里轻轻转了个圈。

“这可不行，奇犽。”伊尔迷的声音冷得像冰，“要是在任务中呢？要是你正躲着不能被发现呢？这点疼就叫出声，只会害死你自己。再来一次吧。”

奇犽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小杰的唇还贴在他的皮肤上，带着治愈的暖意，和记忆里的冰冷完全是两个极端。那感觉像妈妈给摔疼的孩子贴创可贴时的温柔，奇犽忍不住发出一声轻颤的叹息，整个人都软了下去，连眼皮都重得抬不起来。

小杰握着他的手腕，轻轻把他的手臂转过来，掌心朝上，又低头吻了吻他小臂内侧那道烟头烫出来的疤。

又是一阵熟悉的剧痛刺穿神经。

糜稽的手劲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手腕，把他的小臂按在桌子上，烟头就那么怼了上来。奇犽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小块皮肤被灼烧的痛感，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不许这么跟妈妈说话。”糜稽的声音带着恶意的笑，把烟头又按得深了点，才终于松开手。奇犽死死攥着拳头，连手指都掐得发白，硬是没敢把手臂缩回来捂一捂。

“这样可以吗？”小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轻轻把他的手臂放了下来。

奇犽觉得自己像是浮在云里，浑身暖得像裹着夕阳染红的棉花糖。他不记得自己这辈子有没有被人这么温柔地碰过，更别说这种带着暖意的、纯粹的亲吻。这感觉好得要命，他甚至希望小杰能一直吻下去，吻遍他身上所有的疤——就算要花上一整夜也没关系，他愿意等。

“可以。”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小杰笑了，声音里带着松了口气的轻快：“那就好。”

奇犽闭着眼，心里却在疯狂地骂自己。

他知道小杰只是在安慰他，只是想抚平那些旧伤带来的阴影，一切都那么纯粹又无辜。可他控制不住地想要更多。

他想要小杰的手托住他的脸，用拇指蹭过他的颧骨，然后吻他的唇，哪怕只有一秒也好。他知道自己该知足了，能得到小杰这样的温柔已经是天大的恩赐，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地贪得无厌。

这阵子他好像只会做一件事——想要。

小杰的指尖顺着他的肩膀滑到手腕，又慢慢往上摸。奇犽猛地吸了口气，索性彻底闭上眼。看不见反而更好，能让他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触感上，放在小杰的皮肤和自己相贴的温度里。

小杰的手滑过他的肩膀，顺着后背往下摸，停在了他左腰上方那道又粗又深的疤上——那是当年为了掩护卡娜莉亚，被家里的护卫用皮鞭抽出来的。

小杰的唇又贴了上来，拇指还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往下滑。奇犽浑身都在发抖，小杰的体温太烫了，离得太近了，那温柔的触感像电流似的窜遍全身，让他几乎要承受不住。

他记不清那天护卫抽了他多少鞭子，意识模糊的时候连数都数不清，可他一点都不觉得疼。因为每一下落在他身上，就意味着卡娜莉亚能少挨一下。他活该的，是他闯的祸，不该连累别人。直到最后一鞭子抽下来，他眼前一黑栽倒在地，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还是——还好，她没事。

“呼……”

小杰的唇离开了那道疤，拇指还在疤痕上轻轻摩挲着。奇犽终于能喘口气，后背的冷汗已经把衬衫黏在了皮肤上，可他却舍不得挪开半步。

他总觉得小杰该嫌恶的。这些疤横七竖八地爬在他身上，有的凸起来像丑陋的蜈蚣，有的凹陷下去带着褪色的白，怎么看都让人不舒服。可小杰好像一点都不在意，他的眼神里只有认真和温柔，没有半分厌恶。

也是，小杰从来都是这样，总能用他自己的逻辑打破所有常理。

小杰轻轻把他转过来，两人面对面站着。奇犽还是闭着眼，呼吸又急又乱，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小杰的手顺着他的锁骨滑过手臂，奇犽拼命把这触感刻在脑子里，像把珍宝锁进最安全的盒子里——以后要是再被伊尔迷的眼神冻住，要是再想起那些疼，就能把这温柔掏出来裹住自己。

小杰的手突然抬了起来，拇指轻轻蹭过他的脸颊，掌心托住了他的脸。

奇犽几乎是本能地往那温暖里靠了靠，把脸贴得更紧，像只终于找到暖炉的猫，贪婪地汲取着那点温柔。

小杰的指尖慢慢划过他的额头，掠过他闭着的眼皮，点过他唇上方的凹陷，最后停在他下颌线下方最敏感的地方。奇犽觉得那指尖划过的地方都在发光，像撒了一把碎钻，连皮肤都跟着发烫。

“你的脸上没有疤。”小杰的声音轻轻的，拇指还在他的下颌上摩挲着。

奇犽没睁眼，声音带着点自嘲的哑：“他们很聪明，只会在能遮住的地方动手。”

“我倒希望你脸上有。”

奇犽猛地睁开眼，撞进小杰认真的眼神里：“为什么？”

小杰没立刻回答，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缠在一起，乱得像团麻。

“那我就有理由亲你了。”

奇犽模模糊糊地想，换做平时听到这种话，他肯定心脏狂跳，肾上腺素炸得浑身发颤，说不定会猛地睁眼倒抽气，脸颊烧得能煎鸡蛋。可现在刚被小杰按在腿上揉完后颈，骨头缝里都透着舒坦，连一丝一毫的震惊或慌乱都挤不出来。他整个人软成一滩水，只觉得那话像块温乎的糖，顺着耳朵滑进心里，甜得发痒。

“你根本不需要理由。”

这话像是给了小杰一道通行证。他先在奇犽额头上印了个轻得像羽毛的吻，又移到脸颊，停在离嘴角只差一寸的地方，最后终于低头，吻住了奇犽的唇。

之前的吻都干净得像清晨的风，温柔又安抚，可这一次却带着点近乎迫切的意味。力道依旧轻柔，温度依旧暖得让人沉溺，却藏着一丝发烫的焦灼，藏着实打实的渴望。小杰的手插进奇犽的银发里，微微加重了力道，奇犽暗自庆幸自己是坐在小杰的床上——要是站着，他的腿绝对已经软成面条了。浑身的血液都烧了起来，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感知，像是突然解锁了什么新的感官，比以往任何一次触碰都要清晰百倍。

不知过了多久，小杰才退开一点，一只手托着奇犽的脸，另一只手把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捋到耳后。奇犽终于睁开眼，撞进小杰亮得惊人的瞳孔里，对方的脸颊泛着薄红，好看得让他呼吸一滞。他的脑子还像浸在温水里，晕乎乎的，却有一个念头异常清晰。

“以后，你永远都不需要理由。”

小杰笑了，露出小虎牙。谢天谢地，奇犽正盼着他再亲过来——他现在简直无法想象，要是一分钟不碰小杰的唇，自己该怎么熬过去。

下一秒，温热的触感再次覆了上来。

第1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