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含混不清却意图明确的话语,如同冰锥刺入每个人的耳膜,在图书馆死寂的大厅里回荡。
“水……热……纯净……留下……否则……毁灭……”
它要“热水”?还是要能制造“热水”的“人”?“留下”是什么意思?献给它?还是……
短暂的死寂后,是爆发的恐慌和难以置信的喧哗。
“它说话了!那怪物说话了!”
“它要陆仁?!”
“不能给!给了我们怎么办?”
“不给?它说毁灭!外面那么多……”
陈骁的反应最快,他一步跨到窗边,死死盯着广场上那个高大的灰蓝色身影,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高阶感染体……保留部分语言能力和逻辑思维……麻烦大了。”他回头,目光如刀,再次切割在陆仁脸上,“你对它的‘同类’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或者说,你的‘热水’,对它们有我们不知道的特殊意义?”
陆仁脸色苍白,心脏狂跳。他想起用蒸汽折磨阿杰(为了治疗),想起在超市用高温虐杀那些丧尸,想起自己能力测试时对“G-7”样本的显著破坏效果……难道,这种能力对它们而言,不仅仅是伤害,更是某种……克星?或者,是它们渴望的“净化”?
苏半夏的声音在一片混乱中响起,异常冷静,带着研究者的敏锐:“它提到‘纯净’。阿杰在深度感染痛苦时,也曾下意识渴望我给他的‘净化水’。这或许不是‘要’,而是……一种本能的‘需求’?高阶感染者可能残留更多感知,能意识到陆仁的能力能缓解甚至抑制它们体内‘G-7’带来的侵蚀痛苦或混乱?”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一愣。如果对方不是单纯的掠夺或杀戮,而是基于某种残留本能或痛苦发出的“诉求”,那性质就复杂了。
雷鸣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低吼道:“都闭嘴!慌什么!它再厉害,也就一个!外面那些普通的,白天行动慢!我们还有墙,有人!”他看向陈骁,“陈队长,你怎么看?这玩意……能交流吗?”
陈骁眯起眼睛,缓缓道:“保留语言能力,意味着可能保留部分谈判或交易逻辑。但‘否则毁灭’的威胁也很明确。它驱动尸群围困,自己现身施压,说明它有一定策略。直接拒绝,风险极高。”他顿了顿,“但直接把陆仁交出去,更是自断生路,而且毫无保障。我们需要试探,需要更多信息。”
“怎么试探?”苏半夏问。
“我去。”陈骁语出惊人,“我一个人,不带武器,走到广场中间,用手势和简单词语跟它交流。看看它到底想干什么,‘留下’的具体含义,以及……它知不知道更多关于这场灾难,关于‘G-7’的事情。”他看向雷鸣和陆仁,“这是我的提议。我需要你们在窗口提供远程支援,尤其是陆仁,如果它暴起发难,我需要你的热水制造障碍,掩护我撤回。作为交换,无论得到什么信息,我们共享。并且,如果可能,我会尝试为你们争取时间或条件。”
这个提议极其冒险。但陈骁展现出的胆魄和对信息的渴望,让人动容。
“太危险了!万一它……”玲子护士第一次露出担忧的神色。
“总要有人去。我对付过类似难缠的东西,有经验。”陈骁语气坚定,开始脱掉身上的战术背心,只留一件贴身的深色短袖,露出精悍的肌肉和几道狰狞的旧伤疤。“大鹏,玲子,你们留在这里,听从雷队长指挥。如果我回不来……按备用计划行事。”后面这句,显然是他们内部的暗号。
雷鸣盯着陈骁看了几秒,终于重重点头:“好!我们配合你。陆仁,准备!”
陆仁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将背包里仅剩的两瓶“水炸弹”和那瓶珍贵的系统【高纯度纯净水】放在手边,集中精神,将感知提升到极限。苏半夏快速将一个小巧的、用绳子系着的对讲机(陈骁车上带来的)递给陈骁,调整到特定频道。
图书馆大门被小心地打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陈骁空着双手,缓缓走了出去,踏入阴沉的广场。他的步伐稳定,背脊挺直,目光直视着百米外那个灰蓝色的高大身影。
尸群在他两侧无声地骚动着,低吼阵阵,但似乎受到某种约束,没有扑上来。所有图书馆内的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骁在距离灰蓝身影大约三十米的地方停下。他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然后用一种缓慢、清晰、尽量去掉感情色彩的声音开口,同时配合简单的手势:
“你……要……什么?”
灰蓝身影漆黑的眼眸微微转动,锁定陈骁。它喉咙里再次发出那种嘶哑古怪的音节,似乎在学习、调整,片刻后,更加清晰的词语断断续续吐出:
“热……纯净……水……制造者……留下……为我们……净化……痛苦……”
果然!它要的是陆仁的“净化”能力!是为了缓解它们族群(如果这些感染者还能称为族群)的痛苦?还是别有目的?
“留下……如何?”陈骁追问,“人留下?还是能力留下?”
灰蓝身影似乎理解了片刻,伸出一只灰蓝色的手指,先指向图书馆四楼方向(陆仁所在),然后弯曲手指,指向自己脚下的地面。“人……来……这里……展示……净化……否则……”它另一只手指向周围的尸群,做了一个“淹没”的手势。
它要陆仁离开图书馆的保护,走到尸群中间去“展示”净化能力!这无异于羊入虎口!
“不可能。”陈骁直接摇头,同时用手势加强否定,“人……不能离开……安全。可以……远距离……展示。或者……提供……净化后的水。”
灰蓝身影沉默了片刻,漆黑的眼眸中似乎有某种冰冷的光芒流转。它缓缓摇了摇头:“不……够……需要……源头……靠近……感受……确定……”
它需要近距离感受陆仁的能力波动?来确定什么?是确认他是否真的是它们需要的“净化者”,还是……在探测其他东西?
就在这时,灰蓝身影忽然歪了歪头,像是侧耳倾听着什么,然后,它说出了一句让陈骁和所有监听者浑身发冷的话:
“你身上……有……同样的……气味……微弱的……蓝光……你……也接触过……源头?”
陈骁的瞳孔骤然收缩!它指的是什么?是玲子医疗包里那瓶泛着蓝光的液体样本?还是……工业园里进行的某些不为人知的实验?
陈骁强压震惊,面不改色:“我不明白。我们……谈条件。人,不能给你。可以定期提供……有限度的……净化水。换取……你们离开……和平。”
“和平?”灰蓝身影发出一种类似嗤笑的嘶哑气音,“世界……已无和平。只有……生存……进化……或……净化。”它似乎失去了耐心,语气变得强硬,“最后……机会。明日……日落前。带制造者……来此。否则……我们将……亲自……取得。”
说完,它不等陈骁回应,猛地发出一声穿透力极强的尖锐嘶鸣!周围的尸群如同听到命令,齐齐发出低吼,缓缓开始重新聚拢,恢复包围态势,但比之前更加严密,隐隐有逼近的架势。
陈骁知道再谈无益,果断地、不显慌乱地开始后撤。灰蓝身影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没有阻止。
直到陈骁安全退回图书馆,大门重新紧闭顶死,所有人才松了半口气,但心头的巨石却更加沉重。
“它给了最后通牒,明天日落前。”陈骁抹了把脸上的冷汗,眼神凝重,“而且,它似乎能感知到‘G-7’或其相关物质的存在,我身上的‘气味’被它察觉了。玲子,你包里那东西,处理干净,绝不能让它再感知到。”
玲子脸色微白,点了点头。
“现在怎么办?”小孟声音发颤,“它说明天要是不交人,就自己来取!我们挡得住吗?”
雷鸣脸色铁青,看向苏半夏和陆仁:“它的目标明确是陆仁。但‘净化’、‘痛苦’这些词……苏医生,你的推测可能是对的。陆仁的能力,对它们有我们还不完全了解的特殊作用。”
苏半夏快速记录着刚才的对话信息,头脑飞转:“它需要‘靠近感受’,‘确定源头’。这让我想到老馆长笔记里提到的,‘G-7’矿物可能具有某种能量场或信息载体特性。陆仁的能力,或许触动了这种特性,让高阶感染者能够感应并渴望。这不是单纯的敌意,更像是被病痛折磨的人本能地寻找医生或解药。但它们的‘取得’方式,必然是暴力的、不可控的。”
“所以,我们有两个选择。”陈骁冷静地分析,“第一,死守,赌我们能撑过明天尸群的总攻,赌那个高阶感染者不会亲自出手或出手时我们能应对。风险极高,九死一生。第二,尝试接触、利用,甚至……合作。”
“合作?跟那些怪物?”赵护士难以置信。
“不是跟所有怪物,而是跟那个还有部分理智、能交流、并且有明确需求的高阶感染者。”陈骁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它要‘净化’,我们可以提供‘有限度的净化’作为交换,换取安全、信息,甚至……让它帮我们对付其他威胁。但前提是,我们必须掌握主动权,不能把陆仁真的交出去。”
“怎么做?”雷鸣问。
“我们需要一个‘诱饵’,一个‘展示’,和一个‘后手’。”陈骁看向陆仁,“明天日落前,我们可以在图书馆门口,设置一个相对安全的展示点。陆仁在防护下,对它们提供的某种‘污染样本’或一只指定的低阶感染者进行‘净化’演示,展示能力,但不暴露全部实力和弱点。同时,我们要布下陷阱,准备好最强的反击手段,一旦它们翻脸,立刻给予重创,展示我们有同归于尽的能力。谈判,需要实力作为后盾。”
他看向雷鸣:“雷队长,我们需要集中所有能用的燃料、化学品,制造大威力的燃烧陷阱。大鹏,你和图书馆里懂电工的一起,看能不能利用现有的线路和电池,制造一些电击或强光干扰装置。玲子,苏医生,你们继续研究那种抑制剂和净化水,看能不能临时加强效果,作为谈判的‘筹码’或‘威慑’。”
“那……谁去跟它谈?还是你?”陆仁问。
陈骁摇摇头:“我身上的‘气味’可能引起它过度关注或怀疑。下次接触,最好换一个‘干净’的人。而且,需要带上陆仁的一件贴身物品,或者一滴血?让它确认‘正主’的存在和诚意。”他看向陆仁,“当然,这只是假设,需要征得你同意,而且必须有绝对安全的后手。”
陆仁感到一阵寒意。一滴血?这听起来太危险了。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
苏半夏突然开口:“或许,不需要血。陆仁使用能力时,会残留极微弱的特殊能量场,我之前的仪器检测到过。我们可以收集这种‘场’,用某种方式封存,作为信物。这比血液安全。”
“可以尝试。”陈骁同意,“时间紧迫,我们分头准备。雷队长,图书馆的指挥和防御布置,你全权负责。我的人配合你。陆仁,苏医生,你们抓紧时间准备‘信物’和加强版‘净化水’。明天日落……将决定我们是成为猎物,还是赢得一丝喘息甚至合作的契机。”
会议散去,图书馆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在绝望中迸发出孤注一掷的疯狂。每个人都知道,明天将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所有人生存的机会。
陆仁回到四楼,看着苏半夏用简陋的仪器尝试捕捉他使用能力时散逸的能量波动,心中充满了不安和一种奇异的使命感。他的能力,从自保,到救人,现在竟可能成为与怪物谈判的筹码,甚至影响一群感染者的“痛苦”。
窗外,灰蓝色的高大身影已经消失在尸群中,但那份无形的压迫和明日的 deadline(最后期限),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图书馆的穹顶。
夜色渐深,无人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