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萧燃的变化,让司夜感到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无论看多少次,他都无法完全习惯那不再是星辰黑色的色泽。熟悉的是萧燃的表情、语气、动作——那些曾经在记忆深处被冰封的、属于“活着”的萧燃的细节,正在一点一点地、不可阻挡地,回到他身上。
他开始在司夜处理军务时,端着一杯咖啡晃进书房,靠在书桌边,一边喝一边看司夜批文件,时不时冒出一句“这个人的履历有问题”“那个方案的数据不对”,然后被司夜瞪一眼,笑嘻嘻地闭嘴。
他开始在灰隼来送补给时,主动拉着灰隼聊天,问外面的新闻,问“夜焰”的新兵训练情况,问某个他认识的旧部现在怎么样了。灰隼一开始还有些拘谨——毕竟他亲眼看着萧燃从能量体变回人,那种震撼不是几天就能消化的——但架不住萧燃那张嘴,没几天就被他逗得直笑。
他开始在司辰面前,恢复那种“贱兮兮”的本色。
“辰儿,叫baba。”他抱着儿子,一本正经地说。
“baba!”司辰响亮地叫了一声。
“乖。再叫一声。”
“baba!”
“再叫。”
“baba!baba!baba!”司辰叫得上瘾,小手挥舞着,精神波动里满是“我在做一件让baba开心的事”的兴奋。
萧燃满意地点点头,转向正在一旁整理衣物的司夜,嘴角带着一丝促狭的笑意。
“你看,他多喜欢叫我。”
司夜头也不抬。“他叫谁都这样。”
“他叫你的时候可没叫这么多声。”萧燃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欠揍的得意。
司夜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满是笑意和促狭,和记忆深处那个十八岁的少年一模一样——只是眼眸的颜色变了。
“幼稚。”司夜说。
萧燃不以为意,低下头,在司辰脸上亲了一口。“爸爸说我幼稚。你长大后可别学他,整天板着脸,多累。”
司辰“啊”了一声,小手抓向萧燃的脸,表示赞同。
司夜看着这对父子,心中那片星云,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变得更加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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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晚上,司夜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到卧室。
萧燃正靠在床头看书——不是那种战术手册或情报分析,而是一本纸质的小说,封面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翻过很多遍。那是司夜书架上唯一一本“闲书”,一本古老的、关于地球海洋的科幻小说。他买了很多年,一直没时间看。
萧燃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看着他。
“忙完了?”
“嗯。”司夜走过去,在床边坐下,“辰儿睡了?”
“睡了。今天玩得太疯,一沾枕头就着。”萧燃合上书,放在床头,“灰隼今天带了个消息。”
“什么消息?”
“军部问我,愿不愿意回去。”
司夜的手指顿了一下。
回去。回“夜焰”。回那个他曾经战斗过、流血过、差点死在那里的地方。
“你怎么说?”他问。
萧燃沉默了几秒。“我说考虑一下。”
司夜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复杂的、难以言说的光芒。那里面有渴望,有犹豫,有对过去的怀念,也有对未来的不确定。
“你想回去吗?”司夜问。
萧燃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淡色的伤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我想。”他终于说,声音很轻,“但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我的精神图景还没完全恢复。我的能力……和以前不一样了。而且……”他顿了顿,“他们会不会接受一个死过一次的人?”
司夜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那微凉的触感,坚定而温暖。
“你是萧燃。”他说,“你是‘夜焰’的传奇。他们不接受你,是他们的损失。”
萧燃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看着他。那目光里,有感动,有感激,还有一丝司夜从未见过的、近乎孩子气的忐忑。
“那你会不会觉得……我回去了,就不顾家了?”
司夜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而是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那笑意让他常年冰封的眼睛里,有了一丝真实的、柔和的光。
“你每天在家里待着,我也没见你多顾家。”他说,“你只会用辰儿当借口,不让我加班。”
萧燃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个带着促狭的笑。“那本来就是正当理由。你加班太多,辰儿会想你的。”
“他白天都在睡觉,想什么想。”
“他会梦到你的。”
“……你又知道了。”
“我当然知道。我是他baba。”
司夜看着他,看着那双暗红色眼眸里的笑意,看着那笑意之下隐藏的、认真的、温暖的光,心中那片星云,在这一刻,终于真正地、完整地,亮了起来。
“回去吧。”他说,“‘夜焰’需要你。”
萧燃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将司夜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那微凉的身体,那凛冬玫瑰的气息,那平稳而有力的心跳——
司夜闭上眼,靠在他怀里,感受着那一点一点累积的、真实的、带着温度的“以后”。
窗外,真实的星空在夜空中闪烁,遥远而明亮。
远处,密室里,司辰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开,发出细微的、梦中的咂嘴声。
在这间曾经绝对隔离、如今终于可以打开窗户的卧室里,一个哨兵,一个向导,一个婴儿,终于,真正地,拥有了属于他们的——
未来。
三个月后。
军部大楼,“夜焰”总部。
萧燃穿着崭新的军装,站在训练场的边缘,看着台下那些年轻的面孔。他们是“夜焰”新一批学员,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岁,最小的才十八岁。他们的眼睛里,有紧张,有期待,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对未知的恐惧。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紧张又兴奋。
“各位,”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个训练场,“我是萧燃。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战术教官。”
台下,窃窃私语。
萧燃。那个“死而复生”的萧燃。那个眼眸是暗红色的萧燃。那个被叛徒陷害、被处决、又奇迹般生还的萧燃。
有人好奇,有人敬畏,有人恐惧,有人崇拜。
萧燃不在乎。他只是站在那里,暗红色的眼眸扫过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却真实的微笑。
“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他说,“但今天,我们不回答问题。今天,我只说一件事。”
他顿了顿。
“‘夜焰’不是一个普通的部队。我们执行的是最危险的任务,面对的是最强大的敌人。我们会流血,会牺牲,会失去战友,会失去自己。”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但我们会赢。因为我们是‘夜焰’。因为我们从不放弃。”
台下,一片寂静。
“现在,”萧燃说,“开始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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训练结束后,萧燃回到办公室。
门推开,司夜正坐在他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似乎在等他。
“怎么样?”司夜问。
萧燃走过去,靠在办公桌边,暗红色的眼眸看着他。
“还行。有几个苗子不错。”他顿了顿,“有一个特别像你。”
“像我?”
“嗯。板着脸,不说话,看人的时候眼神很冷。但训练起来不要命。”
司夜沉默了几秒。“那不是像我。那是像你。”
萧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他说,“我年轻的时候,确实挺不要命的。”
司夜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温暖的光,心中那片星云,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变得更加明亮。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萧燃歪着头想了想。“上次那家面馆,还想再去。”
“好。”
“辰儿也去?”
“嗯。灰隼说他想吃面的时候会把面条甩得到处都是。”
“那就让他甩。”萧燃笑着说,“反正不是我家。”
“那是谁家?”
萧燃看着他,暗红色的眼眸里,有笑意,有温柔,还有一丝更深沉的、近乎郑重的情感。
“我们的家。”他说。
司夜的心口一热。
他站起身,走到萧燃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那微凉的触感,坚定而温暖。
“走吧。”他说,“回家。”
萧燃反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握。
“好。”
窗外,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军部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金色的、温暖的光。
远处,将军府的方向,有一扇窗户开着,窗帘在微风中轻轻飘动。
那里面,有一个正在学走路的婴儿,和一个正在等待他们回家的、温暖的家。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