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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星云坍塌时

萧燃开始恢复记忆的那天,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司辰刚喝完奶,心满意足地窝在萧燃怀里,小手抓着他的衣襟,乌溜溜的眼睛半睁半闭,马上就要睡着。萧燃低头看着儿子,暗红色的眼眸里沉淀着柔和的光。他哼着那首破碎的《星辰摇篮曲》,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司夜从书房回来,推门进密室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萧燃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对上司夜的视线。那目光里有一如既往的平静,但今天似乎多了一丝什么——一种司夜从未见过的、近乎困惑的光芒。

“怎么了?”司夜走过去。

萧燃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已经睡着的司辰轻轻放进婴儿床,盖好小被子,然后转过身,看着司夜。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困惑越来越浓,像一团正在凝聚的雾。

“我想起了一件事。”萧燃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试探般的语气。

司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事?”

“你……”萧燃的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努力捕捉那个刚刚从意识深处浮上来的、模糊的画面,“你在吃什么东西。很难吃的样子。我笑你,你说……‘等你饿三天,屎都香’。”

司夜愣住了。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们刚认识不久,第一次一起执行任务,被困在一颗荒芜的小行星上,补给耗尽。他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给萧燃,自己啃那小的。萧燃看他吃得眉头紧皱,问他是不是很难吃,他回了那句粗鲁的话。

萧燃当时笑得前仰后合,说“司夜将军居然会说这种话,我要记下来”。

那是他们之间,最早的那些、不带任何血腥和背叛的、干净的记忆。

司夜的眼眶猛地一热。

“你记得?”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萧燃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困惑和某种更深的、近乎茫然的东西在交织。

“只是一下子。像……从很深的黑暗里浮上来。然后就没了。”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但我记得……你那时候看我的眼神。比现在……暖。”

司夜的呼吸停滞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背叛,不知道什么叫失去,不知道什么叫亲手杀死自己最爱的人。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只化成一声极其轻微的、颤抖的叹息。

萧燃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那困惑的光芒渐渐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司夜读不懂的复杂。

“你那时候,”萧燃说,声音很轻,“对我很好。”

司夜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我……”

“我知道。”萧燃打断他,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腕,那微凉的触感短暂却坚定,“我知道现在不一样。”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去料理台整理奶瓶,留下司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瘦削的脊背,看着那微微低垂的头,看着那耳后淡色的、尚未完全消退的伤痕——

那是处决时神经脉冲过载留下的印记。

司夜闭上眼,将那翻涌的情绪死死压下去。

萧燃恢复记忆了。哪怕只是一点点,哪怕只是碎片,哪怕只是最微小、最无关紧要的画面。他在恢复。他在想起他们曾经的样子。

而每一次想起,司夜的心,就会多疼一分。

因为他知道,当萧燃真正想起一切——想起他们曾经的相爱,想起那场审判,想起他是怎么被自己亲手送上死刑台的——

那时候,萧燃还会用那双暗红色的眼眸看着他,说“我不怪你”吗?

萧燃的记忆,像是一颗被深埋在废墟下的种子,一旦开始萌发,就再也无法停止。

不是线性的恢复,不是按时间顺序的拼图。而是碎片——更多的、越来越频繁的碎片,从意识深处那片黑暗废墟中浮上来,每一片都带着尖锐的棱角,刺入他混乱的感知。

有时是画面。有时是声音。有时只是一种感觉——温暖,或者疼痛,或者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无法言说的悸动。

第二次,是三天后。

那天下午,司夜在书房处理军务,萧燃独自在密室里陪司辰。小家伙刚睡醒,精神很好,躺在婴儿床里挥舞着小手,嘴里“啊啊”地叫着。萧燃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个软胶小星星,有一搭没一搭地逗他。

忽然,一个画面毫无预兆地闪过脑海。

狭小的、充满机油味的机甲驾驶舱。两个人都受了伤,浑身是血。他靠在一个人肩膀上,那个人手臂环着他,很紧,像是怕他消失。耳边有低沉的声音,在说什么,他听不清,但他记得那种感觉——安全。绝对的、不需要任何防备的安全。

那个人的气息很冷,像冰原上的风,但靠在他怀里时,那冰冷却奇异地让他安心。

萧燃的手指顿住了。

小星星从手里滑落,掉在婴儿床的软垫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噗”。司辰“啊”了一声,伸手去抓,没抓到,又“啊”了一声,乌溜溜的眼睛看向萧燃,带着疑惑。

但萧燃没有反应。他只是坐在那里,暗红色的眼眸失焦地盯着虚空,眉头紧锁,像是在努力抓住那个刚刚闪现的、正在迅速消散的画面。

那个人……是司夜。

他记得那个气息。冰原上的风,冷冽,却让他安心。那是司夜。

他记得那个怀抱。很紧,像是怕失去什么。

他记得那种感觉。安全。不需要任何防备。

那是什么时候?他们为什么会受伤?为什么两个人会挤在那么小的驾驶舱里?为什么司夜会抱他那么紧?

他不知道。那些细节像被厚重的毛玻璃隔开,模糊得几乎看不见。但那种感觉——那种被司夜抱在怀里、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怕的感觉——太清晰了。

清晰到让他的心脏隐隐作痛。

晚上,司夜回来的时候,萧燃正在喂司辰。小家伙今天胃口很好,咕咚咕咚喝得欢快,小眼睛时不时瞟向萧燃,精神波动里满是满足。

司夜走进来,习惯性地先去看了看婴儿床里的儿子,然后转向萧燃。

“今天怎么样?”

萧燃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看着他。那目光里,有那种司夜越来越熟悉的、带着探究意味的专注。

“我又想起了一件事。”

司夜的动作顿了一下。

“什么事?”

萧燃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司辰,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抱过我。在……一个很小的驾驶舱里。我们好像都受伤了。你抱我很紧。”

司夜的呼吸停滞了。

他知道那是哪一次。那是他们第一次真正面临死亡威胁的任务。机甲被击毁,迫降在敌占区边缘,两人都受了重伤,挤在狭小的逃生舱里等待救援。萧燃失血过多,意识模糊,他怕他睡过去就醒不来,就一直抱着他,在他耳边说话,说了一整夜。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萧燃对他而言,比任何军令、任何职责、任何东西都重要。

“你记得那个?”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萧燃点了点头。“只是一下子。但……我记得你的气息。很冷,像冰。但靠在你怀里,很安心。”

司夜的眼眶发热。

他走过去,在萧燃身边蹲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萧燃放在司辰身上的手。那微凉的触感,隔着薄薄的衣袖,传来。

“那是我们第一次一起出任务。”他说,声音低沉,“你受了重伤,我怕你死。”

萧燃抬起头,暗红色的眼眸看着他。那目光里,有困惑,有探究,还有一丝司夜读不懂的、近乎柔和的光。

“你没让我死。”萧燃说。

司夜的喉咙哽住了。

他没让萧燃死在那次任务里。但他亲手把萧燃送上了死刑台。

这算什么?

萧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那柔和的光黯淡了一些。他没有再问,只是反手握住了司夜的手,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辰儿快喝完了。”他说,语气恢复了平淡,“你今晚需要疏导。精神图景的波动比昨天明显。”

司夜点了点头,站起身,走到密室另一侧,背对着萧燃,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身后传来司辰喝完奶后心满意足的哼唧声,和萧燃低沉的、带着温柔的呢喃。

“饱了?嗯,饱了。今天喝得很好……”

司夜闭上眼。

萧燃在恢复。每一次恢复,都会高高兴兴地告诉他,像是一个在黑暗中摸索的人,终于找到了几块能照亮前路的碎片。

而每一次听到,他的心就多疼一分。

因为他知道,那些碎片越积越多,总有一天会拼凑出完整的画面——包括那场审判,包括那个处决令,包括他亲手签下的名字。

到那时候,萧燃还会用那种近乎柔和的眼光看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