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时间失去了仁慈的刻度，变成一种缓慢的、粘稠的、充满了恶心、疲惫、隐秘疼痛和更深沉恐惧的流淌。自“隐医”揭晓那个荒谬绝伦的秘密，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月。司夜的身体，正以一种无法抗拒、却又被他强行遮掩的方式，发生着变化。

恶心感在药物的压制下稍有缓解，但从未真正远离。那种仿佛从骨髓深处渗出来的疲惫，如同跗骨之蛆，日夜纠缠。最隐秘也最无法忽视的，是小腹处那日渐清晰的、无法再完全用衣物宽松剪裁遮掩的弧度。起初只是轻微的饱胀感，像消化不良，但很快，一种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存在感”开始显现。平坦紧实的腹肌线条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柔软和……隆起。

镜子里，那逐渐明显的轮廓，成了司夜最大的噩梦。他早已不再直视镜中的自己，洗澡和更衣都变成了需要极大意志力才能完成的、匆匆了事的程序。他用更宽大、面料更挺括的定制将军制服和外套来掩饰，用繁重的军务、冰冷的面具和周身散发出的、属于高阶哨兵的、令人不敢直视的冰冷威压与低气压，来转移任何可能的探究目光。

但身体的信号无法完全屏蔽。他开始需要频繁地、隐秘地调整束腰的松紧（他无法完全放弃束腰，那会暴露太多），坐下时腰背需要更用力的挺直来分散压力。更麻烦的是，他过度敏锐的五感在孕期似乎变得更加难以控制，对光线、气味、声音的耐受阈值进一步降低，这让他本就因失去向导素而脆弱的精神屏障雪上加霜。偶尔在无人角落，他会不受控制地将手按在那隆起的部位，指尖甚至能透过皮肤，隐约“感知”到内部那微弱却持续的生命脉动与一股奇异能量场的共鸣——那不再仅仅是“存在感”，而是清晰可辨的胎动。每一次微小的踢动或翻转，都像是一次无声的、来自深渊的叩问，搅动他精神图景中冰封星海下那片暗红的岩浆湖，提醒着他体内正孕育着一个怎样悖逆常理、连接着生死、罪孽与破碎结合印记的生命。

与此同时，与书房中那团黑暗“能量体”的规律性“会面”仍在继续。频率稳定在每周两到三次。自从它“感知”到司夜腹中的“光”之后，每次出现，暗红光点总会若有若无地“注视”着那个方向，明灭的节奏带着一种司夜无法解读的、奇异的“专注”。它不再尝试“标记”或给出碎片化的危险提示，更多时候只是沉默地悬浮，仿佛在“守护”，又或是在“困惑”地观察。偶尔，司夜能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冰冷的能量涟漪拂过他的腹部，那股能量与他精神图景深处的“印记”以及腹中胎儿的脉动隐隐呼应，带来一种既悚然又诡异的“安抚”感。那句消散前留下的“保护”，成了萦绕在司夜心头最沉重、也最诡异的回响。

这三个月，也是司夜在现实中调查内鬼和“深蓝之心”阴谋最胶着、也最危险的时期。灰隼传回的情报碎片，如同在雷区中盲人摸象。那个废弃信标站的线索一度指向某个已注销的皮包公司，随即断掉。“L7-Synch-旧版”协议的深入排查，在军部内部遇到了无形的阻力，几个关键节点的负责人要么突然调职，要么意外“失忆”。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悬在司夜的脖颈上。他知道，暗处的敌人比他想象的更谨慎、更强大，他们一定也察觉到了什么，正在耐心地等待，或者……悄然收紧包围圈。

而腹中日益沉重的胎儿，像一颗绑在他身上的、威力未知的定时炸弹，让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精力被极大地分散和消耗。他不得不更加依赖“隐医”秘密提供的药物和定期检查，那些缓解症状、补充特殊营养、甚至含有微弱精神稳定剂以勉强模拟向导素部分安抚效果的药片，被他如同救命稻草般按时服用，小心翼翼地藏在书房一个改造过的、带有生物识别锁的暗格里。他的精神图景负荷日益加重，冰原狼显得焦躁不安，冰层下的岩浆翻涌得更加剧烈，冰封的假面之下，是持续不断的、源于结合断裂与生理剧变的精神饥渴与感官噪声。

这天下午，一场关于帝国边境新型侦察舰活动的紧急简报会后，司夜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眩晕和心悸。会议室里混杂的信息素、过于明亮的全息投影光线、以及将领们争论时拔高的嗓音，对他过度敏锐且缺乏调节的感官造成了持续冲击。恶心感汹涌而来，小腹传来一阵明显的、下坠般的闷痛。他强撑着回到书房，反锁上门，几乎是跌坐在椅子上，冷汗瞬间浸湿了内层的衣物。他颤抖着手，从暗格中取出“隐医”最新配给的、含有强效舒缓成分和应急安胎作用的复合药片，和水吞下。药效需要时间，他靠在椅背上，紧闭双眼，强迫自己收束涣散的五感，精神触角向内蜷缩，试图在冰封星海的暴风雪中维持一小块脆弱的稳定区域，同时忍受着一波波袭来的不适，手指无意识地、近乎痉挛地按着抽痛的腹部。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不是灰隼那种规律而克制的轻叩，也不是侍从官小心翼翼的声音。敲门声平稳，有力，带着一种公式化的、不容拒绝的意味。

司夜猛地睁开眼，眼底的脆弱和痛苦瞬间被冰封，取而代之的是高度警觉的锐利。属于哨兵的危机本能瞬间绷紧，冰原狼在精神图景中无声立起，耳朵转向门口方向。他迅速整理了一下略微凌乱的衣襟，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不适和腹部持续的闷痛，用尽可能平稳、带着惯常冷硬质感的声音道：“进来。”

门滑开。走进来的，不是灰隼，也不是任何熟悉的部下。

是两名穿着军部最高监察委员会制式黑色制服、表情肃穆的军官。他们肩章上的徽记冰冷刺眼。其中一人，司夜认识，是监察委员会下属特别调查处的处长，雷纳德准将，一个以冷酷高效、铁面无私著称的鹰派人物，本身也是一位经过严格训练的、精神力颇为强悍的哨兵。另一人则面生，但眼神同样锐利如刀，紧紧锁定着司夜，周身散发着类似精神抑制力场的微弱波动——很可能是一位专精于审讯与精神压制的高阶向导。

在他们身后，书房门口，灰隼被两名全副武装、佩戴着抗精神干扰装备的宪兵拦在外面，脸色铁青，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和急切，但他被牢牢控制住，无法靠近。

司夜的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但他脸上没有任何异样，只是微微蹙眉，仿佛被打扰了公务的不悦，同时悄然调动所剩无几的精神力，加固摇摇欲坠的精神屏障：“雷纳德处长？这是什么意思？擅闯将军府，还控制我的副官？”

雷纳德向前一步，公式化地行了个军礼，声音没有一丝温度，目光如同探针，试图穿透司夜表面的平静：“司夜将军，奉最高监察委员会及军部联合特别调查组命令，现以‘涉嫌严重渎职、危害联邦安全及可能涉及叛国案后续隐瞒’等多项罪名，对您实施临时拘捕，并进行全面调查。请配合。”他刻意强调了“全面”二字，目光再次扫过司夜的身体，尤其在腰腹部位停留了一瞬。

“罪名？”司夜冷笑一声，从椅子上缓缓站起，身姿依旧挺拔，尽管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个动作牵扯到的腹部肌肉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冰原狼在他图景中发出警告性的低吼，“证据呢？凭你们空口白牙？”

雷纳德没有回答，目光却与身旁那位向导军官交换了一个眼神。向导军官上前一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袋子里，赫然是几片司夜再熟悉不过的药片——正是他刚才服用、以及暗格中储备的、由“隐医”特制的复合药片中的一种！旁边还有一张放大的、显然是用了特殊监控手段偷拍的照片，照片上模糊显示着司夜某个深夜在密室中接受“隐医”检查时，脱下外套后侧面的轮廓，那腹部的隆起虽然不甚清晰，但结合他的身份和状态，足以引起最危险的联想！更令人心惊的是，还有一份简短的、关于司夜近期生理指标异常波动的分析摘要，其中隐晦提到了激素水平与能量场残留的“非典型关联”。

“我们在对将军府近期所有秘密物资流通渠道及异常能量波动记录进行交叉审计与精神痕迹溯源时，发现了这些未申报的、成分特殊且来源不明的药物，以及与之相关的、可疑的生理数据。”向导军官的声音冰冷而平稳，带着一种能扰乱心神的细微精神震荡，试图干扰司夜的判断，“进一步的秘密侦查与精神侧写分析显示，司夜将军，您在过去几个月内，身体状态异常，存在刻意隐瞒重大生理变化的嫌疑，且这种变化伴随着异常的精神能量残留。结合我们从其他渠道获得的、关于您私下重启对已定案叛国犯萧燃相关事件的违规调查，并可能掌握未上报关键证据、甚至与某些‘异常存在’进行非正式接触的情报……我们有理由怀疑，您不仅涉嫌渎职和隐瞒，您腹中的异常状况，也可能与已故叛国者萧燃遗留的‘污染性’精神印记或未解之谜存在危险关联，构成对联邦安全的新威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