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时间的刻痕，在司夜身上以另一种形式显现。

规律性的“会面”持续到了第二十五次、第二十六次……冰冷、凝滞、暗红光点的明灭、偶尔破碎的提示或标记，如同钟摆，精准地切割着他的生命。每一次“它”消散后，留下的不仅仅是回升的温度和重新流动的空气，还有一种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虚脱感，仿佛灵魂的一部分也随之被短暂地抽离、冻结，再塞回来时，已染上了永恒的寒意。作为失去向导的哨兵，这种与“能量体”的每一次接触，都像是对他本就失衡的精神图景的一次野蛮冲撞，冰封星海震荡不休，结合印记残留处传来空洞的灼痛，提醒着他那被强行撕裂、却又以最诡异方式藕断丝连的链接。

他的身体在持续透支。灰隼送来的营养剂和军用高能补给，被他如同燃料般灌下，维持着这台高速运转、却已出现裂痕的战争机器的基本机能。失眠、头痛、间歇性的眩晕和莫名的低烧，成了常态。失去向导素调节的哨兵五感，在长期压力和情绪剧变下变得异常脆弱且难以控制，细微的噪音、光线变化都可能引发神经末梢的尖锐抗议。 镜子里的男人，轮廓越发锋利瘦削，眼窝深陷，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那双眼睛，深处燃烧着不肯熄灭的、混合着悔恨、执念和某种近乎疯狂专注的火焰。那是哨兵在绝境中，精神濒临崩溃却依旧死死抓住一线目标不放的偏执光芒。

他甚至开始出现一些更细微、起初被他忽略的异常。比如对某些特定气味——尤其是将军府厨房偶尔飘出的、用于提神的某种辛辣香料的过度敏感，会引起他短暂的反胃。又比如，在剧烈运动或情绪剧烈波动后，下腹部会传来一阵极其轻微、转瞬即逝的、类似痉挛的抽痛。他将其归咎于长期精神紧张、睡眠不足和饮食不规律导致的神经性肠胃功能紊乱和肌肉紧张，并加大了镇定剂和缓解肌肉痉挛药物的剂量。他刻意忽略了这些症状与他精神图景深处那枚顽固“能量印记”（萧燃残留结合印记）偶尔传来的、微弱异样悸动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哨兵的本能让他对体内任何“非己”的变化都充满排斥与警觉，但此刻的他，拒绝深入思考。

直到第三十次规律性“会面”后的第三天清晨。

那天，他刚从一场关于边境星域资源点争端的冗长虚拟会议中脱身，大脑因过度分析和博弈而嗡嗡作响，胃里空空如也，却毫无食欲。他习惯性地走向餐厅，准备像往常一样，用一杯高浓度营养液和几片能量棒草草应付。

路过餐厅门口时，一股极其浓郁的、混合着煎培根油脂和某种甜腻酱汁的气味，从半开的门内汹涌而出。

那气味对于普通人而言或许只是丰盛早餐的信号，但对于此刻感官处于异常敏感且缺乏向导素安抚状态的司夜来说——

“呕——！”

一股毫无预兆、猛烈到无法抑制的恶心感，如同海啸般从胃部直冲喉头！他猛地捂住嘴，踉跄着退后几步，撞在冰冷的走廊墙壁上，眼前瞬间被生理性的泪水模糊，胃部剧烈地痉挛、抽搐，仿佛要将内脏都吐出来！哨兵强化的嗅觉在此刻成了酷刑，将每一种气味分子都放大成尖锐的化学攻击。

他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额发和后背。

“将军？！”听到动静的侍从官和灰隼几乎同时冲了过来，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和痛苦扭曲的表情，都骇然变色。

“没……事……”司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强行压下又一轮涌上的恶心，用手背擦去嘴角的湿痕，站直身体。但他的身体依旧微微颤抖，脸色难看得吓人。他感觉到自己精神屏障因这突如其来的生理冲击而剧烈波动，冰原狼在精神图景中不安地低鸣。

“将军，您必须立刻接受检查！”灰隼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担忧，“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您的身体状况……尤其是您作为哨兵，失去向导后的精神与生理稳定性……”

“我说了，没事！”司夜打断他，声音冰冷，却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色厉内荏，“可能是昨晚没休息好，加上……胃有些不舒服。给我拿点温和的胃药和清水来。”

他不想，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接受任何深入的身体检查。他的血液、他的生理数据、甚至他体内可能残留的任何异常精神波动或结合印记相关能量痕迹……都绝对不能暴露在常规医疗体系之下。尤其是在他可能被更高层的内鬼监视着的情况下。

灰隼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持，以及那深处一丝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偏执的恐惧，知道再劝无用。他咬了咬牙，挥手让侍从官去取药和清水，自己则上前一步，低声道：“将军，至少……让我们的‘自己人’，私下看看？”

司夜沉默了片刻，最终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找个绝对可靠，且精通……非标准生理异常、尤其是可能涉及哨向结合遗留问题或异常能量干扰的人。要快，要隐蔽。”

“是。”灰隼松了口气，立刻转身去安排。

司夜拒绝了搀扶，独自走回书房。他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等那一波波袭来的恶心和眩晕感慢慢平息。胃部的抽痛并未完全消失，下腹部那种细微的、陌生的牵拉感，似乎也比以往更明显了一些。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的脑海。

不……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他与萧燃的最后一次亲密接触，是在萧燃被捕前近两个月。那时一切都还……看似正常。之后便是审查、监禁、审判、处决。时间对不上。更何况，他们一个是哨兵，一个是向导，结合的标记早已随着萧燃的死亡和精神图景的彻底崩溃（他以为的）而消散。怎么可能……男性哨兵自然受孕的概率微乎其微，更遑论在结合断裂、向导“死亡”之后？

他用力摇头，试图将这个疯狂的念头甩出去。一定是压力过大，精神图景紊乱导致神经内分泌失调，加上长期接触那冰冷异常的“能量场”导致的综合后遗症。是的，一定是这样。

然而，身体的变化不会因为否认而停止。

恶心感开始变得更加频繁和难以预测。不仅仅是对浓烈气味，有时甚至是对某些光线、声音，或者仅仅是想到某些食物，都会引发强烈的反胃。哨兵过度敏锐且失序的五感，将各种刺激都转化为触发不适的信号。 他不得不彻底改变饮食习惯，只进食最清淡、几乎没有任何味道的流质和特制营养膏。即使如此，进食过程也常常伴随着艰难的下咽和随时可能涌上的不适。

下腹部的异样感也在加重。不再是偶尔的细微抽痛，而是一种持续的、沉闷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生长的……“存在感”。并不剧烈，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身体内部正在发生某种他无法理解、也无法控制的变化。这感觉与他精神图景深处那“能量印记”的脉动隐隐呼应，带来一种诡异而不祥的预感。

他开始回避镜子，回避触碰自己腰腹以下的部位。一种混合着恐惧、荒谬、厌恶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毛骨悚然的、微弱悸动的复杂情绪，日夜折磨着他。

灰隼找来的“自己人”，代号“隐医”，在两天后的深夜，通过密道进入了将军府。那是一个身形佝偻、面容隐藏在特殊光学面具下的老人，身上带着浓重的消毒水味和一种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冷漠气息。他身上还有一种极其微弱、被刻意隐藏的精神力场痕迹，显示他并非普通人，很可能接触过大量哨兵或向导，甚至处理过相关的非常规案例。

检查在书房隔壁一间被临时改造成简易医疗室的密室中进行。设备都是“隐医”自带的小型便携仪器，功能强大却隐蔽，其中一些明显是针对精神能量、向导素残留和结合印记状态的侦测装置。

过程沉默而压抑。司夜褪去上衣，躺在冰冷的检查床上，紧抿着唇，忍受着各种扫描探头在身上移动。他闭着眼，不去看“隐医”那隐藏在面具后、可能露出任何情绪的眼睛，也不去看仪器屏幕上跳动的、他无法解读的数据。

“隐医”的动作起初很常规，但很快，他的手指在司夜下腹部某个位置按压时，停顿了一下。然后，他调整了扫描探头的频率和角度，不仅对准了那个区域，还连接上了一个读取精神能量和生物场微妙变化的感应器。

密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仪器发出了几声细微的、不同于之前的提示音，屏幕上开始滚动一连串复杂的数据流和能量波形图，其中一些波段明显与哨向结合相关的生理指标和异常精神残留频率有重叠。

过了许久，“隐医”缓缓直起身，关掉了大部分仪器，只留下生命体征监测仪还在发出平稳的滴答声。他走到司夜面前，声音沙哑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将军。初步扫描显示，您的消化系统和神经系统确实存在因长期极端压力和精神创伤导致的紊乱迹象，但这并非您近期主要不适的根本原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最直接、最冷酷的医学表述，同时夹杂着对非常规现象的认知：

“我在您的育儿袋内，检测到了一个活跃的、正在发育的胚胎生命体征。根据发育程度初步估算，受孕时间大约在……十到十一周前。更关键的是，胚胎周围包裹着一层极其特殊且稳定的能量场，这能量场的频率……与您精神图景深处残留的某种‘印记’，以及我们之前已知的某个‘能量体’的基底波动，存在高度同源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