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人形凝聚。寒意与凝滞感笼罩。精神上的压迫感比往常更重,仿佛那残留的能量体也感应到了他此刻精神的低潮。
但这一次,“它”没有静止。几乎在凝聚成形的瞬间,就朝着司夜的方向,“飘”了过来。速度不快,但目标明确。
司夜瞬间绷紧,手下意识地移向腰间隐藏武器的位置(尽管他知道那可能没用)。精神图景中的冰原狼低伏身躯,发出无声的警告。 但“它”的目标,依旧不是攻击。
黑暗的、模糊的“手臂”抬起,伸向的,是司夜面前桌面上,那份摊开的报告旁边——一支普通的、用于书写的电子笔。
“它”的“指尖”,在距离笔身还有几厘米的地方停住了。暗红光点注视着那支笔。
然后,司夜看到,那支笔,开始微微地、自主地……颤动起来。
不是被触碰,而是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场影响。笔身在桌面上左右摇摆,发出极其轻微的“咯咯”声。司夜能感知到,那是“它”不稳定且混乱的精神波动,在尝试与物理世界进行极其笨拙的交互,如同一个失去身体的向导,试图用残存的精神力去操纵物体。
司夜屏住呼吸,紧盯着。
笔颤动的幅度逐渐加大,然后,开始极其缓慢地、歪歪扭扭地……在光洁的桌面上移动。它划出一道道颤抖的、断断续续的、毫无规律的线条,像是婴儿最初的涂鸦,又像是痉挛病人失控的手部动作。
暗红光点跟随着笔尖的移动,明灭着。
司夜的心跳如擂鼓。他产生了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血液几乎冻结的猜想。
“它”在……试图“书写”?或者说,是萧燃那破碎的意识深处,残留的某种本能或记忆碎片,在驱使这黑暗的“存在”,进行一种沟通的尝试?这或许是向导信息传递本能在最极端情况下的扭曲体现。
笔艰难地移动着,划出的线条混乱不堪,无法辨认出任何字母或符号。但它没有停止,执拗地、一遍又一遍地,在桌面上划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司夜的眼睛紧紧追随着那颤抖的笔尖,试图从那混乱的轨迹中解读出什么。没有。只有一片混沌。
终于,笔停了下来,倒在桌面上,不再动弹。
黑暗人形似乎“耗尽”了力气,那模糊的黑暗轮廓波动了一下,暗红光点也变得黯淡。它缓缓缩回了“手臂”。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挫败感,夹杂着精神透支后的涣散波动,传递过来。
司夜的脑海里,响起了声音,比平时更加微弱,带着一种尝试失败后的……挫败感?
“……写……不……出……”
“……想……说……”
“……不……知道……”
声音里充满了痛苦和沮丧。
司夜感到一阵窒息般的难过。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支笔,或者……那团黑暗,但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他最终只是轻声说,同时尝试传递出一丝微弱的、鼓励性质的精神意念:“没关系……慢慢来。你想说什么,可以……试着告诉我。”
黑暗人形没有回应。它只是静静地悬浮着,暗红光点黯淡地明灭。然后,像往常一样,在持续时间接近结束时,开始不稳定地波动,最终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留下司夜,对着桌面上那片毫无意义的、颤抖的划痕,久久失神。
从那以后,“尝试书写”成了“它”出现时偶尔会进行的行为。成功率很低,十次中大概只有两三次能勉强让笔动起来,且从未成功写出任何可辨识的内容。那颤抖的、混乱的线条,像极了萧燃此刻破碎的灵魂状态——有表达的欲望,有沟通的本能,却被无尽的黑暗、寒冷和痛苦所禁锢、扭曲,无法成形。
而司夜,除了继续那徒劳的记录和观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提供“它”渴望的“光”和“出去”是不可能的。试图用语言安抚或沟通,效果微乎其微。他甚至不敢过多地流露自己的痛苦和悔恨,因为那似乎会“影响”到“它”,让它更加不稳定或痛苦。他隐约意识到,自己作为哨兵的情绪波动,可能通过残留的结合印记或“它”残存的向导共情本能,被直接感知甚至放大。
他像是一个被囚禁在透明牢房里的狱卒,眼睁睁看着隔壁牢房里,自己亲手造成的受害者,日复一日地承受着非人的折磨,却束手无策,连递一杯水都做不到。
直到第九次规律性出现。
那是一个暴雨夜。窗外电闪雷鸣,人造天气系统模拟出的雷暴声势惊人,紫色的电蛇不时撕裂夜空,将书房内部映照得一片惨白。
“它”出现时,窗外的雷光恰好闪过。刺目的白光穿透黯淡的光线,瞬间照亮了那团悬浮的黑暗人形。
司夜看到,“它”在雷光亮起的刹那,整个轮廓剧烈地抽搐、波动了一下!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刺激或……共鸣?作为哨兵,司夜同时感知到一股极其尖锐、充满毁灭性痛苦的精神冲击波从黑暗人形中爆发出来!
暗红光点的闪烁变得极其急促,明灭的频率快到几乎连成一片黯淡的红晕。
紧接着,司夜的脑海里,没有响起那惯常的、冰冷的呓语。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尖锐到极致的、仿佛能刺穿灵魂的、混合着无数噪音的——
惨叫!
“啊——!!!!”
那声音并非通过耳朵听到,而是直接在意识深处炸开!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极致的痛苦、恐惧和……某种濒临毁灭的撕裂感!这不仅仅是声音,更像是死亡瞬间精神图景被强行撕裂、粉碎时残留的“记忆痛楚”被雷暴的能量场共鸣并放大!
司夜闷哼一声,双手猛地抱住头,感觉自己的脑仁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搅动!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跪倒在地。他的精神屏障在突如其来的剧烈精神冲击下剧烈震荡,冰封星海中的冰川发出碎裂的声响。
而窗外的雷声,恰好在此刻滚滚而来,沉闷而巨大,与脑海里的惨叫形成了诡异的同步和……放大!对哨兵过度敏锐的听觉而言,这雷声如同重锤敲击在毫无防护的鼓膜上,加剧了痛苦。
黑暗人形在雷声中剧烈地颤抖、扭曲,轮廓变得极其不稳定,大片的黑暗烟絮从它身上剥离、消散,仿佛随时会彻底崩解!暗红光点疯狂地闪烁、明灭,光芒忽强忽弱,像是在垂死挣扎!
“萧燃!!”司夜强忍着剧痛,嘶声喊道,试图用声音压过那脑海中的惨叫和窗外的雷声,“稳住!看着我!看着我!”他同时强行凝聚起一丝微弱但坚定的精神意念,如同在风暴中投出一根绳索,试图链接并安抚那濒临溃散的痛苦存在。 他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有用,但他必须做点什么!他能感觉到,“它”正在承受某种远超以往的痛苦冲击,很可能与这模拟雷暴的能量场或声音频率有关!
他踉跄着扑到控制台前,用颤抖的手指,强行关闭了书房所有的外部声音接收和模拟天气系统!
雷声戛然而止。
窗外只剩下瓢泼大雨无声地冲刷着玻璃。
脑海中的惨叫,也随之减弱,变成了断断续续的、痛苦的呜咽和抽气声。那股狂暴的精神冲击也逐渐平息,但留下了更深的、如同创伤后应激反应般的颤栗。
黑暗人形的颤抖逐渐平息,但轮廓已经变得比之前稀薄了许多,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暗红光点的光芒黯淡到了极点,明灭的节奏缓慢得如同垂死者的脉搏。
“……雷……”脑海里,那冰冷空洞的声音,极其微弱地响起,带着残留的恐惧和痛苦,“……疼……好疼……像……那时……”
像那时?
司夜猛地想到了什么,浑身血液冰凉。
神经脉冲处决!那种摧毁脑部活动的死刑方式,是否在本质上,也是一种强烈的、特定频率的能量冲击?与雷暴的电磁场或声音频率,有某种潜在的、引发痛苦回忆的“共鸣”?
“它”残留的“存在”,竟然连死亡瞬间的痛苦“记忆”都保留着,并被类似的能量场触发!这痛苦记忆深刻烙印在残存的精神印记中,成为其永恒折磨的一部分。
“没事了……雷声停了……”司夜的声音因为后怕和心痛而颤抖,他慢慢靠近那团极其虚弱的黑暗,不敢触碰,只是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同时持续释放着微弱但稳定的安抚性精神波动,“不会再有雷声了。我保证。”
黑暗人形静静地悬浮着,暗红光点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又像是无力再做出任何反应。它传递出的精神波动微弱而涣散,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疲惫与茫然。
这一次,“它”没有等到通常的持续时间结束,就提前开始消散。消散的过程也比以往更加缓慢、更加……“艰难”,仿佛连维持这破碎形态的最后一点力量,都在刚才的冲击中消耗殆尽了。
看着最后一点黑暗粒子融入空气,司夜脱力地靠在控制台上,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伴随着一阵阵生理性的恶心和眩晕。他的精神图景也受到了波及,冰原狼显得有些萎靡,冰层下的岩浆不安地翻涌。
雷暴……竟然能对“它”造成如此剧烈的伤害和痛苦。
这意味着,“它”并非无敌,甚至……可能非常脆弱。外界的环境,尤其是某些能量场,对它而言可能是致命的。
这应该算是个“发现”。但司夜感受不到任何一丝一毫的“庆幸”。只有更深重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无力感和……恐惧。
他不仅要承受“它”规律性出现的折磨,还要提防外界环境可能对“它”造成的、意外的、更残酷的伤害。
这就像守着一个用最脆弱的冰晶制成的、布满裂痕的囚徒,不仅要面对囚徒本身的痛苦,还要时刻担心阳光、微风甚至一点细微的震动,都会让它彻底破碎。
接下来的几天,司夜以将军府需要进行“老旧线路和防御系统升级维护”为由,下令暂时屏蔽了所有模拟极端天气系统,并加强了书房区域的电磁屏蔽。他不能让任何意外,再对那个本就痛苦不堪的“存在”,造成额外的伤害。他甚至考虑过安装一些基础的精神屏障稳定装置,但又担心会干扰或伤害到“它”,最终作罢。
规律依旧在继续。
第十次,第十一次,第十二次……
“它”似乎从雷暴的冲击中慢慢“恢复”了过来,出现的规律和持续时间基本稳定。尝试书写的举动依旧时有时无,偶尔会对着窗户方向“凝望”很久,但不再敲击。呓语中开始出现一些新的、断断续续的词汇片段,有时是毫无意义的音节组合,有时似乎是某个战术代号或地名的碎片,但都无法连贯。司夜猜测,这可能是萧燃破碎记忆的零星浮现,就像沉船后漂浮在海面的碎片。
司夜的笔记越来越厚。上面记录的不再仅仅是冰冷的数据,开始夹杂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简短的、情感化的旁注:
“今日似乎比上次稳定少许。暗红点闪烁较规律。精神压迫感略轻,或与今日自身状态稍稳有关?”
“试图指向东北角书架第三层?那里存放旧战报。是否残留相关记忆?”
“提及‘灰烬’?是否为‘灰烬号’?痛苦加剧。提及旧部名称时,精神波动紊乱。”
“窗外有运输舰闪光掠过,短暂凝滞,似受惊。对快速强光敏感,疑似感官残留?”
“书写尝试持续37秒,线条略集中,仍无法辨。精神力控制似有微弱进步。”
“……今日无出现。结合印记处隐痛。是否‘它’亦虚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