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冰冷、仿佛具有实质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渗入每一寸合金墙壁,浸透走廊里凝滞不动的空气。这里是联邦最高军事监狱“深渊”的最底层,关押最危险的叛国者、战争犯、以及那些曾触及星辰又被自己影子吞噬的昔日英雄。
脚步声响起,规律、冷硬,敲打在死寂的通道里,回声被厚重的墙壁吞噬大半,只留下单调的叩击,像是为谁倒数。军靴的鞋跟与高聚合材料地面碰撞,声音在哨兵过度敏锐的听觉中被放大成一种持续的压迫。来者身姿挺拔,剪裁完美的墨蓝色联邦高级将官制服包裹着蓄满力量却异常瘦削的躯体——那是长期精神损耗与结合断裂带来的生理痕迹。肩章上,将星冰冷,徽记森严。他的脸大半隐在帽檐投下的阴影里,只露出线条冷峻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司夜,联邦最年轻的五星上将,哨兵,“夜焰”特种部队的缔造者与最高指挥官,此刻正走向关押他前任副官、曾经最亲密的战友、他的向导、以及……法律与舆论定义的“叛国者”——萧燃的囚室。
空气净化系统发出低微的嗡鸣,却驱不散那股铁锈、消毒水与绝望精神残留混合的气味。对于五感强化的哨兵而言,这地方无异于一种持续的折磨。随行的两名全副武装的狱警在指定位置停下,如同两尊沉默的雕塑,目视前方,不敢多看这位以铁血手腕和此刻周身散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骇人精神低气压闻名的将军一眼。
沉重的合金门无声滑开,露出里面更加浓稠的黑暗。司夜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微弱的光源,也将他与向导素隔绝——那曾经是他感官世界的锚点,如今只剩下记忆里凛冬玫瑰般的冷冽香气,混合着剧痛。
囚室不大,空荡得令人心慌。中央固定着一把特制的审讯椅,椅上的人被高强度合金镣铐禁锢着手腕、脚踝和腰身,镣铐内嵌的抑制器微微发光,镇压着任何可能的精神波动。萧燃低着头,凌乱的黑发垂落,遮住了眉眼。他身上的囚服是暗淡的灰色,衬得露出的手腕和脖颈的皮肤有种病态的苍白,上面深深浅浅,新旧伤痕交错。曾经挺拔如松、在机甲驾驶舱内与司夜精神同步、并肩驾驭星海风暴的身姿,如今只剩下被强行按捺的疲惫与一种近乎空洞的沉寂。属于向导的、曾经活跃如星云的精神场,此刻感知里只剩一片死寂的虚无。
司夜在距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立刻开口。冰冷的视线如同解剖刀,一寸寸刮过萧燃低垂的头颅、微塌的肩膀、被镣铐边缘磨破渗出血迹的腕骨。哨兵的视觉能清晰捕捉到每一道伤痕的细节,甚至皮下淤血的深浅,这让他胸腔内那潭被冰封的岩浆隐隐灼痛。囚室里只有两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以及某种更低微的、来自萧燃喉咙深处的、压抑着的颤抖的吸气声——司夜的听觉同样将其放大,如同砂纸刮擦着他的神经。
时间在死寂中拉长,每一秒都灌满了铅。
终于,司夜动了。他向前迈了一步,军靴踏地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对他而言如同擂鼓。他微微俯身,靠近萧燃。帽檐的阴影偏移,露出了他的眼睛。那是一双极为好看的眼,此刻却凝着终年不化的寒冰,冰层下,隐约有猩红的、灼痛的东西在翻滚,被他死死按捺,如同他精神图景中那片被冰封的暗红岩浆。
“编号7349,囚犯萧燃。”
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稳,却像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刺入凝滞的空气。没有使用名字,而是编号和身份,一种彻底的、制度化的切割。
萧燃的脊背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更深的寒意似乎从他脊椎窜起。他没有抬头,也没有释放出一丝一毫的精神波动,仿佛真的只是一具空壳。
司夜又凑近了些,几乎是贴着他的耳廓,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一字一句,缓慢地吐出。哨兵的嗅觉捕捉到对方身上淡淡的血腥、汗味和囚室特有的冰冷气息,唯独没有记忆中那能安抚他狂躁五感的向导素——那属于他的向导的、独一无二的气息。
“你,背叛的不只是我。”
他的目光落在萧燃被金属箍得变了形的手腕上,那里皮开肉绽,鲜血缓慢渗出,顺着冰冷的镣铐纹路蜿蜒。司夜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体,尽管他精神图景中的冰原狼在无声地龇牙。
“还有我们,”他顿了一下,舌尖似乎尝到了铁锈般的苦涩,又被更强的恨意覆盖,“亲手组建的‘夜焰’。”
“夜焰”。这两个字从他齿间碾过,带着血腥气。那是他们的部队,他们的孩子,他们的荣耀与梦想燃烧之地。是从废墟里扒拉出零件拼凑第一台改装机甲时的精神共鸣,是在模拟战打到精疲力竭背靠背喘息时无声交换的精神抚慰,是在庆功宴的喧嚣角落偷偷交换一个带着酒气的吻时激烈碰撞又温柔缠绕的精神触梢,是在无数个生死边缘将精神图景短暂向对方彻底敞开、交付绝对信任的地方。
现在,这个名字成了插在司夜心口,又被萧燃亲手拧转的刀,连同他们之间那曾坚不可摧的结合印记一同撕裂。
萧燃依旧沉默。长时间的囚禁、刑讯、精神压制,似乎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或者,他本就无话可说。他只是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将头转向一侧。囚室厚重的单向玻璃窗外,是模拟出的、这片星域此刻的真实星空。
一片瑰丽而黯淡的星云,像一团逐渐冷却、失去光热的余烬,悬浮在无垠的黑暗里。玫瑰星云。他们一起发现、一起命名、曾在一次绝密任务后,偷偷驾着伤痕累累的小型舰船靠近,隔着舷窗,看那绚烂的尘埃与气体在引力的作用下缓慢舞蹈。萧燃说,像战火中开出的花,像他精神图景里那片数据星云偶然生成的浪漫意象。司夜说,像他们注定燃烧殆尽的命运,像他冰封星海中唯一曾有温度的光斑。那时他们相视而笑,在宇宙无声的轰鸣里接吻,精神图景短暂地交融,将彼此的呼吸与存在当作生存的氧气。
现在,星云正在“死去”——光芒消退,结构松散,如同他们之间的一切,如同萧燃那曾生机勃勃的量子云精神图景,如今在司夜的感知中只剩虚无。
司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团黯淡的光晕映入他冰封的眼底,没有激起丝毫涟漪,反而让那冰层更加厚实坚硬。他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弧度。
“看它做什么?”他直起身,声音恢复了那种公式化的冰冷,刻意收敛了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精神波动,“怀念你向帝国泄露‘星轨打击’坐标时,为它选择的陪葬品?”
“星轨打击”,联邦针对帝国边境跳跃点的最新战略威慑计划,最高机密。泄密直接导致三个前沿哨站、一支补给舰队在帝国突袭中化为宇宙尘埃,超过两千名联邦士兵丧生。“夜焰”部队被迫提前投入一场毫无准备的阻击战,损失惨重,几乎被打残。司夜作为指挥官,不仅承受战损之痛,更在结合状态下,瞬间承受了来自链接另一端——萧燃方向——传来的、足以令哨兵精神崩溃的剧烈信息冲击与情感断崖,尽管他当时将其误解为萧燃遭遇不测或……背叛的决绝。
所有的证据,都像一条条毒蛇,最终盘旋着钻进萧燃的个人终端、他的加密通讯记录、他最后一次单独外出行动的轨迹里。铁证如山。甚至包括一段难以伪造的精神波动残留记录——指向一次未授权的高强度信息输出,目标模糊,但特征与帝国情报刺探手法隐晦吻合。
萧燃的嘴唇似乎翕动了一下,干裂起皮,泛着白。但他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也没有任何精神回应,只是将目光从窗外那团正在死去的瑰丽上慢慢收回,重新垂下,定格在自己染血的手腕镣铐上,仿佛那里有什么更值得凝视的东西,或是那抑制器微弱的光芒能够吞噬他所有的思绪。
他的沉默,比任何辩驳、哭泣、咒骂都更让司夜血液逆流,精神图景中的冰层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碎裂声。那是一种全然的放弃,或者说,一种彻底的……认罪。对他的指控,对断裂结合的默认,对他们过往一切的否定。
司夜猛地转身,军服下摆划开一道凌厉的弧线。他不再看萧燃一眼,大步走向囚室门口。每一步都踏着焚烧理智的怒火和更深处撕扯灵魂的剧痛——那是结合断裂后哨兵本能对向导的渴求与现实中背叛带来的憎恶相互绞杀的痛苦。在合金门滑开,外界走廊的冷光切割进来的刹那,他背对着囚室,丢下最后一句,如同宣判,声音里的寒意几乎冻结空气:
“军事法庭上,我会亲自提交量刑建议。”
门合拢。将黑暗,寂静,和那个沉默的、精神场一片死寂的身影,重新锁死在绝对的孤绝之中。
司夜走在返回的通道上,步伐依旧稳定,背影挺直如标枪。只有紧紧攥住、指节泛白以至于微微颤抖的拳头,泄露了那冰封面具下一角濒临崩溃的熔岩,以及精神图景深处,那头冰原狼对着冻土之下灼热岩浆发出的、无声的哀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