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刃号，中央大厅，早上时间08：00。

我站在高台下，能感觉到背后近百道目光——好奇、审视、嫉妒、敌意——像针刺在脊梁上。空气里弥漫着能量润滑油和金属的冷冽气味，混合着某种无声的张力。

七天前，我从碎星-7生还，带回深蓝核心数据，获得迪恩的破格提拔。现在，是正式的晋升仪式。

“士官长风云天，上前。”迪恩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

我踏上台阶，三步，停在他面前五米处，立正敬礼。高台上除了迪恩，还坐着法尔多斯——那个毒蛛将军，以及……卡罗尔。

她今天穿着暗紫色镶银边的军官礼服，。她斜靠在座椅里，指尖把玩着一把未出鞘的蛇形匕首，琥珀色眼眸低垂，仿佛对一切漠不关心。但我知道，她在观察。

“鉴于你在碎星-7任务中的表现，以及后续提交的装备改进方案，”迪恩猩红的光学镜扫过我，“现正式授予你‘三等战斗技术士官长’衔级，权限A-5确认，直属小队编制二十人。按传统，新晋者可接受同僚质询。有疑问者，可提出。”

话音未落，台下前排的佐格已经迫不及待地举起手——胖脸上堆着假笑，眼里却藏着毒。

“风云天士官长，”他声音洪亮，确保全场都能听见，“听说你以前只是个搬运工？那你怎么会对赛尔号的科研站结构那么熟悉？连紧急疏散通道的位置都一清二楚？”

来了。第一刀，直指身份可疑。

所有目光聚焦在我身上。我面色不变：

“我在搬运工休息期间接触过十七个种族和势力的技术手册，包括三份从黑市流出的赛尔号旧版设施设计规范。至于疏散通道——任何标准科研站，紧急出口的标识规格和位置都有通用标准。我只是识字而已，佐格士官。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规范文件编号给你，你应该也有权限调阅。”

台下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佐格的脸涨红了——他当然不识字那些技术文件。

艾里逊紧接着站起，声音尖细：“风云天士官长，你在碎星-7擅自更改迪恩大将军的命令——没有按计划回收或摧毁核心，而是选择留待后续，导致任务失败。这是否意味着，你对上级指令的执行存在主观选择性？或者……你另有打算？”

更毒的问题。质疑服从性，甚至暗示我有二心。

我转向迪恩，微微躬身：

“迪恩将军当时的命令是：调查、评估、尽可能捕获或摧毁。我评估后认为，强行搬运不稳定核心的风险极高，可能损失整支小队和飞船。而留下核心作为诱饵，能为后续行动创造机会。这一判断已得到您的批准。如果艾里逊士官认为我的判断有误——”

我看向艾里逊，声音平静：

“不妨下次由您亲自带队处理类似情况。我会很乐意从旁学习。”

艾里逊被噎住，脸色铁青。他哪敢接这种话。

“我有个问题。”法尔多斯突然开口，他双眼盯着我，像猛兽审视猎物，“小子，你说功劳平分，责任你扛。漂亮话。但战场上，如果为了救一个杂兵，要搭上三个精锐，你怎么选？”

这个问题实际而残酷。全场寂静。

“我会选能让最多人活下来的方案。”我迎上他的目光，“但如果那个‘杂兵’是我的队员，我会尽一切努力救。因为今天放弃他，明天就不会有人把背后交给你。法尔多斯将军，您带兵多年，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法尔多斯双眼微眯，然后竟咧嘴笑了。

“不错。至少不像某些人，”他瞟了艾里逊一眼，“只会让手下送死，自己躲后面。”

艾里逊拳头攥紧，指节发白。

“够了。”迪恩开口，终结了质询，“风云天，你的直属小队首次任务已下达。七十二小时内，护送一支工程队返回碎星-7，回收深蓝核心。任务详情会发送到你终端。现在，仪式结束。”

“是！”

我敬礼，转身下台。经过卡罗尔身边时，她指尖的蛇形匕首轻轻一转，刀尖指向地面，又抬起——一个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动作。

但我看懂了。她在说：“今晚，暗影回廊。”

标准时21：00，D区与E区交界，暗影回廊。

这不是一条真正的走廊，而是暗刃号内部一段废弃的维修管道网，错综复杂如迷宫。照明系统大半损坏，只有应急红灯在远处间歇闪烁，将扭曲的管道影子投在锈蚀的墙壁上。

我按照记忆中的路线，在昏暗中穿行十五分钟，来到一处较为宽敞的岔口。这里堆着几个标有“辐射污染·勿近”的废弃货箱，空气里有淡淡的臭氧味。

卡罗尔从阴影中走出，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她换回了那身暗紫色作战服。

“你比我想的谨慎。”她开口，声音在管道中带着轻微回音，“仪式结束后三小时才来。”

“需要时间确认这不是陷阱。”我停在五步外，这个距离足够反应。

“谨慎是美德。”卡罗尔靠坐在一个货箱上，红光掠过她的脸，琥珀色眼眸在昏暗中像猫科动物的眼睛，“今天应对得不错。但你知道艾里逊和佐格为什么敢这么公开刁难你吗？”

“因为他们背后有人支持。迪恩。”

“接近了。”卡罗尔站直身体，“迪恩需要一把好用的刀，但不能是一把会反伤自己的刀。所以他默许艾里逊和佐格试探你，看你能在压力下保持多久不崩溃。

她走近一步，声音压低：

“艾里逊和佐格最近半年，偷偷向‘暗潮酒吧’输送了至少十七批物资——包括三台完好的赛尔号侦察机器人核心，以及五套迪恩直属部队的加密通讯模块。”

暗潮酒吧。那个海盗地盘里最鱼龙混杂的地下情报窝点，传闻中什么都可以买卖，什么都可以交易。

“他们卖给谁？”

“不清楚。暗潮酒吧的保密级别很高，我的也只渗透到外围。”卡罗尔盯着我，“但交易记录显示，接收方使用的支付货币是‘幽灵信用点’——只有宇宙黑市最顶层的几个情报组织会用。”

“所以艾里逊和佐格

“偷迪恩的东西卖，可能还和某些外部势力有联系。”卡罗尔从怀中取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递过来，“这是暗影回廊的详细结构图，以及三个安全会面点的坐标。另外，里面还有艾里逊和佐格倒卖物资的部分证据——足够你在下次他们找你麻烦时，反将一军。”

我接过芯片。冰冷的触感。

“代价是什么？”

“将来，当我需要时，你要站在我这边。”卡罗尔声音平静，“不是背叛迪恩，而是在某些关键决策中，支持我的提议。另外，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暗刃号的主数据库最底层，有一个加密区域，权限需要迪恩和法尔多斯双重密钥才能打开。我要你找机会进去，拷贝一份编号‘Project Eclipse’的文件给我。”

我心脏一跳。这名字我见过——在碎星-7的研究日志里，提到过“Eclipse计划”，但内容残缺。

“这是什么文件？”

“吉约私自开采‘暗蚀星’稀有矿星的完整账目，以及他隐瞒的考古发现记录。”卡罗尔目光锐利，“我需要它来制衡吉约，防止他下次作战会议再抢走我的资源配额。对你来说，扳倒吉约。”

“我如何进去？双重密钥我根本没有。”

“吉约的密钥每天14：00-14：15之间会在他连接主数据库进行日常简报时短暂激活，卡罗尔又递来一枚更小的银色芯片，“这是密钥嗅探程序，你只需要在正确时间靠近他们的终端十米内，程序会自动工作。之后，用这个权限伪装协议，你可以有三分十二秒的访问窗口。”

我接过银色芯片，感觉它在掌心发烫。

“如果被抓到……”

“你会被扔进反应炉，我也会说你擅自行动，与我无关。”卡罗尔说得轻描淡写，“所以，别被抓到。”

“我考虑一下。”

“尽快。你的下次任务，碎星-7回收行动，吉约的人会混在工程队里。”卡罗尔转身，“小心那个叫‘扳手’的工程兵组长，他是吉约的死士，身上带了微型湮灭炸弹——必要时，他会炸毁核心，连带你的小队一起。”

她步入阴影，消失前留下一句：

“暗潮酒吧的老板叫‘老鬼’，说‘齿轮需要润滑油’，他会给你想要的信息。但记住，在那里，每个情报都有价格。你付得起的价格。”

第二天，14：07，主控室外廊。

我假装检修走廊照明面板，手中的工具钳内侧贴着那枚银色芯片。隔着一道合金门，吉约正在主控室内进行每日简报。芯片微微发烫——程序在运行。

三分十二秒，像三个世纪那么长。

14：09，程序提示：密钥捕获完成37%。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是艾里逊！他正朝这边走来，脸色阴沉。

我立刻蹲下，将面板拆开，假装检查线路。艾里逊经过时停住：

“风云天士官长，这么巧？”

“照明故障，后勤让我来看看。”我头也不抬。

“呵，士官长还干这种杂活？”他讽刺。

“亲手修过的东西，用起来放心。”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就像亲手带出来的兵，用着也顺手。你说呢，艾里逊士官？”

艾里逊眼神一冷，但没说什么，冷哼一声走了。

14：12，芯片震动：密钥捕获完成。权限伪装协议已激活，有效期72小时。

我收起工具，快步离开。

标准时14：30，我的单人舱室。

我将枚密钥数据导入终端，接入暗刃号主数据库深层接口。权限伪装协议启动，访问窗口开始倒计时：3分12秒。

搜索：Project Eclipse。

文件找到，大小4.7TB，加密等级：绝密。开始解密、下载。

进度条缓慢爬升。1%…3%…7%…

我调出碎星-7回收任务的工程队名单。六个人，组长代号“扳手”，背景显示是“吉约直属工程部队，三年无违纪记录”。

干净得可疑。

我让铁砧暗中调取了这六人最近三个月的物资申领记录——发现他们累计申领了“高爆塑胶炸药”“能量过载触发器”“抗辐射屏蔽凝胶”等非常规物资，用量远超正常工程作业所需。

湮灭炸弹。卡罗尔说的是真的。

进度：42%。

我快速制定应对方案。回收行动时，让老疤带人暗中监控扳手小组，一旦有异动，立即控制。但难点在于——如果扳手在接近核心时直接引爆，我们来不及阻止。

除非……让他没机会接近。

进度：71%。

我想起暗潮酒吧。也许那里有更隐秘的解决方案。

进度：100%。下载完成。清除访问记录，断开连接。

我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芯片里现在装着吉约的罪证，以及……更多东西。

我快速浏览文件摘要。Project Eclipse不仅包括暗蚀星的矿产账目，还有大量关于“潮汐之心”的研究记录——吉约在那里发现了第二颗潮汐之心的线索，但开采时引发了某种“古代防御机制”，损失了整整一支工程队。他隐瞒了这事，继续偷偷开采。

而文件最后，附着一份吉约与某个代号“深渊”的加密通讯记录片段：

“第一颗在碎星-7，已确认。第二颗在暗蚀星深处，防御系统已激活，需要‘钥匙’。第三颗位置未知，但根据古卷记载，应在‘哭泣星系’的引力阱内。集齐三颗，即可打开深渊回廊，获得潮汐之主真正的遗产。——深渊”

潮汐之主。深渊回廊。遗产。

我关闭文件，心跳加速。

这已远超普通的贪污或权力斗争。吉约和那个“深渊”，在策划某种更大的事。

而我现在，手握他们的秘密。

终端闪烁，收到新信息——是迪恩：

“风云天，明日06：00，带你的小队到第三机库报到。工程队已就位。任务附加指令：若回收过程中遭遇不可控阻力，允许使用‘熔毁协议’彻底销毁核心。协议激活码已发送。记住，核心绝不能落入吉约或赛尔号之手。——迪恩”

附加指令。也就是说，迪恩也预料到会有变数。

而“熔毁协议”……意味着必要时刻，我可以引爆夜鸦-7的反应堆，将核心连同周围一切炸成基本粒子。

真是毫不留情的备用方案。

我回复“明白”，然后打开暗潮酒吧的坐标。位置在暗刃号下层E区，一个伪装成废弃维修仓库的入口。

齿轮需要润滑油。

我换上一件不起眼的杂兵外套，将脸抹脏，把卡罗尔给的芯片和吉约的文件备份藏在鞋底夹层。推门，步入昏暗的走廊。

暗潮酒吧。那里有情报，有交易，有活下去的机会。

也有无尽的危险。

但我没得选。

第4章暗刃号的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