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依旧很快。第一步，算是接上了头。但“枯柳坡”，子时……听起来就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而且，只认扳指不认人，意味着风险极大，对方可能根本不在乎来的是谁，是死是活。

但，她没有选择。

她混入街上的人流，努力平复心绪。现在，距离子时还有好几个时辰。她需要找个地方休息，恢复体力，也需要为今晚可能发生的一切做好准备。

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了。她沿着街道慢慢走着，目光扫过那些招揽短工或零活的小店和摊位。最终，她在靠近城墙根的一片混乱棚户区附近，看到一家门口挂着“汤饼”破布招的小食铺，老板娘正忙得脚不沾地，摊前挤满了等着端碗的苦力和流民。

林晚走过去，哑着嗓子对那膀大腰圆、满脸油汗的老板娘道：“老板娘，招帮工吗？洗碗，擦桌，什么都行，只要给口吃的，有个地方歇脚。”

老板娘正麻利地往破陶碗里捞着粗粝的面条，头也不抬：“女人？力气够吗？我这儿可没闲饭养娇客！”

“够。”林晚挽起袖子，露出虽然纤细但已有薄茧和伤痕的手臂，“我能干。”

老板娘这才抬眼瞥了她一下，看到她脸上和手上的风尘与细微伤口，还有那双异常平静坚定的眼睛，哼了一声：“行吧，后头洗碗去！干到打烊，管两顿汤饼，晚上可以睡灶房柴堆边。偷懒耍滑，立刻滚蛋！”

“多谢老板娘。”林晚没多说，立刻绕到食铺后面。

后院比回春堂的后院更脏乱，堆满了没洗的碗碟和泔水桶，苍蝇嗡嗡乱飞。但林晚不在乎。她卷起袖子，蹲在井台边，开始机械地刷洗那些油腻的碗碟。冰凉的井水浸着伤口，带来刺痛，但也让她昏沉的头脑清醒。

她需要思考。枯柳坡之约，是机会，也可能是陷阱。对方是往生阁的人？还是灰隼本人？他们要的“货”，是指那黑色铁管，还是别的？如果是要铁管，她给不给？给了，如何确保自己的安全？不给，会不会立刻被灭口？

还有陆昭。他此刻应该已经见到陈骞将军了吧？他的军情，会在这玉门关，甚至在整个北境，掀起怎样的波澜？如果陈骞将军真的牵扯其中，陆昭会不会有危险？

一碗又一碗，油腻的污垢被粗糙的丝瓜瓤刮去，露出陶器原本灰扑扑的颜色。单调重复的劳动，反而让高速运转的思绪渐渐沉静下来。

无论如何，她必须活下去。而活下去，就需要力量，需要信息，需要……筹码。

那根黑色铁管，或许就是她目前唯一的筹码。但不能轻易交出去。

还有系统……二十三天。她必须在这之前，找到一个既能应付系统，又能达成自己目的的办法。灰隼的“交易”，或许是一个切入点。如果那铁管里的东西，真的能对萧珩造成某种影响，无论是死是活，或许都能打破剧情的桎梏。

只是，风险太大了。

黄昏时分，食铺客人少了些。老板娘丢给她两个硬得能砸死狗的杂面饼和一碗飘着几点油星的清汤。林晚蹲在灶房角落，狼吞虎咽地吃完，感觉空荡荡的胃里总算有了点东西，虽然很快又传来熟悉的、因长期饥饿和粗劣食物引起的绞痛。

她靠在柴堆上，闭目养神。身体很累，但精神不敢松懈。耳朵捕捉着前堂传来的每一丝异样声响，脑子里反复推演着子时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

夜幕降临，边关的夜晚来得又快又冷。寒风从城墙的缝隙和破败的棚户间钻进来，呜呜作响。食铺打烊了，老板娘骂骂咧咧地锁好门板，回后面自己屋里去了。灶房只剩下一点余烬的微光，和柴堆边蜷缩着的林晚。

她估算着时间。子时，大约是深夜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不能去得太早，容易暴露；也不能去得太晚，错过约定。

亥时三刻（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左右），她悄悄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检查了一下靴筒里的短匕（这是她唯一的武器），又摸了摸怀里那冰冷的铁管和腰间（她将灰隼给的解毒丸等零碎物品用破布包好系在腰间）。

然后，她像一只夜行的猫，悄无声息地溜出了食铺后院，融入了玉门关沉沉的夜色之中。

夜晚的玉门关，与白日的喧嚣判若两城。大部分街道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军营方向隐约传来巡夜的梆子声和口令声。风更大了，卷起沙尘，打在脸上生疼。月光被云层遮掩，时隐时现，投下变幻莫测的阴影。

城西“枯柳坡”，并非真的山坡，而是一片早已废弃的、靠近西城墙根的乱葬岗。据说早年这里曾有几棵柳树，后来旱死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故名“枯柳坡”。这里是城中贫民和无主尸骨的掩埋地，白日都少有人至，夜晚更是鬼气森森。

林晚借着微弱的月光和记忆中的方位，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那片区域走去。越靠近，越是荒凉破败。断壁残垣，荒草丛生，夜枭在某个角落发出凄厉的叫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和泥土混合的怪异气味。

她找到那几棵标志性的、早已枯死、枝干扭曲如同鬼爪的柳树。月光恰好从云缝中漏下，照亮了第三棵枯柳下那片小小的空地。

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一身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色劲装，身形高挑挺拔，背对着她，负手而立，仰头看着那轮在云层中穿行的冷月。夜风吹动他的衣袂和束起的长发，纹丝不动，仿佛已在此站了千年。

不是灰隼。

林晚的心猛地一沉。虽然只是一个背影，但那身形、气质，都与灰隼的清冷疏离不同。此人更……沉凝，更厚重，像一块历经风雨冲刷的黑色礁石，静静地立在死亡与遗忘的边缘，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

她停在几步之外，没有立刻上前，手悄悄按在了靴筒上。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到来，缓缓转过身。

月光恰好在此刻完全挣脱云层，清辉洒落，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成熟男人的脸，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肤色是长期军旅生涯特有的古铜色，线条冷硬如刀削斧劈，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深邃锐利，像是淬了寒冰的黑色琉璃，此刻正平静无波地落在林晚身上，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深的疲惫。

第二十章 枯树柳叶

第二十章枯树柳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