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不到,工棚里就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刺鼻的劣质烟味、汗酸味混合着昨夜的隔宿气,在浑浊的空气中弥漫。梦九归几乎一夜未眠,只是闭目养神,神识虽因环境灵气稀薄和神魂受损而无法外放太远,却始终保持着修士的警觉。周围工友们沉重的呼吸、梦呓、磨牙声,远处工地隐约的机械低鸣,城市永不间断的背景噪音……一切陌生而具体的细节,如同粗糙的砂纸,反复打磨着他过往二十年形成的世界认知。
老陈粗哑的嗓门在门口响起,伴随着用铁棍敲击门框的哐哐声:“起床了!都他妈给老子起来!十分钟后食堂开饭,六点准时上工!谁迟到扣半天工钱!”
工棚里一阵忙乱的响动,咒骂声、咳嗽声、脸盆碰撞声此起彼伏。梦九归默默起身,将被褥(其实只是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薄毯和一件破棉袄)叠好,将用破布仔细包裹的“秋水”剑放在铺位最内侧,用杂物遮掩好。这是他此刻唯一的“身家”和与过去世界的联系,绝不能有失。
食堂的早餐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硬邦邦的杂面馒头和一小撮咸菜疙瘩。梦九归依旧沉默地吃完自己那份,食物粗糙,但足够提供上午劳作所需的基本热量。他观察着周围的工友,大多是三四十岁、皮肤黝黑粗糙的汉子,也有几个看起来更年轻但眼神同样疲惫的面孔。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用各种口音浓重的方言大声说笑、抱怨,话题离不开工钱、女人和家乡。梦九归听不懂具体内容,但从神态语气中,能感受到一种被生活重压下的麻木、粗粝以及偶尔迸发的、简单的快乐。
没有人特意跟他搭话。他太过古怪——年轻却气质沉静(甚至有些阴郁),不说话,昨天还抱着一把用布包着的长剑,虽然换了身老陈不知从哪个仓库翻出来的、同样沾满灰浆的旧工装,但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依然清晰可辨。
六点整,天色刚刚泛出鱼肚白,工地上已经灯火通明。老陈叼着烟,开始分配任务。梦九归被分到三号楼下,负责将堆放在地面的红砖,搬运到指定楼层的砌墙工人手边。
“看见那堆砖没?”老陈指着一座小山般的砖垛,又指了指旁边一架简陋的、用钢管和木板搭成的斜坡通道,通道连着楼上。“用那个手推车,一次能拉多少拉多少,顺着这坡道推到三楼,东头老李他们那边。注意安全,车别翻了砸着人!砖要码整齐,别耽误师傅们干活!明白没?”老陈连说带比划。
梦九归点了点头。原理很简单,负重、运输、卸货。他走到砖垛前。红砖大约巴掌宽,三指厚,一掌长,干燥粗糙,入手沉实。他掂量了一下,一块砖大约五六斤重。旁边停着几辆铁制的手推车,车厢不大,有两只胶皮轮子。
其他几个同样负责运砖的工人已经开始动作熟练地装车。他们一般一次搬起十块左右的砖(大约五六十斤),或抱或摞在臂弯,搬到小推车旁放下,再继续搬,直到将小推车装满大约四五十块砖(约两百多斤),然后一个人或两个人配合,吃力地推着车,顺着那吱呀作响的木板斜坡,吭哧吭哧地往上运。
梦九归没有立刻去推车。他先观察了一下斜坡的坡度、长度和承重情况,又看了看地面到三楼作业面的垂直高度。然后,他走到砖垛前,俯身,双手扣住一摞砖的边缘。
他刻意没有调动丹田内那珍贵的四十九丝基础灵气,甚至也尽量控制着那些松散的气劲。昨夜内视,他发现经过穿越时的损耗,以及在这个“惰气”环境中的自然逸散,那些松散气劲已所剩无几,必须谨慎使用,以备万一。他现在能依靠的,主要是这具经过二十年引气入体、虽未筑基但也被灵气浸润淬炼过的肉身。杂灵根资质低劣,修炼缓慢,但长年累月最基本的灵气冲刷,也让他的筋骨强度、耐力、恢复力远超普通凡人,只是以往在宗门,这点优势在真正的修士面前不值一提。
此刻,在这纯粹比拼气力的劳作中,这微弱的优势,开始显现。
他双臂发力,腰背微沉,动作稳定而协调。一摞砖被他稳稳端起。不是十块,也不是十五块。
他直接搬起了二十块砖!
码放整齐的二十块红砖,叠起来有近半人高,重量超过百斤。旁边的工友正抱着十来块砖路过,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住了,眼睛瞪大,嘴里叼着的廉价烟卷差点掉下来。
梦九归面色平静,呼吸甚至没有立刻变得急促。百来斤的重量,对于他此刻的身体而言,虽不算轻松,但也绝非极限。他稳步走到最近的一辆手推车旁,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放下再搬,而是手臂一沉一送,巧劲运用之下,二十块砖稳稳当当地码放在了车厢一侧,整齐得如同尺子量过。
然后,他转身,再次走向砖垛。
又是二十块。
又是二十块。
不到两分钟,那辆标准的手推车车厢里,已经整齐地码放了整整一百块红砖!堆得冒了尖,重量超过五百斤!
周围的几个运砖工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像看怪物一样看着这个沉默的年轻人。五百斤的砖,装满这车,平常需要他们来回搬运四五趟,还得两个人配合才敢往上推,怕翻车,怕爬不动坡。这小子……一个人,徒手,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装满了?
梦九归没在意周围的目光。他走到车把位置,双手握住。车把冰凉。他沉腰坐马,双臂灌注力量,并非蛮力,而是调动了肉身中蕴含的那一丝丝经过淬炼的气血之力,配合着腰腿的协调发力。
“嘿——”
一声低沉短促的吐气,沉重的、装着五百斤红砖的手推车,车轮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但终究被他稳稳地拉动了!起初有些滞涩,但一旦动起来,在他稳定而持续的发力下,开始沿着地面向斜坡入口移动。
推上斜坡才是真正的考验。木板在重压下呻吟,坡度带来的阻力巨大。其他工人推着装满三四十块砖的车,都需要咬紧牙关,身体前倾几乎与地面平行,一步一步艰难往上挪。
梦九归的脚步也慢了下来。他微微调整呼吸,丹田内沉寂的灵气自然流转(并非主动催动,而是身体极限负荷下本能的微澜),带动气血加速运行,一股更沉稳、更绵长的力量从腰腹升起,传递到四肢。他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脚上的破旧劳保鞋仿佛要嵌进木板。手臂、肩背的肌肉块块隆起,将不合身的工装绷紧。
但他没有停歇,速度甚至比旁边推着半车砖的工人还要均匀一些!
一步,两步,三步……沉重的推车在他的控制下,沿着斜坡,稳定地向上攀升。车轮碾压木板的声音,仿佛沉重的鼓点。
三楼平台到了。梦九归控制着推车停下,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依旧清明。他将车推到指定的卸货点,那里有几个正在砌墙的师傅,也早就注意到了楼下和坡道上的动静,此刻都好奇地看着他。
梦九归开始卸砖。动作依旧干脆利落,每次搬下二十块,稳稳码放在师傅们顺手的位置,砖与砖之间的缝隙均匀,毫不凌乱。不到三分钟,一车砖卸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休息,推着空车,顺着斜坡另一侧专门下行的通道(为了防止空车与重车相撞)快速返回地面,然后再次走向砖垛。
整个上午,梦九归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精密的人形机械。每次装车,必定是二十块一摞,五摞装满一百块。推车上坡,步履稳定,呼吸绵长。卸货快速整齐。然后周而复始。
他的效率,至少是其他运砖工人的三到四倍!原本预计需要三四个人才能勉强供应的三楼东侧砌墙工作面,因为他一个人的高效,砖块供应竟然变得十分充裕,甚至偶尔出现了小小的积压,让砌墙的师傅们可以更从容地工作,不用时常停下来等砖。
工地上没有什么秘密。很快,三号楼来了个“大力怪”的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其他楼号的工人,甚至一些管理人员,都忍不住在休息间隙跑过来,远远地看上一眼。
“乖乖,那小子吃啥长大的?看着也不壮啊?”
“是不是练过?你看他那架势,稳得跟老码头扛大包的一样。”
“何止是稳,他那力气也太邪乎了!一百块砖,推上去气都不带多喘几口的?”
“老陈从哪找来的这号人?这一个人能顶我们仁!”
议论声中,有惊讶,有羡慕,也有隐隐的嫉妒和不安——这么能干,会不会显得他们太懒?工钱会不会受影响?
上午的工间休息时间到了。梦九归用挂在脖子上的、已经看不出颜色的毛巾擦了擦汗,走到集中供水处,拿起一个破搪瓷缸,接了半缸凉水,慢慢喝着。他体内气血奔流,微微发热,肌肉有些酸胀,但远未到极限。这种纯粹的体力消耗,对他而言,甚至有种奇异的踏实感,仿佛能将穿越以来淤积在心头的迷茫和压抑,随着汗水一起排出一些。
老陈叼着烟,晃悠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难以置信又颇为自得的表情,用力拍了拍梦九归的肩膀(梦九归身体微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随即放松):“行啊!小子!真没看出来,你他妈是个人形吊车啊!干得好!照这么干,月底给你发奖金!”
梦九归听不懂“奖金”具体是什么,但能从老陈的表情和语气里分辨出赞许之意。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不过,”老陈话锋一转,压低声音,带着点告诫,“也别太拼了,注意安全,身体是自己的。还有……稍微悠着点,别人都看着呢。”他朝其他几个聚在一起抽烟、不时朝这边瞥眼的运砖工人努了努嘴。
梦九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明白了老陈的意思。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这个道理,在哪个世界都一样。他再次点头,表示明白。
下午的工作继续。梦九归依旧高效,但稍微调整了一下节奏,每次装车减少到八九十块砖,推车上坡时也刻意表现出些许“吃力”,速度放慢了一点,喘息声稍重。他学得很快,既然要在这里暂时栖身,融入环境,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是生存的智慧。
即便如此,他下午完成的运输量,依然稳稳是其他人的两倍以上。
夕阳西下,工地的照明灯再次亮起。下班时间到了。工人们拖着疲惫的身体,骂骂咧咧却又带着完成一天劳作后的放松,涌向食堂。
晚饭比早饭稍好,有了一些油水更足的炖菜和糙米饭。梦九归依旧安静地吃完自己那份,然后去简陋的、只有冷水的水管旁,就着刺骨的凉水,简单地冲洗了一下脸、脖子和手臂上的尘土汗水。
回到工棚,他将工装换下(只有这一套,明天还得穿),小心地检查了一下藏在铺位深处的“秋水”。剑身依旧冰凉黯淡,静静躺在那儿,仿佛与这个喧嚣粗糙的世界隔绝。
躺在坚硬的铺板上,身体各处传来清晰的酸乏感,手掌也被粗糙的砖块磨出了几处水泡。但这些实实在在的疲惫,反而让他的心绪比昨夜稍微平静了一些。
今天,他凭自己的力量,在这个世界挣得了立锥之地和果腹之食。虽然是最底层的体力劳作,与“道”相距甚远,寿元之忧、灵气之困、归途之渺茫依旧如同巨石压在心头,但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
他闭上眼,不再试图感应那稀薄到令人绝望的天地灵气,而是将神识缓缓内收,如同倦鸟归巢,沉入肉身深处,感受着气血在劳累后的缓慢运行与自我修复。在这个灵气贫瘠的世界,这具被初步淬炼过的肉身,或许将成为他当下最重要的依仗。
工棚外,城市的霓虹与工地的灯光交织。棚内,鼾声渐起。梦九归在疲惫与对明日劳作最朴素的预期中,沉沉睡去。梦里,没有御剑青冥,没有灵气潮汐,只有无尽的砖垛,和那条需要一步一步稳稳推车向上的、吱呀作响的斜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