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那天,人人都在迎接新生,唯有姜晚晚,永远失去了她的爱人。
她的敏郎,永远停留在胜利这一天。
她没有大办丧事,只是寻了一处城郊僻静的小山,亲手为他立了一块无字碑。
没有姓名,没有身份,没有生平,孤零零的一块青石,藏在草木之间。
下葬那日,天很蓝,风很轻。
姜晚晚蹲在墓前,打开了那个他临终前交给她的木盒。
她指尖颤抖着抚摸里面的物件。
里面有一个小木盒,那是五年前她交还给他的信物,也是她心动的起始。
旁边叠着一沓泛黄的照片,她拿起最上面那张,照片里的她笑靥明媚,是留学时,他偷偷拍下的,那时的她们爱意未宣。
后面的照片,是他在各个地方给她拍的照片。
每一张,都藏着他的爱意。
照片最底下,压着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遗书。
姜晚晚深吸一口气,指尖微颤地拆开信封,看着信上的内容,泪水簌簌落下,一滴滴落在纸上,晕开一片墨染。
【晚晚,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然不在人世。
遇见你之前,我的一生,都被帝国的思想所束缚,我是他们精心培养的军人。
从小到大,耳濡目染的,皆是为帝国主义效命的教条。
可我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可我却始终挣不脱他们套在我身上的枷锁。
父亲逼我从军,我执意拒绝,以资历尚浅、需要磨砺为由,选择了做一名普通警察,只想暂时逃离那残酷冰冷的战场。
或许父亲看穿了我心底的抗拒,并未再逼我,只给了我三年期限。
那时我松了口气,至少能暂且躲开这满目疮痍的纷争。
遇见你,是我这半生里,唯一的光。
初见你的那一刻,我便知道,你是我的软肋,也是我对抗所有枷锁的唯一铠甲。
与你相伴的那段时光,是我此生最珍贵、最温暖的回忆。
那时的我,不是特高课课长,不是帝国军人,只是属于姜晚晚的东村敏郎。
我这一生,所有的勇气与倔强,全都用在了爱你这件事上。
为了你,我愿放下所有骄傲,抛开所有立场,哪怕与全世界为敌,也甘之如饴。
你不在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在无尽的思念里熬着,度日如年。
这世间,万般皆可舍弃,唯有你,我舍不得。
遇见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幸事。
晚晚……
原谅我,以侵略者的身份爱你,原谅我,给不了你安稳的生活,原谅我……无法与你相守。
只能以死谢罪,还你一世清白,赎我身上的罪孽。
我此生,罪无可赦。
晚晚……忘了我吧。
忘了我,这个满身罪孽的人,好好活下去。
愿你平安顺遂,寻一个爱你的人,安度余生。
若有来生……愿我们能长相厮守。】
姜晚晚指尖抚过那些字迹,泪水模糊了视线,哽咽着呢喃。
“傻瓜……”
山间微风乍起,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拭去她眼角的泪痕。
姜晚晚缓缓抬眸,伸手轻轻触碰着微凉的风。
“敏郎……是你吗?”
风掠过山林,卷起几片落叶,无人回应,只有一阵阵抽噎声,在寂静的山间久久回荡。
岁月流转,光阴荏苒,当年的硝烟早已散尽,城市换了新颜。
曾经被铁蹄践踏的上海滩,褪去了满目疮痍,重现歌舞升平,成了国泰民安的繁华人间。
可姜晚晚的世界,自东村敏郎离去的那天起,便永远停在了乱世,再也没有迎来光明。
她常常在梦里见到他。
梦里没有战争,没有血海深仇。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警察,她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没有别离,没有伤痛。
可每次从梦中惊醒,枕边微凉,唯有手中紧攥的合照,提醒着她美梦成空。
她摸着照片上他温柔的眉眼,无声落泪。
“敏郎,我快撑不住了……”
她一生未嫁,守着一座空宅,守着一盒遗物,守着一生的思念,从青丝等到白发,从少女等到垂暮。
弥留之际,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她却忽然笑了,眼中里亮起了久违的光。
她像是看见了时光尽头,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正朝她缓缓走来,眉眼温柔,一如当年。
“敏郎……”
“我来找你了……”
家中亲人按照她的遗愿,后事一切从简。
她没有风光大葬,没有入家族墓园,只是让人将她葬在城郊那座无字碑旁。
一左一右,两座孤坟,两块无名碑,相伴于青山之间。
没有姓名,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丛生的草木,岁岁枯荣。
下葬那日,风很轻,一如他离去时那般。
一名青年将那个承载了,所有爱意与思念的木盒,轻轻放在她手边,盒中的信纸、照片,陪着她一同入土。
将那段乱世相思,永远埋在了青山之下。
从此,人间再无姜晚晚。
恍惚间,仿佛跨越了漫长光阴。
硝烟散尽,枪炮声远。
巷弄间人声鼎沸,小贩吆喝,孩童嬉闹,一派太平盛景。
一身便装的青年,望着不远处款款走来的姑娘,眼底瞬间亮了起来。
姑娘身着素雅旗袍,笑意盈盈。
“敏郎。”
她轻声唤他,如同无数个往日一般。
东村敏郎快步上前,牵住她的手,掌心温暖厚实。
“晚晚。”
“我来接你了。”
“以后,我们再也不分开。”
姜晚晚靠在他肩头,泪水滑落,不再是悲痛,而是欢喜。
东村敏郎轻轻揽住她,在她额间印下一个温柔绵长的吻。
一世执念,一世相思。
乱世结束,爱意入土。
这一次,他们终于可以,在另一个世界,长相厮守,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