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空寺建在昆仑绝壑之上,铁索连峰,山风一过,索如琴弦,嗡嗡作佛音。我背着阿无的尸身,沿索而行,每一步都踩得铁链颤鸣,仿佛替我在念一段迟到的往生咒。雪片打在眼皮上,瞬间化水,水顺着泪痕滑进嘴角,咸而冷,像阿无当年替我擦血时,指尖沾的药汁。
三日三夜,我才抵达寺门。门是小乘青铜,高不过丈,却压得我不敢抬手。我把阿无放在门槛,自己跪在雪里,叩首九九八十一下,额骨裂,血染蒲团,像给这清寒佛地,开出一朵不合时宜的梅。老僧出来,眉长及地,声音像铜铃:“施主求何?”我答:“求她往生,求我速死。”老僧摇头,铜铃碎成冰:“往生需自渡,速死亦需自赎。”
我拔剑——或者说,拔那柄只剩两尺的“奈何”。剑身金箔在雪光里闪烁,像师父未说完的话。我把断剑横举过顶,血沿剑脊滴落:“我罪几何?”老僧伸指,点向剑身,指尖未触,剑已寸寸碎裂,金箔剥落,随风四散,像一群脱困的蝶。我怔住,仿佛听见师父在火中轻笑:剑断,缘断,你仍执何?
“罪不在剑,在心。”老僧合掌,转身入寺,袍袖扫过雪地,留下一道极浅的痕,像替我写下一个“人”字,却缺了捺。我跪行跟进,背阿无,穿过幽暗廊道,壁上千佛,一灯如豆,灯影映我,左袖空荡,右肩染血,像一幅行走的炼狱图。僧众围坐,经声如潮,却无一人抬眼,仿佛我不过是风带进来的又一粒尘。
大雄宝殿内,寺钟高悬,槌长丈二,重百斤。老僧指钟:“敲,直至雪化,花开水来。”我放下阿无,以额抵槌,右臂抱木,发力——咚!钟声沉厚,却像撞在胸口,震得断臂处旧创迸裂,血沿槌杆流下,染红木纹。第二声,我膝弯欲折,却咬牙再撞——咚!殿顶梁尘簌簌,佛前油灯晃出一片碎金,像阿无最后的眼波。第三声,我喉咙腥甜,一口血喷在钟身,钟声顿时带上一层哑,像被血糊住了喉。我不知撞了多少下,只知雪未化,花未开,水未来,而我体内的“忘川”却先醒了——毒沿经脉,如千万蚁噬,一寸寸向心口爬。
我倒地,钟槌压胸,眼前发黑,却听老僧轻叹:“痴儿,雪化于春,花开于春,水来潮亦于春,你于春前求春,何不先问自心?”我张口,却发不出声,只吐出一片血雾。血雾里,我看见阿无站在殿外,雪落在她发上,瞬间成白,她冲我伸手,指尖挂着那枚金铃,铃舌缺失,却仍在晃——叮、叮,两声,第三声始终不响。我爬向她,五指在青砖上刮出长长血痕,像写一道未完成的“归”字。指尖即将触到她时,幻影碎成雪,雪又化水,水聚成一面镜,镜里映出我——白发、跛腿、缺臂,像一具被岁月啃空的木偶。我抬头,镜里却出现另一张脸:雪侯,面具完好,唇角带笑,眸中寒光如昔。他伸手进镜,掐住我喉,声音低而温柔:“莫归,你逃得再远,也逃不出自己的影子。”
我嘶吼,却发不出声,只能以额撞镜,镜碎,碎片四散,每一片都映出我不同的罪:杀师、失臂、误阿无、负小铃……碎片落回地面,竟合成那柄碎裂的“奈何”,剑身裂纹里渗出金光,像师父在火中最后的眨眼。我伸手握剑,剑柄却滚烫,烫得皮发焦,但我仍不松手——烫也好,痛也好,至少证明我还活着。我拄剑起身,一步一晃,走到殿外,雪已及膝,天空却显出奇异的金色——那是朝阳即将破云的前兆,也是毒入心脏的预警。老僧站在阶上,背对我,声音如风:“钟已响七日,雪未化,是你心头雪太厚。”
我跪倒,把断剑插入雪地,剑身金箔被朝阳一照,竟缓缓流动,像融化的星子,沿剑脊汇成一滴,滴落——“叮”!清越如铃。我怔住,耳边忽然响起第三声铃响——不是阿无,不是小铃,而是那滴金箔水落在剑柄,替我补上了最后一声。毒在胸口猛地一滞,仿佛也被这一声钉住。我抬头,云海被朝阳撕开一线,光柱直照殿前,雪地顿时泛起细碎金浪,像无数朵莲同时绽放。老僧回头,眉目在光里显得极淡:“雪化矣,花开矣,水来潮亦矣,接下来,你要去哪里?”
我拔出断剑,剑身已空,金箔凝成一粒小小金丸,滚落掌心,像一颗滚烫的心。我握紧,朝东方一指:“去下游,去人间,去还债。”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老僧微笑,铜铃复响,却不再沉重,而如梵音,送我远行。我背起阿无,她身体轻得像一捆雪,我却觉得背的是整座昆仑——以及昆仑之上,所有未竟的春。
下山铁索,风不再割面,而如梵唱。我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像走在自己的心跳上。索尽处,小铃正倚岩等我,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像初绽的腊梅。她高举手中金铃,冲我晃——叮、叮、叮!三声齐全,风把声音传得很远,像替我对整个尘世说:我回来了,带着雪化后的第一缕春。我蹲身,把小铃搂进怀里,也搂住那缕春——它很轻,却足以烫平我眉间所有旧雪。朝阳终于跃出云海,金光万丈,照得我们三人影子合一,像一柄重新出鞘的剑,锋芒直指——听雪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