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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借尸还魂

雪葬无名

再睁眼,我躺在一张竹榻上,榻面沁凉,像一泓化不开的雪水。窗外天光刚泛青,雀鸟在檐角跳,啄得瓦片叮叮作响,仿佛替我数心跳。我试图起身,四肢却被无数银针固定,活像只刚被钉住的蝴蝶标本。稍一用力,针尾齐颤,疼得我倒抽冷气,喉间滚出一声哑得近乎撕裂的“啊”。

阿无就坐在三步外的窗边,膝上摊开一块人皮面具,薄得像蝉翼,却完整得能看见毛孔。她正用极细的羊肠线缝合边缘,指尖轻挑,血线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红——那是我的血,昨夜她趁我昏沉,抽了满满一竹筒。听见我出声,她侧首,眉眼被日头勾出一圈淡金,像庙里的菩萨,却带着刀口般的冷峭。“别乱动,”她开口,声音比针还细,“再挣一下,经脉错位,我就得重新剖开你。”

我顿时不敢动,只能把视线转向屋梁。那是间极简陋的猎户小屋,墙缝糊着黄泥,梁上悬满兽皮,风一吹,干透的腥甜味混着药香,像一场迟到的葬礼。我努力回忆昏迷前的片段:破庙、火堆、银针、冰凉的唇……记忆断断续续,最后停在阿无那句“睡吧,醒来你就不是莫归”。如今我醒了,却像被整个人塞进一副陌生模具,连呼吸都得重新学。

“易容皮还要一炷香才能干透。”阿无低头打结,声音轻得像在数呼吸,“新身份我已想好,你叫‘无名’,青州孤儿,父母死于马匪,被药商收养,随我北上寻亲。”她抬眼,眸色浅淡,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冷静,“记牢了,从今往后,莫归的过去一刀两断,你若露出半点破绽,我第一个杀你。”

我苦笑,牵动唇角,才觉半边脸被敷了厚厚药膏,麻木得如同一块死肉。“那我的臂呢?”我哑声问。阿无扬了扬下颌,指向竹榻旁的小木架——上面摆着一截打磨精巧的白桦义肢,关节以铜丝缠绕,前端嵌有钩刃,既可握物,亦可锁喉。“暂代左手,”她淡淡道,“等你学会靠右手杀人,再考虑拆不拆。”一句话,像冰锥钉进胸口,我瞬间明白:她救我,是要一柄能活动的剑,而非一个完整的人。

日影西移,阿无收针,拿起一面铜镜照我。镜里人陌生得可怕:颧骨被削去半分,鼻梁垫高,眉尾向上挑,原本因常年练剑而略黑的肤色被药汁漂得苍白,左颊更添一道浅浅疤,像是曾被碎石划破——所有特征都在大声告诉世界:此人不是莫归。我伸手想撕,却被阿无按住。“别动,皮未长合,撕下来就是满脸血窟窿。”她掌心贴我手背,温度冰凉,却让我瞬间清醒:从今往后,我连脸都不是自己的,拿什么去讨债,又拿什么去还?

“起来,学走路。”她松开我,从角落抽出两根细竹杖,递给我一支。我咬牙撑身,银针被一点点拔出,每拔一枚,都带出细小血珠,在榻上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圆点,像一场迟到的梅雨。当我终于站直,才发现地板被刻意撒了黄豆,颗颗滚圆,踩上去便是一阵钻心的晃。阿无抱臂站在门口,背光而立,像一道无情的剪影。“一个时辰,绕着屋子走一百圈,摔一次,加十圈。”她顿了顿,补刀,“摔十次,我就把你扔回雪原喂狼。”

我深吸一口气,竹杖点地,黄豆滚如浪。第一步便摔,额头撞在桌角,血顺着眉骨滴到睫毛,世界一片猩红。阿无不动,像看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货物。我爬起来,第二步、第三步……到第十圈时,双腿已如灌铅,黄豆被血黏成赤豆,黏在脚底,踩下去便“嗤”一声滑开。我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爬起,右臂被竹杖磨破,血染杖身,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老旧戏台拉开幕布——戏文里唱的是“借尸还魂”,主角却是我这具不属于自己的皮囊。

一个时辰后,我瘫坐在地,黄豆被血黏成一片,像铺了一层赤色苔。阿无这才走近,蹲身,用指腹抹去我下巴血迹,动作轻得像给猫顺毛。“记住疼,”她低声道,“疼是锚,能把你钉在‘无名’的身份里,不漂回过去。”说完,她递来一碗药汤,汤色浓黑,倒映我扭曲的脸。我接过,一口饮尽,苦得舌根发麻,却连皱眉的力气都没有。

午后,她开始教我右手剑。猎户小屋外的空地覆着残雪,阳光照上去,银白晃眼。阿无折一根竹枝当剑,示范一式“有凤来仪”,腕转如流云,枝梢点地,雪粒被激起,像一群白蝶。我学着她的轨迹挥右臂,却因左臂缺失,重心歪斜,竹枝撞在脚踝,当场皮开肉绽。阿无不扶,只冷冷道:“再练。”我咬紧牙关,继续挥,竹枝划破空气,发出“嗖嗖”尖啸,像替我把无法出口的怒吼一并甩出。一个时辰后,我的右臂内侧布满血痕,竹枝也被染成赤色。阿无这才叫停,将竹枝远远掷入雪林,背对我道:“明天起,用真剑,木鞘包锋,重十斤,挥五百次,少一次,晚膳免了。”

夜里,我躺在竹榻,窗外北风卷雪,吹得窗纸哗啦啦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手掌在拍门。阿无坐在火塘边,借火光打磨一枚小小金铃——那是从她发间摘下的,铃壁薄如蝉翼,内刻“无”字。她磨得很轻,却每一下都似刮在我耳膜。我忍不住了,哑声问:“铃是谁的?”她指尖一顿,火光在她睫毛上跳动,像随时会坠落。“我妹妹。”半晌,她答,声音轻得像灰。“她若活着,该叫你一声哥。”火塘“啪”地爆出一粒火星,溅在她手背,烫出一点红,她却没皱眉,只继续磨,“我把铃舌换了你的骨屑,骨血相通,你死,铃就哑;你活,铃会替我喊你。”一句话,像在我颈上套了根看不见的铁索,另一头牵在她掌心。

我翻个身,背对她,眼眶发热,却死死忍住。断臂处忽然剧痛,像有无数蚂蚁在啃骨,我咬被角,把呻吟咽回喉咙。阿无走来,掀开被褥,将一枚银针旋入我肩井穴,疼痛瞬间被抽走,取而代之的是麻木。“毒在骨髓,”她低声解释,“我以针封穴,暂保你行动自如,但每封一次,毒便往心脉近一步。等它抵达心脏,大罗金仙也救不得。”我苦笑:“那便在这之前,把该杀的都杀光。”阿无没接话,只替我掖好被角,动作轻得像在埋一颗种子。火光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软的金,却掩不住眼底那抹冷铁色。我知道,她和我一样,都是被过去钉在刀尖上的人,只能向前,不能回头。

窗外雪停了,月光洒在院中,映出我白天练剑踩出的凌乱脚印,像无数道问号,被一夜风雪抹平大半。阿无吹灭火塘,屋内陷入漆黑,只剩金铃在指间偶尔闪出微光,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我听着她极轻的呼吸,忽然明白:所谓“借尸还魂”,并不是给我一副新面孔去复仇,而是把“莫归”的魂硬生生塞进“无名”的壳,让我带着两具尸骨——一具是师父,一具是阿无的妹妹——一起活下去,一起杀回去。而这条路,没有终点,只有刀口向前。我伸手摸向榻边,指尖触到冰冷剑鞘,像触到一条等待苏醒的脊柱。我闭上眼,在心底默念:明日雪再冷,剑再重,也得挥满五百次——因为每一次挥动,都是替过去的我敲一次丧钟,也是替未来的我鸣一次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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