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在剑上,像一场迟到的忏悔。
我跪在师门坟前,把亲手砍下的左臂埋进土里——那是握剑的手
三年前的今夜,我用这只手杀了师父。
血喷在雪里,像一树早开的梅。
师父没躲,他只问我:“莫归,你可知错?”
我知错,可我仍把剑往前送了一寸。
因为我必须拿到“无名剑谱”,换我妹妹一条命。
师父笑了,血沫子涌出:“剑谱……早毁了。”
那笑成了我每夜的魇。
今夜,我把断臂埋好,用右手给坟头叩了三个头。
“师父,弟子把剑带来了。”
我从背后解下长匣,里面装着师父的剑——我杀他之后,从未拔出过。
剑名“奈何”,开锋必饮血。
我拍开匣,雪光映出剑身,像一泓被冻住的泪。
右手握剑的瞬间,左肩断骨突突作痛。
我咬木枝,以血为誓:
“从今往后,莫归不再使剑,只偿罪。”
雪忽然大了,坟头却露出一点青。
——师父的剑穗,当年我斩落的那截,竟在冻土里抽芽。
我伸手去摸,指尖被划破,血珠滚在芽上,芽转眼枯黑。
原来连草木都不肯受我之血。
我大笑,笑到哭,哭到跪不稳。
雪埋过我的腰,像替我穿一件孝衣。
远处有马蹄声,我知道那是“听雪楼”的追杀令。
我本该逃,却转身迎去。
若今夜必死,就让我先还第一笔血债。
右手提剑,左袖空荡,雪与夜同葬我。
我把断臂埋得很深,生怕野兽掘出。
掘到一半,冻土如铁,指甲翻开,血沿着指缝滴落,在雪地上烫出一个个小洞。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练剑,师父用竹条敲我手背:“手不稳,剑便不稳,剑不稳,命便不稳。”
如今手已断,命也早不稳,我却还要握剑,真是笑话。
可我仍用右手继续挖,像在完成一场迟到了三年的葬礼。
雪落在伤口上,先疼后麻,再无知觉。
我怕冷,更怕清醒,于是把雪团塞进嘴里,让寒意顺着喉咙一直滑到胸口,与那里的旧痛撞在一起,炸成麻木。
埋到一尺深时,土中露出一角青布,是我当年亲手给师父缝的寿衣。
布上绣着一枝梅,我针线粗,梅却绣得倔强,如今被血雪一浸,像活了过来。
我伸手去拂,布却碎成粉,簌簌落下,像师父在提醒我:别再碰过去。
我偏要碰。
我跪在坑边,把断臂平放进去,像放进一截被岁月啃空的树枝。
臂骨上还留着我的牙印——那是断臂时痛极自咬的痕。
牙印深深,像一排排小小的墓碑,葬着所有我不敢喊出口的疼。
我对着坑喃喃:“师父,您常说剑在人在,如今剑在,我臂不在,您若泉下有知,就骂我一声逆徒,别这么安静。”
风掠过坟头,雪粉扑了我一脸,像师父在叹气。
我磕了三个头,血顺着额角流进眼角,世界顿时一片猩红。
我索性闭上眼,让红更红,让雪更冷,让痛更痛。
只有这样,我才能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能还债。
匣开时,剑鸣如泣。
我右手握剑,左袖空荡,风灌进来,袖管猎猎作响,像替我鼓掌,也像替我哭。
我把剑横在膝上,以雪拭锋,雪遇剑气,竟化成丝丝白雾,缠着我臂上断口,像替它织一只假手。
我对雾苦笑:“你若真能织手,就织一只不会杀人的手,可好?”
雾不语,只在我指间结成一粒小小的冰珠,冰珠里映出我的脸——
瘦得脱形,左眼眶青得发黑,像被黑夜揍了一拳。
我张嘴,冰珠滚进喉咙,咔一声碎,像把镜子吞进肚,从此我体内便藏着一个碎成渣的自己。
雪越下越大,坟头渐渐被抹平,像师父想把我这页也抹平。
我不让。
我解下腰间破布,用牙咬破右手食指,以血为墨,在布上写:
“莫归,罪人。”
然后把布压在坟头,再覆上一层薄雪,像给师父盖一条血线绣边的被。
我起身,右腿因跪得太久已僵,像不属于我,我拖着它往前走,一步一个雪坑,像在给大地留一行歪歪扭扭的诉状。
坑很快被雪填平,我却固执地继续走,仿佛只要坑够多,就能把我这条命也埋进去。
马蹄声更近,灯球火把在林口晃,像一群催命的星。
我回头望一眼坟——
已被雪完全盖白,像从未存在。
我忽然害怕,怕连这一点点罪证也被天抹平,于是转身跑回去,扑在雪上,用右手指甲在表面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像给大地留一道疤。
“师父,您别急着原谅我,我还没原谅自己。”
我起身,再不敢回头,怕一回头就会看见师父站在雪里对我笑,笑里仍带着那口血沫子。
我迎向马蹄,右手提剑,左袖灌风,像一面残旗。
雪打到脸上,化成水,水顺着下巴滴进衣领,像谁在替我流泪。
我张嘴接雪,接一把咽一把,把胃填满,把胸口空出来,好让剑更冷。
杀手们冲出林口,第一眼看见的是一个独臂雪人,第二眼才看见剑光。
我抢先出手,剑尖挑飞最前面那人的风灯,灯油泼在雪上,火轰地窜起,像替我点了一盏长明灯。
火光照出我落在雪地上的影子——
缺臂,瘸腿,却固执地站得笔直,像一柄不肯折断的剑。
我忽然想起师父最后一次教我剑,他说:“莫归,剑折不可怕,可怕的是剑心折。”
当时我不懂,如今懂了,却连能折的剑臂都没有。
我大笑,笑声被风撕碎,碎成雪,碎成火,碎成血,
碎成一千个字,
每个字都在喊:
——师父,我知错,可我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