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温三十八度二(一)

物理竞赛集训基地在市郊，一座老旧的科研所改造的。红砖墙爬满爬山虎，实验室的窗户还是绿色的木框，推开时吱呀作响。

三十个学生，来自全市八所重点中学。他们被分成六组，住进四人间的宿舍。王橹杰和穆祉丞分到了同一间，另外两个是外校的男生。

集训第一天就下了雨。秋雨缠绵，从早到晚淅淅沥沥，把窗外的梧桐树洗得发亮。实验室里充满消毒水和旧书的气味，黑板上写满了天书般的公式。

带队的陈老师是个严肃的中年女人，说话像敲钉子：“这次省赛的前三名可以进全国集训营。你们代表的不是个人，是学校，是城市。”

压力像潮湿的空气，无声地渗进每个角落。

穆祉丞适应得很快。或者说，他擅长适应。早餐时他已经能和别校的队长讨论题目，午餐时他记住了大半人的名字和学校，晚餐后他主动组织了一个解题小组。

“你不累吗？”第二天晚上，王橹杰在洗漱间问他。

穆祉丞正在刷牙，满嘴泡沫，含糊地说：“还好。”

但王橹杰看见他眼底的红血丝，看见他按太阳穴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第三天，题目难度陡增。一道热力学和量子力学结合的题困住了所有人。晚饭后的小组讨论持续到十点，还是没有头绪。

“先休息吧。”一个女生揉着眼睛说，“明天再想。”

人陆续散了。实验室里只剩王橹杰和穆祉丞，还有满黑板的演算。

“你先回去。”穆祉丞头也不抬，还在纸上写着什么，“我再想想。”

“我陪你。”

穆祉丞没反对。他们并肩坐在实验台前，台灯的光圈把世界缩得很小，小到只剩下纸笔摩擦的声音，和窗外渐大的雨声。

夜里十一点，王橹杰困得眼皮打架。他转头看穆祉丞——少年咬着笔杆，眉头紧锁，侧脸在台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穆祉丞。”

“嗯？”

“该休息了。”

穆祉丞看了眼手表，终于放下笔：“……好。”

回宿舍的路上，雨下得很大。他们共一把伞，穆祉丞撑伞的手很稳，但王橹杰注意到他把伞倾向了自己这边——他的左肩湿了一片。

“你肩膀湿了。”王橹杰说。

“没事。”穆祉丞的声音有点哑。

那晚王橹杰睡得不踏实。半夜醒来时，他听见对面床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很轻，但持续不断。

“穆祉丞？”他小声问。

咳嗽停了。过了一会儿，传来含混的声音：“……没事，睡吧。”

第二天早上，穆祉丞起得很晚。王橹杰洗漱完回来，他还躺在床上，面朝墙壁。

“该起了。”王橹杰走过去，“再不起要迟到了。”

穆祉丞没动。

王橹杰心里一紧，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穆祉丞？”

手下的温度烫得惊人。

穆祉丞终于转过身。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

“……几点了？”声音哑得厉害。

王橹杰摸他的额头，烫手：“你发烧了。”

“没事。”穆祉丞挣扎着要起来，但刚坐起就晃了一下。

王橹杰按住他：“躺下。我去找老师。”

“别……”穆祉丞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病人，“别告诉老师。”

“为什么？”

“会被送回家。”穆祉丞咳嗽起来，咳得眼眶发红，“不能回去……不能……”

他的手指很烫，指尖却在发抖。王橹杰看着他——这个永远从容、永远完美的少年，此刻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玻璃。

“你烧得很厉害。”

“我知道。”穆祉丞闭了闭眼，“给我退烧药就行。宿舍箱子里有。”

王橹杰翻出药箱，找到退烧药，又去接了温水。扶穆祉丞起来吃药时，他整个人靠在王橹杰身上，滚烫的呼吸拂过颈侧。

“帮我请假。”穆祉丞吃完药，重新躺下，“就说……我有点不舒服，晚点去。”

“好。”

王橹杰去找陈老师请假。陈老师皱起眉：“严重吗？要不要送医院？”

“不用，就是有点感冒。”王橹杰说，“我照顾他就行。”

回到宿舍时，穆祉丞又睡着了。王橹杰坐在床边，看着他因为发烧而泛红的脸，看着他被汗浸湿的额发，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这一刻的穆祉丞，没有任何光环。只是一个生病的、需要照顾的十七岁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