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江南,烟雨濛濛,青石板路被润得发亮。临河的“听风戏楼”挂着猩红的幔帐,锣鼓声刚歇,台下的喝彩声还没散,后院却先起了争执。
陈伶刚卸了半面妆,鬓边珠翠松了半缕,正低头理着水袖,戏楼班主便带着两个凶神恶煞的汉子闯了进来。那是城里盐商的管家,仗着主子有钱,前些日子便要陈伶去府里唱堂会,被陈伶婉拒,今日竟直接找上门来,言语间满是轻慢,伸手便要去扯陈伶的戏服。
“不过是个唱戏的,给脸不要脸,我们老爷肯请你,是你的福气!”管家的手刚碰到陈伶的袖口,便被他侧身躲开,却还是被带得踉跄了一下,鬓边的珠花掉在地上,滚了几圈,碎了瓣儿。
陈伶垂着眼,指尖攥紧了水袖,素白的脸上没什么神色,却难掩眼底的一丝窘迫。他是戏子,身在底层,纵有台下万千喝彩,也抵不过权贵的一句刁难,只能咬着唇,忍下那股屈辱。
可这一幕,偏偏落进了刚走到后院的简长生眼里。
玄衣剑客立在廊下,碎月剑斜负在身后,指节因攥紧而泛白,眼底的寒星骤起,周身的戾气几乎要凝住这满院的烟雨。他本是如常来戏楼外守着,却听见后院的争执,推门进来,便见陈伶被人欺辱,那抹素白的身影,在粗鄙的呵斥声里,单薄得让他心头骤紧。
不等陈伶再开口,简长生已迈步上前,玄衣带风,只一掌便将那管家推得踉跄着撞在廊柱上,闷哼一声。两个随从见状要动手,简长生眼风一扫,碎月剑鞘轻扫,便将二人的手腕敲得脱了力,兵器落地,发出清脆的响。
班主吓得脸色惨白,连声道:“简大侠,误会,都是误会……”
简长生理也未理,目光落在陈伶身上,那眼底的戾气散了大半,只剩沉沉的疼惜,他伸手,轻轻拂去陈伶肩头被碰皱的衣料,又捡起地上那枚碎了瓣的珠花,攥在掌心。
陈伶抬眼看他,眼底还凝着一丝未散的窘迫,轻声道:“简大侠,不必如此……”
他话未说完,便被简长生打断。剑客转头看向瑟瑟发抖的班主,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字一句:“我来赎他。”
“赎?”班主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简长生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拍在桌上,银票的数额厚得让班主眼睛直瞪,足够买下整座听风戏楼,再养百十号戏子。“从今往后,陈伶与听风戏楼,两清。”
他语气坚定,不容置喙,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这世间的规矩,权贵的刁难,戏楼的束缚,在他这里,都抵不过陈伶方才那一抹隐忍的窘迫。他见不得他受半分委屈,更容不得旁人欺辱他半分——既护不住他在这戏楼里安稳唱戏,便索性将他从这泥沼里赎出来,护在自己身边。
班主哪敢多说,忙不迭地应着,收了银票,连半句挽留的话都不敢有。
简长生回头,看向陈伶,掌心松开,将那枚碎了瓣的珠花递给他,眼底的温柔漫过烟雨,像春风化了寒冰。他伸手,轻轻扣住陈伶的手腕,力道沉稳,却带着全然的护佑:“跟我走。”
陈伶看着他,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那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驱散了方才所有的屈辱与寒凉。他低头,看着那枚碎了瓣的珠花,又抬眼看向简长生坚定的眉眼,终究是轻轻点了点头,将珠花攥在掌心,任由他牵着自己,走出这听风戏楼。
烟雨依旧濛濛,青石板路上,玄衣剑客牵着素白的戏子,碎月剑护在身侧,踏过满地湿意。身后的戏楼锣鼓声渐远,而前路,有他执剑相护,便再无风雨,再无欺辱。
陈伶的水袖轻轻扫过简长生的手腕,轻声道:“简长生,你赎了我,往后,我便只唱给你一个人听。”
简长生脚步微顿,转头看他,眼底漾开温柔的笑意,攥紧了他的手腕,字字真切:“好。往后,我护你周全,你唱我听,岁岁年年。”
烟雨江南,巷陌深深,剑客赎走了戏子,从此,刀光剑影护着粉墨霓裳,戏里的悲欢,成了戏外的人间,岁岁平安,岁岁相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