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墨滴悬在右眼瞳孔前零点一毫米。
不是坠,不是浮,是钉。
像七岁那年,我用断掉的铅笔芯,狠狠戳进画纸第三层纤维,笔尖卡住,纸面微微凹下去,纤维绷紧,发出极轻的“咔”一声——和现在耳道里嗡鸣的频率,严丝合缝。
我听见心跳。
不是一声。是三声叠在一起。
快——像赤脚踩在雨后水泥地上,溅起水花,喘得急;\
滞——像撕志愿表时,纸片飞到半空,停了半秒,才缓缓飘落;\
稳——像直播夜,三只手交叠,掌心贴着掌心,体温混着体温,脉搏撞着脉搏,咚、咚、咚,一下,一下,一下,不抢,不拖,不漏。
三声,压进我耳膜,又从耳蜗里漫出来,淌进太阳穴,再往下,沉进喉结,最后停在右眼下方——那道刚被指甲划开的口子上。
皮肤没流血。只有一线金红,细得像绣花针引的丝,悬在皮肉裂口处,微微发烫。
我闭眼。
不是躲。是沉。
沉进三重时间褶皱里。
七岁病房。消毒水底下,是母亲袖口蹭上的油墨味,混着铁锈甜腥。她翻我速写本,纸页哗啦响,我攥着画笔,盯着她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戒面蚀刻HX-07-00,和我现在虎口嵌着的耳钉,一模一样。
十七岁画室。窗外梧桐叶影晃动,我撕志愿表,纸屑飞起来,静电吸在指尖,痒得钻心。高超站在我身后,没说话,只是把一杯温水放在我左手边。我没碰。可水汽氤氲上来,糊了我左眼镜片,我抬手擦,却擦到了他刚递过来的纸巾角。他指尖蹭过我小指关节,没停,也没收。
二十七岁阳台。雨还没落,风先来。高越站在我斜后方半步,伞柄递到我手边,我伸手去接,他手腕一沉,伞没递实,倒是我指尖先碰到他虎口旧疤——那里有颗痣,和我右掌旧伤疤痕的位置,分毫不差。
我睁眼。
右掌旧伤处,金光逆流。不是往上爬,是倒灌。顺着腕内胎记,冲进小臂,拐过肘窝,直奔左眼。
瞳孔一缩。
金红波纹炸开。
不是散,是拧。像两股线被一只手攥紧,猛地一绞——
七面镜,同时映出我三重瞳孔。
七岁那双,虹膜浅褐,边缘泛青,像没晒透的茶叶水;\
十七岁那双,瞳孔微扩,眼白里浮着一点血丝,像熬了整夜的旧宣纸;\
二十七岁那双,黑得沉,底色却烫,金红波纹一圈圈荡开,像刚熄火的炭,表面灰白,底下全是红。
每只虹膜中央,都蚀刻着四个字:HX-07-00。
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
像胎记,像血管分支,像我七岁画《小星星》时,笔尖无意间多绕的一圈。
三重唇同时动。
无声。
可我耳道里,高频震动炸开——
“写错一个字,我们就永远停在这一秒。”
不是威胁。
是说明书。
是七岁那支断掉的铅笔芯,在我速写本角落批注的原句。
我左手五指骤张。
不是接墨。
是反手一划。
指甲从右眼下方皮肤划过。
不深。不浅。
刚好破开真皮层,没见血,只有一线金红悬着,像墨锭刚研开的第一滴浓汁,稠、亮、烫。
它悬着。
和镜中那滴墨,平行,同频,零点零一毫米处,停住。
两滴液体表面张力相互牵引,形成微小的金墨漩涡。
漩涡中心,是“轮到你了”四字末笔“了”的勾画。
那勾,弯得极狠,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高越喉结第七次滚动。
这一次,没卡住。
气音挤出来,轻得像羽毛落地:“……妈妈。”
不是叫我。
是叫镜中二楼窗帘后那只银色手套的主人。
高超右手无名指猛地抽搐。
不是抖。是弹。
像琴键被按下去又弹起,快得只剩残影。
他领带暗纹突然灼热发亮。
那条深灰领带,内衬密密麻麻绣着“林知夏”,此刻字迹浮凸,像活体血管在皮下搏动。
“林知夏”三个字,正随着他无名指的抽搐,一下,一下,一下,往我腕内胎记上撞。
蓝血成线,缠上来。
不是勒。
是裹。
像纱布缠住伤口,温柔,却寸寸收紧。
我右眼下方那线金红,开始搏动。
和白墙龟裂处渗出的青白光,同频。
和地面心电图基底泛起的冷绿涟漪,同频。
和镜中七只手掌缓缓抬起的动作,同频。
七只手。
七岁那只,指尖沾着蓝墨水,虎口有旧疤;\
十七岁那只,指甲剪得极短,指节泛白,像刚撕完一张纸;\
二十七岁那只,掌心朝外,五指张开,和第七扇门缝里那只小手,严丝合缝;\
镜中高越那只,手背青筋微凸,指尖悬停在我左眼上方三毫米;\
镜中高超那只,无名指还在抽搐,掌心却稳得像磐石;\
镜中我自己那只,正覆在高越手背上,拇指指腹压着他手腕内侧跳动的脉搏;\
还有一只——镜面最边缘,倒影模糊,却能看清五指张开,掌心朝内,正对着我左眼瞳孔。
七只手,同时按向我左眼。
不是遮。
是覆。
掌心贴上眼皮的刹那,我右眼下方那道血痕,猛地一跳。
金红波纹在瞳孔里炸得更开。
高越耳钉嵌入我虎口处,银晕扩散。
不是融化。
是晕染。
像墨滴在宣纸上,边缘泛起金红光边,一圈,一圈,一圈,把“林知夏”三个字,重新描了一遍。
速写本封底,“执笔”二字正被墨滴倒影缓缓覆盖。
就在最后一笔即将吞没“笔”字末横时——
那字迹边缘,突然泛起金红光边。
不是被覆盖。
是被重写。
金血触墨即燃。
火苗升腾。
不是红,不是黄,是篆体“不”字。
笔锋,和七岁速写本角落那句“你画我活”批注里的“不”字,完全一致。
火苗没烧纸,没燎镜,只静静悬着,像一盏灯,照着“轮到你了”四字。
“了”字的勾,被火苗一照,忽然软了。
不是弯,是松。
像绷紧的弓弦,被人轻轻一拨,卸了力。
镜面轰然共振。
不是碎。
是潮。
幽蓝潮汐从镜面底部漫上来,不是水,是光,是液态的呼吸,缓慢,沉重,带着金属冷却时的微响。
潮水漫过“轮到你了”四字。
字迹没溶。
是沉。
像沉进深海,越沉越清,越清越亮。
潮水漫过七只覆在我左眼的手。
手背泛起幽蓝,像浸了海水的贝壳。
可我右眼下方那道血痕,搏动加速。
和青白光同频。
和冷绿涟漪同频。
和镜面深处,白墙龟裂处,正缓缓渗出的、更多青白光,同频。
七掌覆目,三秒。
幽蓝退尽。
镜面转白。
不是虚无。
是未着墨的宣纸。
是等待落笔的绝对中立。
白底浮出一行字。
不是墨写。
不是刻印。
是由我左眼金红波纹收缩频率,一拍一拍,搏动显形。
“你早已落笔。”
第一字“你”出现时,左眼波纹收缩;\
第二字“早”出现时,波纹舒展;\
第三字“已”出现时,波纹静止半秒;\
第四字“落”出现时,波纹猛地一缩;\
第五字“笔”出现时,波纹炸开,金红光晕在字迹边缘晕染开来,像墨未干。
字迹显形完毕。
速写本自动翻页。
露出空白页角。
一滴蓝血,正沿纸边蜿蜒爬行。
血珠移动速度,和我左眼搏动,完全同步。
它不快。
不慢。
就那么,一颤,一颤,一颤,往右爬。
终点,指向二楼。
VIP室门牌:HX-07-00。
门牌是金属的。
幽蓝潮汐,正从门缝底部,悄然渗出。
和长廊地面潮汐,同源。
我仍闭着眼。
七掌覆目,没撤。
高越覆在我左掌的手,拇指正轻轻摩挲我虎口嵌入的耳钉。
不是试探。
是确认。
确认那枚银钉,是不是,终于,钉进了,该钉的地方。
高超覆在我右手腕的手,食指指腹缓缓按压我小指破膜处。
不是碰。
是量。
量那道金光,是不是,还烫。
我右眼下方,血痕随心跳微微搏动。
像一枚新生的、会呼吸的印章。
镜面纯白,持续三秒。
随即,浮现极淡水痕。
不是倒影。
是七岁那支断掉的铅笔芯,在白底上留下的、无人看见的、细微却倔强的划痕。
划痕很淡。
淡得几乎要消失。
可它在那里。
从左上角,斜斜往下,拉出一道三毫米长的线。
和我左手虎口那道旧疤,严丝合缝。
我右眼,缓缓睁开。
左眼仍被覆着。
右眼瞳孔里,金红波纹尚未平息,一圈圈荡着,像刚投进石子的水面。
波纹中心,映出白字“你早已落笔”。
而右眼下方,那道血痕,正随心跳,一下,一下,一下,轻轻搏动。
像一颗,刚刚长出来的心。
高越的手,还覆在我左掌上。
高超的手,还覆在我右手腕上。
他们没说话。
可我听见了。
听见他们的心跳,正一拍,一拍,一拍,稳稳地,撞在我自己,刚刚长出来的心跳上。
咚。
咚。
咚。
像三支笔,同时,落在同一张纸上。
我喉结,动了一下。
不是吞咽。
是应答。
高越喉结,第八次滚动。
这一次,他声音贴着我耳骨,低得只剩气音:“妈妈。”
还是那两个字。
可这一次,不是叫镜中那人。
是叫我。
叫我右眼下方,那道搏动的血痕。
叫我左眼瞳孔里,那行搏动的白字。
叫我指尖悬着的,那一滴,还没落下的墨。
我左手五指,缓缓松开。
不是放下。
是摊开。
掌心朝上。
和第七扇门缝里那只小手,姿势一模一样。
高超覆在我右手腕的手,突然收紧。
不是掐。
是托。
像托住一只刚破壳的鸟。
他拇指指腹,重重擦过我左手虎口那枚耳钉。
银晕扩散得更快了。
金红光边,漫过他指腹,爬上他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口。
袖口内侧,我瞥见一点暗纹。
不是“林知夏”。
是七颗星。
排成北斗状。
和他心口疤痕浮出的三颗星,同源。
高越喉结第九次滚动。
这一次,他左手抬起来。
不是覆我,不是拉我。
是伸向镜面。
他指尖,离镜面还剩一厘米。
镜面涟漪,突然加速。
白墙龟裂处,青白光猛地一亮。
那光,不是照向他。
是迎向他。
像久别重逢的人,伸出手,去接另一只伸来的手。
我右眼,盯着他指尖。
他指尖悬着。
和我右眼下方那道血痕,距离一样。
三毫米。
高超右手无名指,又抽搐了一下。
这一次,他没忍。
他抬手,一把扯下自己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
戒指内侧,蚀刻着HX-07-01。
他把它,轻轻按进我右眼下方那道血痕里。
没流血。
血痕张开一瞬,像一朵极小的银色花。
戒指陷进去,严丝合缝。
他指腹一压。
“咔。”
一声轻响。
和窗栓咬合的声,一模一样。
我右眼,猛地一眨。
不是泪。
是光。
金红光,从瞳孔里涌出来,不是往外散,是往里收,收成一点,悬在瞳孔中央,像一颗刚凝成的星。
镜面纯白,开始浮动。
不是字。
是线。
无数条细线,从白底深处浮出来,纵横交错,编织成网。
网眼中央,是“HX-07-00”四个字。
可这一次,字迹边缘,泛着金红光边。
像被重新描摹。
像被重新命名。
我右眼,盯着那光边。
高越喉结,第十次滚动。
这一次,他没出声。
只是把覆在我左掌的手,往下滑了一寸。
掌心,贴上我左手腕内侧。
那里,胎记正随心跳搏动。
他掌心滚烫。
不是血热。
是皮下神经在烧。
像三年前那个雨夜,他蹲在我身边,用体温焐我冻僵的指尖,焐到自己掌心起水泡,也没松开。
高超左手,还按在我右手腕上。
他拇指指腹,正一下,一下,摩挲我小指破膜处。
摩挲得极慢。
像在确认——这道金光,是不是,终于,烫进了,该烫的地方。
我右眼,缓缓垂下视线。
看向自己摊开的左手。
掌心朝上。
五指张开。
和第七扇门缝里那只小手,严丝合缝。
高越的手,还覆在我左掌上。
高超的手,还覆在我右手腕上。
他们没说话。
可我听见了。
听见他们的心跳,正一拍,一拍,一拍,稳稳地,撞在我自己,刚刚长出来的心跳上。
咚。
咚。
咚。
像三支笔,同时,落在同一张纸上。
我喉结,又动了一下。
不是吞咽。
是应答。
高越喉结,第十一次滚动。
这一次,他声音贴着我耳骨,低得只剩气音:“妈妈。”
还是那两个字。
可这一次,不是叫镜中那人。
是叫我。
叫我右眼下方,那道搏动的血痕。
叫我左眼瞳孔里,那行搏动的白字。
叫我指尖悬着的,那一滴,还没落下的墨。
我右手,缓缓抬起。
不是去碰镜。
是悬停。
悬在镜面前三毫米。
和第七扇门缝里,那只小手,距离一样。
指尖,开始发烫。
不是金光。
是黑的。
墨色。
浓得化不开的、活的墨。
它从我指尖渗出来,一滴。
悬着。
像当年,七岁那支铅笔,断口处,悬着的最后一粒铅灰。
它没落。
它在等。
等我开口。
等我说出,第一个字。
我张嘴。
喉间没声。
可镜中,所有林知夏的嘴唇,同时动了。
不是齐声。
是叠声。
七岁先启唇。
十七岁接上。
二十七岁,收尾。
三个音节,叠在一起,砸进我耳道深处——
“画——”
墨滴,坠下。
不是落向镜面。
是落向画布上,那只张开的手。
它要落进掌心。
可就在离画布还剩一毫米时——
画布上的手,五指猛地一收。
攥紧。
把那滴墨,攥进了掌心。
攥得极紧。
指节泛白。
像七岁那年,她攥着速写本,冲进病房,攥得指节发白,却没敢松开。
墨没进画。
它在她掌心,炸开了。
不是光。
是声。
一声心跳。
“咚。”
不是电子音。
不是喘息。
是七岁林知夏,第一次,真正属于自己的——心跳。
我左手,还攥着那支刚长出来的笔。
笔尖,正对着镜中,二楼那面白墙。
墙上的画,正在变。
龟裂的纹路,正从画布中央,往四周爬。
像血管。
像心电图。
像……我右掌撕开的那道金缝。
我低头。
右掌伤口,不知何时,已收口。
没结痂。
是愈合。
平滑,崭新,像从未受过伤。
可我抬手,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那片皮肤。
底下,有东西在跳。
不是血流。
是搏动。
一下。
两下。
三下。
和镜中,画布上那只手,攥紧又松开的节奏,完全一致。
我抬眼。
镜中,二十七岁的我,终于笑了。
不是嘴角上扬。
是眼角。
左边眼角,极细微地,向上提了一下。
像七岁那年,她画完《小星星》,偷偷撕下一页,折成纸船,放进病房洗手池的水流里,看着它打了个旋,漂向地漏——她没笑出声,可眼角,就是这么提了一下。
镜面边缘,光晕一闪。
不是银光。
是蓝的。
幽蓝。
像高超心口渗出的血色。
像高越颈后,蓝血浮出小字时,那抹微光。
它从镜面底部,缓缓漫上来。
像涨潮。
漫过画布。
漫过那只攥紧的手。
漫过我悬在半空的指尖。
它要漫过我的眼睛。
我眨了一下。
再睁开时——
镜中,二楼白墙还在。
画还在。
可画布上,那只手,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写的字。
不是刻的。
不是画的。
是用墨写的。
墨迹未干。
字迹歪斜,力透纸背。
和七岁速写本角落,那句“你画我活,我为你痛”,一模一样。
写的,是四个字:
“轮到你了。”
我右手,还悬着。
笔尖,还滴着墨。
墨滴悬在半空,一颤,一颤,一颤——没落。
它在等。
等我,把这四个字,写回去。
我喉结,动了一下。
不是吞咽。
是应答。
高越的手,还覆在我左掌上。
高超的手,还覆在我右手腕上。
他们没说话。
可我听见了。
听见他们的心跳,正一拍,一拍,一拍,稳稳地,撞在我自己,刚刚长出来的心跳上。
咚。
咚。
咚。
像三支笔,同时,落在同一张纸上。
我指尖,终于落下。
不是写。
是戳。
用笔尖,狠狠,戳进镜面。
镜面没碎。
是凹下去。
像一张被按出指印的纸。
指印中央,墨滴,终于坠下。
它没落向画布。
它落向镜中,我的眼睛。
我睁着眼。
看着它,朝我瞳孔,直直坠来——
(未完待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