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地下密室的空气像一块浸透了铁锈的布,裹在脸上,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蹲在地上,指尖捏着那块从焦墙上剥下的炭笔残片。它边缘锋利,划过手掌时留下一道细痕,血渗出来,混进灰黑里,成了最原始的颜料。
心跳图谱要画得准。一笔歪了,整条线就废了。
我盯着速写本上那幅画——三个圈,连在一起,像三颗心被一根线串着跳。那是我们给自己定的仪式。不是给系统看的,是给我们自己活的证据。
炭笔蹭着水泥地,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老鼠在啃骨头。
高越靠在墙边,背贴着冰冷的金属板,一动不动。他眼睛盯着中央控制台的屏幕,瞳孔缩成针尖大小。颈后的芯片位置,蓝光一闪一闪,频率和呼吸对不上,像是有人在远处遥控他的命。
我知道他在读数据。
他也知道我在看他。
可谁都没开口。
高超站在控制台前,手指插进U盘接口,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可他的指尖在抖。一滴血从指腹滑落,砸在接口边缘,顺着金属纹路爬进去,和伪造的数据混在一起。
他没擦。
我们都不擦。
血成了仪式的一部分。
设备嗡鸣着,像一群苍蝇围着腐肉打转。屏幕上滚动着倒计时:**02:59:47**。那是我们给系统喂的假时间。只要它信了,就会放松警戒,以为“同步”已经完成。
可没人真的信。
我们只是在等,等一个能让我们不靠谎言活着的瞬间。
炭笔突然断了。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断口。漆黑的碎屑落在图谱第三圈的连接处,像一颗坏死的心脏。
“别停。”高越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
我没抬头。“线断了。”
“重新连。”他说,“用血。”
我看了他一眼。
他没看我,依旧盯着屏幕。可我知道他在听我的呼吸,在数我每一笔落下的间隔。
我咬破手指,把血滴在断口上。血珠滚开,顺着旧线条蔓延,像活过来的藤蔓,慢慢接上了第三圈。
高超终于回头,看了眼地上的图谱。
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你总这样。”他说,声音很轻,“非得把错的,补成对的。”
我没理他。
他走过来,蹲下,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袖口残留的雨水味,还有点淡淡的药水气息——那是疗养院的味道,三年前他“死”过一次的地方。
他伸手,想碰那幅图。
我侧身避开。
他手停在半空,像被冻住。
“知夏……”
“别碰。”我说,“这次不是演戏,也不是计划。是我们最后一条路。”
他收回手,点点头,又退回控制台前。
我继续画。
线越来越稳。
三颗心,终于连成一体。
高越突然出声:“不对。”
我抬头。
他盯着屏幕,眉头锁死。“伪造数据里……有真实同步指令。”
我手一抖,炭笔在图谱上划出一道长痕。
“你说什么?”
“不是错误植入。”他声音压低,“是嵌套。它把真指令藏在假数据流里,等我们情绪峰值出现时,自动激活回收协议。”
我站起来,走到屏幕前。
果然。
在心跳同步率99.8%的模拟波形下,藏着一段加密代码。频率和高越颈后芯片的脉冲完全一致。只要我们的情感共振达到临界点,那段代码就会启动,直接剥离他的意识。
“你知道?”我问高超。
他背对着我们,手指还搭在键盘上。
“我知道。”
两个字,轻得像风。
可炸得整个密室都在震。
高越猛地站起,撞翻了墙角的设备箱。零件哗啦散了一地。
“所以你早就打算让它生效?!”
高超缓缓转身。
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平静得可怕。
“如果它能带走我,让你活着,为什么不?”
“你放屁!”高越吼出来,声音撕裂,“你以为这是牺牲?这是剥夺!是你又一次替我决定——我该不该活!”
他冲上前,一把抓住高超的衣领。
“你是不是还想替我死一次?!”
高超没躲。
他看着弟弟,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我是你哥。”
“那你凭什么替我做选择!”高越眼眶红了,“我不是你的备份!不是你赎罪的工具!我不是——你用来填补‘死过一次’的空缺!”
我冲上去,一把推开高越。
他踉跄后退,撞回墙上。
“你们听到了吗?”我声音发抖,“它在利用你们的爱杀人。”
话音刚落。
颈后一阵剧痛。
像有烧红的针,从皮肤扎进脊椎,一路烫到脑仁。
我跪下去,眼前发黑,耳朵里全是尖锐的鸣叫。
高越扑过来扶我,手刚碰到我肩膀,我也开始抽搐。
“芯片……它在读取反应模式。”他咬牙,“它在学习我们怎么救她,怎么为她疯……下次就能更快击溃我们。”
高超站在原地,没动。
我看他。
他脸色白得像纸。
“你懂了吗?”我撑着地,抬头看他,“它不是要我们死。它是要我们亲手,把最深的爱,变成杀彼此的刀。”
他喉咙动了动。
终于蹲下来,伸手想碰我。
我抬手挡住。
“别碰我。”我说,“你现在碰我,我不知道是为了救我,还是为了结束我。”
他手僵在半空。
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一滴,砸在我手背上。
烫。
我闭上眼,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
泥水漫过车底,雨刮器卡住,车灯照出高越苍白的脸。他胸口几乎没有起伏,睫毛湿透,像死了一样。
我抱着他,一遍遍喊:“别睡!听见没有!别睡!”
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你来了。”
那时我以为是我救了他。
现在我知道,是他让我第一次明白——原来有人宁可死,也不愿我一个人活。
我伸手,摸上高越的脸。
他一颤,没躲。
“我不是来救你的。”我说。
他睁大眼。
“是你们让我学会……被救。”
他眼眶瞬间红了,嘴唇抖得厉害。
高超低头,拔掉U盘。
机械音响起:“伪造程序终止。”
他声音发抖:“我想过……独自启动清除。只要我在开幕时消失,系统就会判定‘同步完成’,放过你们。”
我看着他。
这个总是在镜头前笑着递伞的人,这个会在我说冷时立刻脱外套的人,这个明明怕黑却说“我陪你”的人。
他又想把自己写成句号。
我抬手,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在密室里回荡。
他没躲。
头偏了偏,嘴角渗出血丝。
我盯着他,泪流满面:“你比系统更想杀死他!你以为牺牲就是爱?可你有没有问过他——想不想活在一个没有你的世界?”
他嘴唇颤抖,终于落下泪来。
“我怕……”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我怕他再替我死一次。我怕他醒来发现我不在,又一个人熬七年。”
“那你就杀了我?!”高越突然跪地,抱住我们两人,“我不想再当谁的影子……也不想再看你为我死……我只想……我们一起活着。”
我们三人相拥跪地,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泪水混着血,滴在地上的图谱上。
没有语言。
只有心跳。
一下,两下。
慢慢,趋于一致。
地面的图谱开始发光。
炭线像血管一样搏动,血珠顺着纹路爬行,像活了过来。
设备屏幕疯狂跳动:
检测到异常情感共振……\
同步率攀升……\
95%……\
97%……\
99%……
我伸手,把高超的手按在图谱中心。
高越覆上他的手。
三只手,叠在一起,压在那三颗心跳上。
99.9%——极限达成。
密室深处轰然震动。
头顶的水泥层裂开,一道暗门从墙内升起,蓝光倾泻而出,像神迹降临。
我们抬头。
密室四壁开始浮现画面——一幅接一幅,全是我们画过的速写本内容。
童年画展、玻璃屋初遇、雨夜相拥、阳台对话、疗养院逃离……每一笔,都曾是他们监视我们的证据。
最后一幅正在生成。
我们三人并肩走出Double Heart画廊,晨光照在脸上,笑容真实得令人心碎。
空灵女声响起,是我母亲的嗓音:
“实验成功,容器已自愈。HX-07-01完成人格整合,情感闭环建立。”
镜头拉远,整面墙成了画布,记录着我们走过的每一步。
我望着最后一幅画,忽然皱眉。
“等等。”
高越低声问:“怎么了?”
“我们三个……”我指着画中背影,“可后面,还有一个人。”
我们走近。
画中,我们三人并肩前行,阳光洒在肩头。
而在我们身后半步,站着一道未完成的轮廓。身形模糊,手伸向我们,却又收回,像不敢触碰。
高越盯着那道影子,声音轻得像风:“可我们还没画完……”
画面定格。
第四人影模糊不清。
但颈后芯片位置——
一点红光,极轻微地,闪了一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