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黑暗。
不是灯灭了那种黑,是连影子都被吞掉的黑。红光退去后,整个实验室像被抽干了血,只剩下头顶一盏应急灯,闪一下,停两下,像垂死的人在喘气。
我们三个人还跪在地上,手贴着手,谁也没动。
高越的手凉得像冰,指尖微微发抖。我能感觉到他脉搏跳得极快,又极弱,像是风里一根快断的线。高超的手心全是汗,黏在皮肤上,有点痒,但我没甩开。我知道他也没甩开我。我们像三具被钉在地上的躯壳,靠这点温度互相确认——还活着,还没散。
我低头看自己手腕内侧。脉搏还在跳,可节奏不对。太稳了,太齐了。不像我的心跳。我从来心跳都乱,情绪一上来就往上撞,像有东西在胸腔里撞门。可现在……平得吓人,像被人调了频率。
耳边还有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脑子里回响的那句:“继续观察。”
轻飘飘三个字,像根针,扎进太阳穴,一下一下搅。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痛。空气里那股味儿还在——铁锈混着烧焦电路板的味道,呛人。我胸口闷,像压了块石头。我想喘,又不敢大喘。
我伸手摸了摸胸口的速写本。它一直贴着我心口,用皮绳挂着。纸页很薄,能感觉到它在动。不是风吹的。是随着我心跳,轻轻起伏。像在呼吸。
我忽然想起什么。
抬头看中央的舱体。HX-07。
舱盖已经合上了。红光没了。可地面那圈金色纹路,还在。
很淡,几乎看不见,可它在。
像血干了之后留下的印子。
我盯着它,忽然觉得这纹路眼熟。
不是像我画过的那些图。是更早的东西。小时候在课本边角涂的藤蔓,绕着名字画的花边,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线条……全都是它。
“你看见了吗?”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没人回答。
我转头看高越。
他还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像撑不住了。颈侧芯片蓝光一闪一闪,比刚才慢了,像是电量快耗尽的灯。
“高越。”我叫他。
他没抬头。
我又叫:“高越。”
这次他动了动,睫毛颤了一下,慢慢抬起来。眼神是空的,像玻璃珠,映不出光。
“她是谁?”我问。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倒是高超先说话了。
“是你。”他说,声音低沉,“但又不是你。”
我猛地看向他。
他站起来了。动作很慢,像是腿麻了,扶着墙撑起身子。他没看我,也没看高越,径直走向主控台。墙上那些老式显示器,全黑着,像一片死海。
他从内袋掏出U盘。
黑色的,很小,边角磨得发白。我认得这个U盘。节目刚开始那会儿,他给我看过里面的照片——高越小时候发烧,他抱着他去医院,雪夜里走了一路。照片拍得糊,可他一直留着。
“你说过,这里面只有私人照片。”我说。
他插U盘的动作顿了一下。
“现在不是了。”他说。
屏幕亮了。
雪花噪点闪了几秒,画面跳出来。不是监控,不是录像。是数据流,一串串代码飞快滚动,绿色的字,看得人眼晕。
然后跳出一个窗口。
猩红的倒计时:**72:00:00**
下面一行小字:**二次同步启动程序已激活**
我脑子“嗡”地一声。
“什么意思?”我问。
高超盯着屏幕,嘴角扯了一下,笑得很难看:“意思是我们还有三天。三天后,系统会强制执行二次同步——要么你选一个活,要么我们三个一起被格式化。”
“选?”我声音发紧,“选什么?选谁死?”
“不。”他摇头,“选谁是真,谁是假。”
我猛地回头看向高越。
他还跪着,一动不动,像没听见。
可我知道他听见了。
“他们要你做选择题。”高超说,手指敲了敲屏幕,“因为怕你不选。怕你两个都不信,两个都不要。怕你……掀桌子。”
我盯着那倒计时,忽然笑了。
“所以这整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为了逼我选一个?为了证明‘爱只能有一个对象’?为了验证‘人类情感无法共享’?”
我越说越快,声音也越尖。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我猛地转身,一把抓起速写本,“如果我不按你们的规则来呢?”
我翻开本子,手抖得厉害。
还是空白。
前面几页还有我画的图,阳台、雨夜、病房……可从第十二页开始,一张都没有。像未来的笔,真的断了。
我把手掌按在空白页上,闭上眼。
“如果这是真的……”我低声说,“如果这一切不是注定,而是可以改的……那就让我看见出路。”
我没喊,没求,只是说。
像对一个老朋友说话。
一秒。
两秒。
纸页突然热了。
不是烫,是温的,像晒过太阳的皮肤。
我睁开眼。
纸上浮现出一幅画。
三颗心脏。
叠在一起,却又各自跳动。血管从一颗连向另一颗,像藤蔓缠绕,分不清谁的血流进了谁的身体。最上面那颗心脏,裂了一道缝,可裂缝里钻出新枝,正缓缓愈合。
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唯一解:不分离**
我盯着那图,喉咙发紧。
这不是预言。
是回应。
是我用三年来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犹豫、每一次心疼,喂出来的答案。
我撕下那页纸,站起来,大步走到控制台前。
“啪”一声,把纸拍在屏幕上,盖住那猩红的倒计时。
“如果必须选?”我转过身,直视高超,“那我选毁掉系统。”
高超愣住了。
高越抬起头,眼神终于有了焦点。
“你听不懂吗?”我声音很冷,“我不选谁活,谁死。我不选谁真,谁假。我要把这破系统炸了。连同你们那个狗屁实验,一起烧成灰。”
高超看着我,没说话。
良久,他忽然笑了。
“你知道这么做会怎样吗?”他问。
“会死?”我冷笑,“我已经死了三年了。从那天在雨夜把你抱进医院开始,我就没真正活过。我只是在等一个答案——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偏偏是你们两个?”
我指向高越:“他不是你的替身,也不是你的备份。他是我每次失眠时,脑子里第一个想起的人。是他记得我喝茶的温度,是他在我画错线时,默默递上新笔。”
我又指向高超:“你也不是装的。你的笑是真的,你的温柔是真的。可你每次靠近我,都在看他的反应。你在还债,对不对?你觉得你欠他一条命,所以你把他推到我面前,当作补偿。”
我一步步走近他:“可你们有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接受这份‘补偿’?我想不想在你们兄弟的牺牲游戏里,当那个被选择的奖品?”
他没说话。
我逼近一步:“我不想。我要的是你们两个都站在我面前,堂堂正正地说——林知夏,我们爱你,不是因为谁该死谁该活,不是因为谁替谁活过。就因为你是你,我们就是想和你过日子。”
说完,我转身,不再看他。
可就在这时。
“嗒”。
一滴水,落在地上。
我猛地回头。
高越站起来了。
他背对着我们,一只手伸向颈后,指尖扣住芯片边缘。
“别!”我冲过去。
可他已经用力一扯。
血喷出来,不多,但很急。顺着脖颈流下,在白色衬衫上晕开一片暗红。芯片被他握在掌心,还在闪蓝光,像一颗没冷却的心脏。
他转过身,脸色白得吓人,可眼神清醒。
“用我的核心。”他说,声音断续,“可以干扰信号传输……但只有一次机会。”
我扑过去抱住他,手按在他脖子上,想止血。
“你疯了?”我吼他,“你不是工具!你不是什么核心!你是高越!是我三年前在雨里抱回来的人!是你答应过我,再也不睡的人!”
他抬手,指尖蹭了蹭我眼角。
动作很轻。
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可如果我不做……”他声音很弱,“你就得选。”
我摇头,眼泪砸在他手背上:“我不选。我谁也不选。我要你们都活着。我要我们一起走出去。”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
很淡,像月光落在水上。
“那就……一起疯一次。”他说。
这时,高超走了过来。
他没说话,蹲下身,握住高越流血的手腕,把自己的掌心压上去止血。血立刻染红了他的手,可他没松。
“我记得三年前你说‘别睡’。”他声音沙哑,“那时我不知道,你在救他的时候,其实也在救我。”
他抬头看我:“那次你没选。你把两个都抱进去了。一个昏迷,一个浑身是血。你没问哪个更值得救。你就那么做了。”
我看着他。
“这次。”他嘴角动了动,“换我们陪你疯一次。”
我低头,看着我们三只手叠在一起。
最下面是高越染血的手,中间是我的,上面是高超的。那枚芯片,静静躺在掌心交叠处,蓝光微弱,却没熄。
我闭上眼。
“按下去。”我说,“这次不是他们同步我们——是我们共振入侵。”
高超站起身,走向主控台。
他手指悬在“启动”键上方。
没犹豫。
按下。
瞬间。
所有显示器同时亮起。
不是红光,不是绿光。
是金的。
像阳光融化在水里。
屏幕上,三条心率曲线剧烈震荡,像地震图。高越的线几乎要拉成直线,我的在狂跳,高超的也乱得厉害。可就在下一秒,它们开始靠拢。
一下。
两下。
十下。
同步率数字跳动:98.8%…98.9%…99.0%…**99.1%**!
地面开始震。
不是裂开,是脉动。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
中央舱体突然发出“咔”的一声,缝隙中渗出淡金色光,像液态的阳光,顺着地面流淌。
空中,浮现出一个人影。
另一个“我”。
她站在光里,没实体,像投影。可她的眼神是活的。温柔,平静,没有敌意。
她看着我,嘴角微微扬起。
然后开口。
声音和我一模一样,却多了一分说不出的神性。
“容器觉醒。”她说,“你们才是执笔人。”
话音落。
影像消散。
光也退去。
只留下一句回声,在空荡的实验室里来回碰撞。
“执笔人……执笔人……”
我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
“轰——”
头顶传来巨响。
通风管道崩落,水泥块砸下来,尘土飞扬。远处,直升机的轰鸣越来越近,螺旋桨切割空气的声音,像刀在刮骨头。
地面再次开裂。
一道新缝,从墙角蔓延至舱体,正好通向一扇从未见过的小门——锈迹斑斑,半掩着,像是等了我们很久。
高超回头看我。
我没说话,扶起高越。
他腿软,靠在我肩上,呼吸很浅,可还在走。
高超断后,一手护着我们,一手拿着那枚染血的芯片。
我们朝着那扇门走去。
一步。
两步。
身后,所有显示器同时熄灭。
最后一块屏幕上,闪过一行字:
**同步率稳定。叙事权限移交。**
我们没回头。
冲出废墟刹那,天边破晓。
第一缕阳光刺穿云层,照在城市边缘。
那里,一座画廊悄然亮灯。
招牌上三个大字——
**Double Heart**
我停下脚步。
高越靠在我肩上,喘着气。
高超站在我身旁,手还护在我们背后。
我抬头看着那招牌。
字体。
和我速写本上的笔迹。
一模一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