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阳光从斜上方的彩绘玻璃窗切进来，像一把钝刀缓缓划过地面。红、蓝、紫三块光斑交替落在我们身上，节奏不急不缓，像谁在远处按着心跳计数。我靠着墙角坐，外套裹着膝盖，盯着墙上那张手绘的“心理共振图”。昨天它还平稳得像个安睡的孩子，今天却歪了——三条波线中，中间那条微微上翘，像是被什么外力拽了一下。

高越靠在我右边，头抵着墙，闭着眼。他颈侧的芯片闪着蓝光，一亮一暗，和呼吸同步。可他的手指时不时抽一下，像是梦里被人拉住又挣脱。我没出声，只轻轻碰了碰他手腕。脉搏跳得太快，一下下撞在我指尖，像要从皮肉里钻出去。

高超蹲在木桌前，手里捏着读取器的数据线，一根根插进监测仪接口。屏幕亮起，数字跳动：【共振值91.7%】。他盯着那串数，眉心拧成一个结，低声说：“它在适应我们。”

我没接话。适应？还是驯化？

我翻开速写本，纸页卷了边，铅笔印糊了一角。我想记下高越刚才的心率波动，可翻到中间一页时，手指顿住了。这页原本是空的，可现在边缘有道折痕，很新，像是被人反复掀开看过。我慢慢合上本子，又重新打开，盯着那页纸看了三秒。没有字，没有画，干干净净。可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像蚂蚁顺着脊背往上爬。

“你翻过我的本子吗？”我问高越，声音压得很低。

他睁开眼，眼神还有点散，听见问题后摇头，动作很轻：“没碰过。”

我看向高超。他正拔下一根线，金属头在掌心敲了两下，没抬头：“我不用偷看你的东西。”

我知道他们没说谎。可这间屋子除了我们三个，再没别人。门从里面反锁，通风口焊死了铁网，连只老鼠都钻不进来。那这折痕，是谁留下的？

我低头把本子放在膝上，准备重新画图。笔尖刚落下，突然听见“嗒”一声轻响。

像是铅笔自己落了地。

我抬头，高超也听见了，皱眉看向桌底。我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笔杆，余光扫过那页空白纸——

一行字，浮现在纸上。

铅灰色，笔迹和我一模一样：

**“你画的心跳，是下一个同步容器。”**

我猛地坐直，呼吸卡了一下。手指发抖，迅速翻遍整本速写本，一页一页过，确认其他地方没异样。最后停在那页纸前，死死盯着那句话。

高超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他看见那行字，脸色一下子沉了。他伸手想拿本子，我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有人动过你的东西？”他声音冷了。

我摇头：“没人碰过……除了……”我说到一半，停住。目光慢慢移向高越。

他坐在那儿，脸色比刚才更白，嘴唇没血色。他看着我，眼神是清醒的，可里面全是震惊和恐惧。“不是我……”他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我发誓，不是我写的。”

空气像是凝住了。我能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

高超突然转身，一步跨到高越面前，抬手就抓住他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布料绷紧的声音刺耳得很。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声音压着火，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体内的系统，是不是一直在传数据？是不是它早就盯上她了？”

高越没挣扎，也没抬头。他靠着墙，任由高超抓着，只低声说：“如果我知道……我会告诉你。”

“你会？”高超冷笑，手劲没松，“你连自己什么时候被操控都说不清！三年前你复述她的话，现在又冒出这种字——你确定那不是系统在借你的嘴说话？”

“够了！”我站起来，一把推开高超的手，“现在不是互相怀疑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他转头看我，眼睛红了，“等他又一次忘记自己说了什么？等他再重复一遍‘别睡’？那些到底是他的记忆，还是系统的回放？”

我僵在原地。

高越低着头，肩膀微微抖。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如果我连痛苦都是程序模拟……你还爱我吗？”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猛地一缩。

屋里静得可怕。空调吹出的风掠过电线，发出细微的“嘶”声。彩绘玻璃上的光影缓缓移动，一寸寸爬上高越的脸。他闭上眼，睫毛颤了一下。

我没说话，只走过去，一把抱住他。

他身体很凉，像块浸过水的石头。我把他的头按在我胸口，贴着他耳朵，一遍遍说：“你是高越，不是数据残影。你是那个记得我喝茶温度的人，是你在我失眠时默默调暗灯的人……你是真实的。”

他没动，也没回应。

高超站在原地，拳头还攥着，指节发白。他看着我们，喉结滚了一下，突然跪下来，伸手抓住高越另一只手，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别丢下我……这一次，换我求你。”

我抬起手，把我们的掌心贴在一起。三个人的手叠在中央，像拼一块碎掉的电路板。

“呼吸。”我说，“一起。”

我吸气，他们跟着吸。我呼气，他们跟着呼。一开始节奏乱得很，像三股风在撞。高越的呼吸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断。高超的太重，像是在忍着什么。我咬牙，继续引导，一遍遍重复。

监测仪在桌上闪红光，警报声断续响起。屏幕上，三条心率曲线剧烈震荡，像地震图。我死死盯着，指甲抠进掌心。

一秒。两秒。十秒。

突然，曲线开始靠拢。

先是高越的线稳了下来，频率放缓。接着高超的也慢慢同步。最后是我的，像潮水退去，终于平缓。

红光熄了。

屏幕转绿。

【共振值：96.2%】

我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跪下去。高越睁开眼，第一句话是：“……你今天穿的是我洗过的那件米色外套。”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泪却掉下来，砸在他肩上。

“嗯。”我抱紧他，“你洗得很干净。”

他嘴角动了动，极轻微地，像是想笑，又没力气。他抬手，指尖蹭了蹭我眼角的湿，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疼我。

高超坐在地上，背靠着桌腿，手还搭在高越手腕上，没松开。他闭着眼，喘得厉害，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对不起。”他突然说。

我没应。高越也没应。

他知道错了。这就够了。

我慢慢松开怀抱，把高越轻轻放回墙边。他闭着眼，呼吸匀了些，但体温还是低。我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又摸了摸他颈侧的芯片。蓝光还在闪，节奏变了，比刚才慢半拍，像是被我们拉进了同一个频率。

我走回桌前，把速写本摊开放在中央。那行字还在，墨色沉得像渗了血。我拿起铅笔，准备重新画图，把刚才的心跳曲线记下来。

笔尖刚落下，突然——

那页纸，又动了。

我手一抖，铅笔掉在桌上。

新一行字，缓缓浮现，像是有人用看不见的手，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

**“容器已激活。”**

我猛地抬头，环顾四周。高超也察觉到了，瞬间站起，几步冲到窗边检查锁扣。他用力推了推铁框，纹丝不动。他又扑向通风口，扒开挡板看下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没人进来。”他回头说，声音紧绷。

我知道没人进来。可这字是怎么写的？是系统侵入了本子？还是……本子本身就不是普通的纸？

我盯着那五个字，喉咙发干。

就在这时，脚下的地板，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某种机械齿轮，开始转动。

声音很轻，可足够清晰。我们三个同时低头，看向地面。彩绘玻璃的光影微微震了一下，像是整栋建筑的骨头在苏醒。

高超蹲下，耳朵贴地。我也跟着趴下。高越挣扎着想坐起来，我回头冲他摇头，他只好作罢。

地下传来低沉的运转声，有节奏，像心跳，又像某种大型装置在启动。声音不急，可每一下都像踩在神经上。

“这不是偶然。”我低声说，“它不是在找容器……它一直在等我们回来。”

高超没说话，只缓缓抬起头，看向窗外。

城市天际线在晨光中清晰可见。远处那块“Double Heart 艺术画廊 · 即将启幕”的告示板，正对着我们这个方向。阳光照在白色底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那字体，和我速写本封面上的一模一样。

我慢慢坐回地上，手还按在速写本上。纸页温热，像是刚被谁摸过。

高越靠在墙边，轻声说：“它认得你。”

我没点头，也没否认。

我只是盯着那行字，盯着那本不该存在的字，听着地下越来越清晰的机械声，想着三年前那个雨夜，我抱着浑身湿透的少年冲进疗养院时——

他真的，是我救的吗？

还是，从一开始，我就在走向这里？

\[本章完\]

心跳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