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旧艺术楼到教学楼门口的几十米路,林晓晓走得魂不守舍。
雨丝细密地落在脸上,她却感觉不到凉。
苏茜撑着伞追上来,把伞大半倾向她,眼神里的探究几乎要溢出来:“到底看见什么了?江辰在里面干什么?
“没什么。”晓晓打断她,声音有些发飘,“真的,就是找到书了。”
这个回答显然无法满足苏茜。但她看了看晓晓苍白的脸色和明显恍惚的神情,抿了抿嘴,把更多问题暂时咽了回去,只是伸手揽住晓晓的肩膀:“先回家吧,雨越来越大了。”
回家的公交车上,晓晓靠窗坐着。她脑子里却异常清晰,像过电影一样反复回放着刚才的画面。
满墙的画。六岁到十六岁的自己。
江辰煞白的脸,颤抖的声音。
还有那句话。“我从六岁起,就想把你藏进我的世界里。”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灼热的温度,烫在她心上,留下深深的烙印。
为什么会这样?江辰,那个永远冷静、永远优秀、永远和她隔着一段礼貌距离的青梅竹马,怎么会,藏了这样一个惊天秘密十年?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晓晓迟钝地摸出来,是妈妈发来的消息:“下雨了,带伞了吗?要不要爸爸去接你?”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才慢慢打字回复:“带了伞,在车上了。”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她又加了一句:“妈,江辰他小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小孩?”
消息发出去,她又觉得这个问题很傻。妈妈和江辰妈妈是朋友,她当然知道江辰小时候的样子。但晓晓就是突然想从别人的视角里,拼凑出那个她可能从未真正了解过的江辰。
妈妈的回复很快:“怎么突然问这个?小辰那孩子从小就懂事,安静,爱看书。就是不太爱说话,心思重。不过对你倒是挺有耐心的,记得你小时候老缠着他玩,他也没烦过。”
懂事。安静。心思重。
晓晓看着这几个词,再联想到那满墙细腻到惊人的画,心里某个地方塌陷下去一块。
他不是没有情绪。他只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倾注到了画笔下,倾注到了,关于她的记录里。
公交车到站了。晓晓下车,雨已经小了很多。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绕到了小区后面的小公园。公园里有个旧秋千,小时候她和江辰常来这里玩。
她在秋千上坐下,铁链发出吱呀的声响。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江辰。
晓晓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盯着那个熟悉的名字在屏幕上亮起,手指悬空,迟迟没有点开。
他会说什么呢?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消息。
只有三个字:“到家了?”
没头没尾,甚至没有称呼。但晓晓知道他在问谁。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才慢慢打字“嗯。”
那边几乎是秒回:“书,没湿吧?”
“没有。”
“那就好。”
对话似乎就此终结。她看着那个简短的对话框,心里乱成一团。他表现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可明明一切都不同了。
就在她准备锁屏时,又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今天的事,对不起。”
晓晓的手指僵住了。对不起?为什么对不起?因为被她发现了秘密?还是因为那些画本身?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说“没关系”?可她心里并非毫无波澜。说“我该说什么”?又显得太生硬。
最终,她什么也没回。按熄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口袋,起身回家。
第二天,林晓晓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去上学。
她几乎一夜没睡,一闭眼就是那些画,还有江辰最后看她的眼神。有慌乱,有羞耻,但深处似乎还藏着一丝期待?
她在期待什么?他又在期待什么?
走进教室时,早读还没开始。她的目光几乎是立刻投向那个熟悉的座位。
江辰已经在了。晨光从他侧面的窗户照进来,表情平静,和往常没有任何不同。
仿佛昨天在旧艺术楼里那个情绪失控的男生,只是她的臆想。
晓晓的心沉了沉。她垂下眼,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她能感觉到旁边的人在她落座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没有转头,也没有打招呼。
早读的铃声响起,教室里响起嗡嗡的读书声。晓晓也翻开书,嘴唇机械地动着,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整个早读课,他们之间都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比以往任何一次“互不打扰”都要沉重。晓晓甚至不敢大幅度动作,连翻书都小心翼翼。
下课铃响,老师一离开,晓晓立刻站起来,想逃离这个让她喘不过气的位置。
“林晓晓。”
江辰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不高,但清晰地穿过嘈杂的背景音。
晓晓的身体一僵,慢慢转过去。
江辰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面上,手里拿着她的那本《星空之下》。“你的书,昨天落下了。”
晓晓这才想起,昨天慌乱中,她确实忘了拿回这本书。她伸手去接,指尖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的手指。
他的指尖很凉。
“谢谢。”她小声说,迅速收回手,把书抱在怀里。
“不客气。”江辰说,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下。他的眼神很平静,但眼底有淡淡的青色,显示他也没睡好。
两人的目光只接触了一瞬,就各自移开。
晓晓抱着书,快步走出教室,在走廊尽头找到了正在和女生聊天的苏茜。
“来了来了!”苏茜立刻结束话题,把她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怎么样?今天和江大学神的气氛是不是降至冰点?”
晓晓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看来是了。”苏茜观察着她的表情,“所以,昨天到底。”
晓晓知道瞒不过苏茜,也知道自己需要倾诉。她拉着苏茜走到更僻静的楼梯拐角,声音压得极低:“他画了我。”
“画了你?素描?速写?”
“不是一张。”晓晓闭了闭眼,“是很多张。从六岁到现在,满墙都是。”
苏茜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滚圆。“我的天十年?藏在一个秘密画室里?这,这简直是……”
“是什么?”晓晓看着她。
苏茜的表情从震惊慢慢转为一种复杂的兴奋:“这简直是小说里才会有的情节啊!深情隐忍的天才画家竹马!
“别说了。”晓晓打断她,心里更乱了。她知道苏茜想说什么,但那三个字太沉重了,她现在还无法消化。
“那你打算怎么办?”苏茜问。
“我不知道。”晓晓诚实地摇头,“我脑子很乱。看到他,我就想起那些画,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和他正常说话。”
“正常说话?”苏茜挑眉,“都这样了,还怎么‘正常’?”她摸了摸下巴,“我看江辰今天的样子,好像也在躲你。他估计也慌着呢。”
这倒是真的。江辰今天的沉默,与其说是冷淡,不如说是一种不知所措的回避。
“给他点时间,也给你自己点时间。”苏茜拍拍她的肩,“这种事,谁都需要消化。”
上午的课程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度过。
唯一的不同是,数学课上,当晓晓又一次对着一道几何题皱眉时,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从旁边推了过来。
她愣了一下,侧头看去。江辰目视前方,仿佛那张纸条与他无关。
晓晓心跳有点快,慢慢打开纸条。上面没有文字,只有几笔简练的线条,勾画出一个立体的几何图形,关键的辅助线用虚线标出,旁边打了个小小的箭头,指向她卡住的那一步。
没有卡通动物,只有最纯粹、最有效的解题提示。
就像在笨拙地,试图回到某种“正常”。
晓晓盯着那几笔线条,心里五味杂陈。她拿起笔,按照提示尝试,果然很快找到了思路。
下课铃响,她犹豫了一下,低声说:“谢谢。”
旁边传来很轻的一声:“嗯。”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晓晓注意到,江辰从书包里拿出一个透明的塑料饭盒,里面是几片干巴巴的全麦面包。他拆开包装,小口地吃着,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晓晓想起苏茜的话,也想起妈妈偶尔提过,江辰胃不好,饮食要规律。
鬼使神差地,她从自己鼓鼓囊囊的书包里,拿出了妈妈今早硬塞给她的、分量十足的便当盒。粉色的双层饭盒,看起来就很有食欲。
她深吸一口气,把便当盒往江辰那边推了推,眼睛盯着桌面,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妈做多了,我吃不完。别浪费。”
说完,她的脸就烧了起来。这个借口拙劣得连她自己都不信。
旁边的人动作顿住了。几秒钟令人难熬的沉默后,她听见塑料饭盒被轻轻合上的声音。然后,那个粉色的便当盒被一只修长的手拿了过去。
“谢谢。”江辰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低沉一些。
晓晓没敢抬头,胡乱点了点头。
眼角余光里,她看见江辰打开了便当盒。第一层是码放整齐的排骨和青菜,第二层是米饭和切好的水果。他拿起筷子,动作停顿了一瞬,然后开始安静地吃。
他吃得很慢,很仔细,把妈妈搭配的饭菜都吃完了,连一粒米饭都没剩。
吃完后,他把饭盒仔细盖好,用纸巾擦了擦嘴,然后把干净的饭盒轻轻推回晓晓这边。
“很好吃。”他又说了一句,这次,晓晓似乎听到了一丝极轻微的、温和的意味。
晓晓不知道该说什么,把饭盒塞回书包,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
自习课结束的铃声响起。江辰像往常一样,迅速收拾好东西,起身离开。
但这一次,在他走过晓晓身边时,他停下了脚步。
晓晓正在装书,动作一滞。
“明天”江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依旧平静,但语速比平时慢,“明天下午放学后,如果你有空来画室吧!”
他说完,没等晓晓反应,便径直走出了教室。
晓晓呆坐在座位上,手里还抓着一本物理书。
画室?他约她去画室?
她低头,看到刚才江辰坐过的椅子上,落下了一小片橡皮屑,和一张卷了边的、用过的草稿纸。纸上除了数学公式,角落还有一个画了一半的、抱着篮球的小人轮廓,笔触轻松。
晓晓看着那个小人,又想起满墙精致的画,想起他吃便当时认真的侧脸,想起他刚刚那句带着试探的邀请。
一个从未如此清晰的认知,缓缓浮上心头:
她所以为了解了十年的江辰,或许,只是一个他用优秀和冷静精心构筑的外壳。
而壳子里面那个真实的人会慌张,会笨拙,会默默画她十年,也会因为一份便当而认真道谢的人,她好像,才刚刚开始认识。
窗外,雨后的天空清澈透亮。
晓晓把那张草稿纸小心抚平,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然后,她开始期待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