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指尖抚着《凤仪图》残片边缘,火漆封口的旧卷轴静静躺在案角。那凤凰半边翅膀烧得焦黑,尾羽蜷曲如死蝶,墨色洇开,像是哭过一场。她没动,也没抬头,只将残图轻轻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行小字:“德配其位,凤自栖之。”
青梧立在门侧,袖中匕首贴着掌心,冷铁压着血肉,让她清醒。
外头风不大,可廊下灯笼晃得厉害。
“主子,”她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春桃今早偷偷去过西夹道,脚印被雪盖了,但我认得她绣鞋的针法——歪的,右脚第三针总比左边短一寸。”
沈知意嗯了一声,没应话。
药炉还在沸,苦味混着焦木气,在鼻尖缠成一股说不清的闷。她伸手揭了下盖,白雾腾起,映得她眼底一片灰。
“你说,”她忽然问,“一个人烧别人的东西,是为了毁证,还是……怕自己忘了?”
青梧没答。
她知道这不是问题,是推演。
就像昨夜凤印象应回归时,主子盯着佛龛前未燃尽的香,说“她跪得太整齐了,像排练过”。就像她发现冷梅香混龙脑时,主子只轻笑一声:“香是用来引人的,不是用来藏的。”
这宫里没人真疯,疯的都是装的。
疯的是心虚,是急,是等不及要掀牌。
“吱呀——”
偏殿门被推开一条缝,小宫女跌进来,脸色发青,话不成句:“娘、娘娘!偏院西厢……走水了!火……火冲天了!”
沈知意抬眼。
目光不惊不怒,像井水照月。
她缓缓起身,玄狐裘滑落肩头,露出素银簪绾的发髻。没戴凤冠。自昨夜凤印象应回归,她就没再戴上。
“备灯。”她说。
青梧已取来油纸伞,撑开递上。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步入夜色,脚步踩在薄雪上,发出细碎声响,像谁在咬牙。
远处火光渐亮,映红半边天。
浓烟滚滚,夹着烧木头的噼啪声,还有宫人慌乱提桶救火的呼喊。水泼上去,火舌反卷,像是故意呛人。
沈知意走近时,火势已小,只剩阁楼梁柱在烧,黑烟盘旋上升,像一条垂死的蛇。
她站定,不动。
目光扫过废墟——那不是普通储物阁,是她入东宫后亲自设的“旧物间”,专收婚宴礼单副本、沈家嫁妆残件、她亲笔誊写的《凤仪经》抄本……如今全化作灰烬。
她蹲下身,从瓦砾堆里拾起半页残纸,墨迹未尽处写着:“妇德曰静,凤仪在心。”
她嘴角微扬。
低语:“好一出清白戏。”
青梧站在她身后,手按在袖中匕首上,目光扫向角落——那里有双绣鞋,鞋尖朝内,摆得极正,像是特意留给她看的。
“春桃。”沈知意没回头,“抓到了吗?”
“在。”青梧应,“押在偏院门口,抖得像筛糠。”
“带上来。”
春桃被两名粗使宫女架着拖来,膝盖砸在雪地上,发出闷响。她抬头,脸上全是泪,鼻涕混着灰,模样狼狈。
“奴婢没放火!奴婢冤枉啊!”她尖叫。
沈知意没看她,只将手中残纸轻轻放在她面前的雪地上。
“你昨夜当值?”她问。
“是……是的,奴婢守夜到三更……”
“那你可看见,是谁往阁里倒了火油?”
春桃一僵。
“奴婢……没看见!奴婢只是……只是路过时闻到味儿,才去报的火!”
“路过?”沈知意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鞋上,“西厢偏僻,夜禁之后,你一个洒扫婢子,为何会路过?”
“我……我梦见娘亲生病,想去药房讨点安神散……”
“药房在东角,你在西厢。”
“我……我走错了……”
沈知意笑了下。
很轻,像风吹过枯枝。
“你走错路,却偏偏撞见起火?你怕火,却不逃,反而高声尖叫,引人来看?你一个粗婢,连字都不识几个,却知道烧的是《凤仪经》?”
她顿了顿,声音沉下来:“还是说……有人教你这么说的?”
春桃脸色刷白。
“奴婢……奴婢真的不知情!是林小主……林小主让我把香囊放进佛龛下,说那是还给您的东西,别的我什么都没做!”
沈知意眼神一冷。
“香囊?哪个香囊?”
“就是……那个冷梅香的……说您认得……”
沈知意与青梧对视一眼。
两人皆知——冷梅香,是陆沉的,也是她的。
五年前,她曾亲手配过一对香囊,一个给了青梧,一个随嫁入东宫,后来不知所踪。如今竟从林婉儿处冒出?
她缓缓起身。
“去请林小主。”她说,“我要当面问她,为何私藏我的旧物,又为何……纵火毁证。”
“主子,”青梧低声,“她病着,称不能见人。”
“那就抬她来。”沈知意声音不重,却字字落地,“我若不去见她,她便让火烧了我的过去。今日我不去,明日她就能烧了我的现在。后日,便是我的命。”
青梧不再劝。
她转身去传话。
不到一炷香,林婉儿被四名宫女抬来,裹着厚绒毯,面色苍白如纸,额上覆着湿帕,闭目似昏。
“妹妹……身子不适……实在难当问询……”她声音虚弱,带着喘。
沈知意站在火场边缘,手里捏着那半页残纸。
“你病了。”她说,“可你的宫女清醒得很,知道该烧什么,不该烧什么。你知道我最重《凤仪经》,所以专挑它烧;你知道我最恨栽赃,所以留下香囊,装作归还旧物。”
她走近一步。
“你以为,烧了几张纸,就能洗清自己?你以为,装病装弱,就能躲过责罚?”
林婉儿睁开眼。
那双眼清澈,含着泪,像受惊的小鹿。
“姐姐误会了……”她声音轻颤,“我只是……想留点回忆罢了。那香囊,是我捡到的,怕你不快,才想悄悄还你……火……火不是我放的……我真的不知情……”
她哽咽起来,眼泪滑落,打在毯子上。
周围宫人低头,有人悄悄抹泪。
沈知意看着她,忽然笑了。
“回忆?”她重复,“你一个冷宫宫女,有什么资格谈‘回忆’?你记得的,不过是他夜里唤你名字的声音,是你喂他喝药的手,是你陪他熬过的那些年。”
她声音冷了下来。
“可你忘了,我是明媒正娶的元妃。我的回忆,写在婚书上,刻在凤印里,供在宗庙中。你要留回忆,就去烧我的东西?”
林婉儿嘴唇发抖。
“我不是……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沈知意逼近一步,“你禁足未满一日,就敢纵火?你明知凤印象应刚失而复得,就敢再起事端?你以为,只要装可怜,就能一次次逃脱?”
她抬起手,将残纸扔在雪地上。
“今日烧的是纸,明日烧的就是人。你若再犯,我不再问因由,直接杖毙。”
林婉儿猛地睁眼,惊恐地看着她。
“你……你不能……我是太子……”
“你不是太子的人。”沈知意打断她,“你什么都不是。你只是个借着旧情搅乱六宫的罪人。”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
萧景珩来了。
玄色披风翻飞,发带未系,显然是从议事殿直接赶来。他脸色阴沉,目光扫过火场,最后落在沈知意身上。
“怎么回事?”他声音冷得像冰。
沈知意没答。
她只静静看着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问你话!”他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你为何逼问一个病弱女子?她若真放了火,自有宫规处置,轮不到你在此审讯!”
沈知意终于开口:“火是我宫里的火,烧的是我沈家的东西,损的是凤仪尊严。我若不问,谁问?”
“你问可以,但不必当众羞辱!”萧景珩盯着她,“她病成这样,你还要她抬来受审?沈知意,你是不是太狠了?”
“狠?”她笑了,“比起烧我婚书、毁我经文,我算狠?比起昨夜凤印象应被藏于她佛龛之下,我算狠?”
她直视他眼睛:“你心疼她,我不拦。但别拿‘仁慈’当借口,纵容罪行。她是人,我也是人。她有命,我的名声就不是命?”
萧景珩一滞。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知道她说得对。
可他就是受不了。
受不了她用这么冷静的语气,审判那个曾在他最孤苦时喂他喝药的女孩。
“够了。”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响起。
太皇太后来了。
她未乘轿,拄着紫檀拐杖,一步步走来,银发束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刀。
众人跪地。
她没让他们起。
“凤未鸣而巢已乱,岂非元妃失德?”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寂静。
沈知意低头,没辩解。
她知道这句话是敲给萧景珩的——表面责她失德,实则骂他偏私误判,纵容林婉儿多年,才养出今日祸患。
“祖母明鉴。”她叩首,“臣媳查案,只为护六宫安宁。若因臣媳严厉致您忧心,臣媳愿自罚。”
太皇太后看着她,良久,才道:“去冠三日,闭门思过。”
沈知意应声:“是。”
她起身,抬手,摘下发间素银簪。
青梧上前,捧冠匣。
她打开,取出凤冠,轻轻放在雪地上。
火光映着金丝嵌玉,冷光流转,像一只断翅的鸟。
她没再看任何人,转身离去。
萧景珩想追,被太皇太后一声“站住”喝住。
“你若再去,明日我就废了你这太子。”老太太拄着拐杖,目光如铁,“她去冠是罚,你去追是乱。凤仪未稳,你先乱心,这江山,你还想不想坐?”
萧景珩僵在原地。
拳头紧握,指节发白。
沈知意一路无言,回至偏殿,关门落锁。
青梧跟进来,关窗,压帘,低声道:“主子,值得吗?为了查一个林婉儿,把自己也搭进去?”
沈知意坐在案前,指尖抚过那卷《凤仪图》残卷。
“我不是为了查她。”她声音很轻,“我是为了让他看清——我和她,到底谁才是该留在东宫的人。”
青梧沉默。
片刻后问:“那……您还走吗?”
沈知意没答。
窗外风大了,吹得窗棂轻响。
她起身,走到铜镜前,摘下发间最后一支银钗,长发披散,像一场无声的告别。
“我去冷宫看看。”她说。
青梧一惊:“现在?”
“嗯。有些事,得亲眼见。”
她披上旧斗篷,兜帽遮面,青梧紧随其后,从密道出宫。
冷宫荒废已久,墙皮剥落,杂草丛生。
她走到那堵曾埋玉佩的墙根前,蹲下,指尖拂过砖缝。
青梧递来火折子。
火光一闪,照出墙内一道暗格。
空的。
但边缘有刮痕,像是最近被人打开过。
“有人来过。”青梧低语。
沈知意点头。
她站起身,望向远处东宫方向。
火光未熄,凤仪殿灯火通明,像一颗不肯睡去的心。
她忽然说:“你知道凤为什么能飞吗?”
青梧摇头。
“因为它敢断尾。”她声音很轻,“尾巴是累赘,是牵挂,是让人慢下来的旧梦。它不断,就飞不起来。”
青梧看着她背影。
风卷起她斗篷,像断翅欲飞。
“主子……”她低声,“您真能放下?”
沈知意没回头。
她只望着那片灯火,良久,抬脚,踩上冷宫墙头。
风更大了。
吹得她衣袂翻飞,像一只即将离巢的凤。
她立于高墙之上,身影孤绝,远望东宫。
不悲,不喜,不怒,不怨。
只是站着。
像在等天亮。
像在等一场,再也不回头的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