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将尽,皇城的落英落了整整一月。
风过御道,残红簌簌,积在青石阶上,被晨昏露水浸得温润,像一场迟迟不肯落幕的温柔旧梦。可大熙朝堂的风波,从来不会随春色温柔减半。
自那日琅琊王氏重罚落定,朝野看似归稳,暗流却始终未歇。
王氏宗族表面俯首认罚、收敛羽翼,心底怨怼早已生根,暗中联络旧勋贵,借着 “帝王薄情、不念旧功” 的由头,在京中散布细碎流言,隐隐裹挟人心。更有御史台老臣接连上折,劝谏女帝制衡有度、宽待外戚,暗指帝王杀伐过烈、凉薄寡恩。
奏折一本本压在御案,非议一声声藏在朝野。
杨烟尽数搁置,不辩驳、不理会。
她立于最高处,早就习惯了万人评说、是非加身。百姓赞叹她圣明,她受之无愧;百姓非谤她凉薄,她亦坦然承受。
江山棋局,取舍自在她心,从不需旁人置喙。
只是连日周旋朝野、平衡人心,终究耗神。她依旧日日抽身,去往清和离宫。
只是近来的每一次奔赴,心境已然不同。
从前九年,她来此处,是求一隅安宁,寻一份无声慰藉。可经那夜廊下清茶、深夜共情,那份藏在朝夕相伴里的牵挂,再也压不住、藏不住,彻底褪去了隐晦,成了明目张胆、昭然于心的情意。
她是帝王,执掌乾坤、坦荡磊落,一生行事皆光明正大,从不屑遮掩躲闪、暧昧试探。
权谋可以隐忍,博弈可以迂回,唯独心悦一人,无需藏藏掖掖。
转瞬数日过去,朝堂风波渐平,春日余景恰好。
这一日午后,天朗风清,云絮轻软。
离宫庭院里,最后一架晚樱簌簌飘落,粉白花瓣漫天漫地,落在药圃枝叶上、青石小径上,也落在静坐庭中的那人肩头。
李莲花今日难得清闲,没有翻医书,也没有打理草药。
他倚坐在老槐树的树荫下,指尖捏着一根干枯的草茎,微微垂着眼,安静晒着春日暖阳。久病缠身的人,一向是偏爱晴日温光的,日光落在单薄的衣料上,熨得周身寒凉都淡去几分。
他眉眼恬淡,神色无波,周身是褪去所有锋芒后的温润荒芜,像一潭无波古井,安静容纳岁月浮沉,再不兴半分波澜。
九年深宫静养,他早已习惯了这般日复一日的闲散孤寂。
也习惯了那位九五之尊,日日抽身而来的陪伴。
只是那夜廊下交心之后,他心底始终藏着一丝淡淡的微妙不安。
他李莲花是少年天才通透人心,怎会全然懵懂?
九年的朝夕相处,万般偏爱,逾矩的善待、无声的成全、不计代价的守护,从来就不是什么寻常君臣恩义。
帝王对待他太特殊了,太厚重,太不顾一切。
这份情意太过滚烫,太过尊贵,也太过沉重,沉重到他一介残躯闲人,根本承受不起。
他只能一遍遍在心底划清界限、加固藩篱,反复提醒自己君臣云泥、身份天堑,反复告诫自己残命之人,不可痴心妄想、不可贪恋温柔。
唯有疏离克制,方能不负帝王仁善,亦不辱自身仅剩的体面。1
好甜好甜!ksw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