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哒”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缓慢从容,熟悉至极。
李莲花不必回头,便知是杨烟来了。
今夜朝政显然更繁更累,她褪去常服,一身素色寝衣外罩薄纱披风,长发未束,随意披在肩头,少了白日帝王的凌厉庄重,多了几分人间温润的烟火气。月色落在她眉眼间,冲淡了九五之尊的威严,只剩平和清宁。
她依旧未带任何侍从,孤身一人,踏月而来。
九年朝夕,早已默契无声。
杨烟走到殿中,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紧闭的暖阁木门,眸色微柔,了然于心的轻声开口:“今夜又守了许久?”
李莲花闻声回过神,缓缓起身,身姿微微躬身,守着不变分寸的礼数:“闲来无事,静坐片刻而已。”
他素来如此,所有执念与苦楚,尽数藏于心底,从不外露半分,更从不向人倾诉示弱。哪怕是日复一日的煎熬牵挂,在旁人看来,也不过是寻常静坐、闲散度日。
杨烟看着他眼底压不住的落寞,看得通透,却从不点破。
这九年来,她看遍了他所有的模样。
看他侍弄药草时的温柔细致,看他研读医书时的沉静专注,看他面对世事时的淡漠通透,唯独在面对这间暖阁时,他眼底会浮出唯一的波澜,唯一的执念,唯一不属于李莲花、独属于李相夷的愧疚与炽热。
她太清楚,这间暖阁,是他整座荒芜心底里,唯一不肯彻底放下的旧梦。
“近日天气转阴,夜露寒凉,屋内久坐容易受寒。” 杨烟缓步走近,语气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怀,既不逾矩、也不施压,“你身子孱弱,经不起风寒,该早些歇息才是。”
李莲花微微颔首:“多谢陛下挂念,草民无妨。”
依旧是客气疏离的应答,永远恪守着君臣本分。
杨烟沉默片刻,抬眸望向暖阁,缓缓道出一句他从未预料的话:“我近日,又召了三位天下名医入京。”
李莲花身形微顿,眸色骤然一动。
“一位擅治沉疴旧疾,常年游走山野,专治无名昏沉顽症;一位精通经脉针法,可通淤堵、醒神识,是世间顶尖针灸大家;还有一位专研古方毒理,善解陈年旧伤淤毒。”
杨烟语速平缓,一字一句,清晰道来。
“这三个人都是隐于民间、不求名利的世外高人,寻常权贵千金难请,我遣内侍携御诏珍宝,分三路奔赴各地,耗时两月,才尽数请入宫中。”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静无声。
晚风穿窗,药香浮动,月色静静落在两人之间。
李莲花怔怔立在原地,心头沉寂九年的湖水,骤然被狠狠搅动。
他不是不通人情的愚钝之人,恰恰相反,他通透敏锐,心思细腻,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世间之事,从来皆有代价。
她是一朝帝王,日理万机,执掌万里河山,朝野大事、天下万民尚且操劳不尽,本该无暇顾及旁事。
可这九年来,为了一个沉睡深宫、无名无分的江湖老者,她一次次动用皇权,一次次耗费人力物力,一次次寻访天下名医。
起初三年,每年必有数波医者入宫诊治。后来江湖名医尽数寻访殆尽,她便遍查古籍典册,搜寻失传古方,遣人远赴深山荒林、边陲秘境,寻找珍稀药材。
他以为已是极致,却未曾想,时至今日,她依旧未曾半分放弃。
为了他心底那一点遥遥无期的执念,九五之尊,岁岁费心,年年奔波。
这些年,他冷眼旁观,看着她制衡朝堂、肃清朝乱、安抚万民、开创盛世,看着她杀伐果断、铁腕治国,从不为任何人、任何事耗费多余心神。
天下万人,百官万民,无一能让帝王如此经年累月、不计成本、不求回报地费心成全。
唯独他。唯独他这一桩无望的心结。1
不够看啊,好想看下一章后续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