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朝务处置得快。” 杨烟轻声开口,声音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冷厉威严,染上几分难得的松弛温柔,“江南漕运改道的章程已定,寒门科举增补名录也敲定了,余下琐事,交由内阁处置便可。”
她本无需与任何人报备朝务,天下江山都是她的,朝野权柄在她手中,万事万般皆由她决断。可这九年来,她似乎总愿意将这些寻常朝政琐事,细细说与他听。
不说权谋算计,不说朝堂阴私,只说一些农桑收成、漕运利弊、科举新政、四方风物。说大熙百姓如何安居乐业,说各地岁岁风调雨顺,说她守下来的这片山河安稳。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
或许是九重深宫太过孤寂,万人朝拜皆是虚浮敬畏,唯有此处,能让她卸下所有帝王重担,说几句寻常闲话。
或许只是私心作祟,想让这个厌弃纷争、满心荒芜的人,多看看人间安稳,多感知几分世间暖意。
李莲花终于抬眸,眼底一片澄澈平和,无波澜、无探究。
他不是很懂朝堂经纬,不懂帝王权衡,那些宗室博弈、世家制衡、国策改革,于他而言,都是遥远又陌生的凡尘琐事。他从不去深究,亦不想要揣测帝王的心思。
只是闻言轻轻颔首,淡淡应了一句:“陛下英明。”
客套、疏离,礼貌周全,始终隔着一层拆不开的薄纱。
九年朝夕相伴,日日相对,他永远是这般模样。敬她是君,远她如天,客气得毫无半分私交温度。1
之前还说9年来第1次见面,现在又说9年朝夕相伴,日日相对,到底在写啥呀?
杨烟早已习惯了这般回应,未曾失望,亦未曾强求。
她缓步走到石桌旁坐下,石桌上摊着几本泛黄的民间医书,页脚翻卷,密密麻麻写满了清秀小字,都是他日积月累记下的解毒偏方、养身医理。
九年来,他日日钻研医术,不求扬名江湖,不求济世救人,只为缓解身上缠绵入骨的碧茶剧毒,只为守住这一线残命。
桌上摆着一盏微凉的粗茶,是他方才自煎自饮的。没有御贡名茶的名贵精致,只是最寻常的山间野茶,清苦平淡,一如他如今的心境。
杨烟垂眸看着桌上的医书草药,轻声闲谈,语气松弛悠然:“昨日监察司递上卷宗,西南永州春雨连绵,山中瘴气弥漫,近日多有百姓染风寒湿疾。地方乡医医术浅薄,难以根治,我已下旨调拨太医院医官前往义诊,免费施药。”
她说的从容,诉说着帝王心怀天下的细碎举措。
李莲花指尖微微一顿,抬眼望向远方沉沉暮色,淡淡道:“春雨瘴气最是伤身,百姓无辜,陛下此举,是一方福祉。”
他半生沉浮在江湖中,见惯了厮杀背叛、阴谋诡计,早已看淡恩怨荣辱,却唯独对寻常百姓疾苦,始终存着一份柔软善意。
这份纯粹温良,无关武功修为,无关身份地位,是刻在骨子里的本心。
杨烟看着他眼底难得的柔软,心头微暖,轻声续道:“还有江北两地,去年冬雪充沛,良田墒情极好,今年麦收,应当能丰收。流民安置、赋税减免的政令推行顺利,如今各地百姓,总算能安稳度日,无需流离失所。”
她一桩桩、一件件,缓缓道来。
说朝堂新政的成效,说四方山河的安稳,说人间烟火的温暖琐碎。没有半分帝王夸耀的姿态,只是单纯想将自己守护的山河盛世,慢慢讲给他听。1
上头上头,越看越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