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歉:今天更新这么晚是因为我今天低血糖加上拉肚子一天,早上还在地铁站晕倒了,所以大家一定要吃早点,注意保暖!
正文来了——————
芸娘兄弟再次传来消息,这次的载体是一片薄如蝉翼、浸过药水的素绢,遇热显字:“子时三刻,城隍庙残碑下。独见。信物:半片紫葵,逆鳞纹。”
字迹清瘦峭拔,是夜昙的笔迹无疑。
逆鳞纹,是玄机山门人之间,用于紧急或重要会面时,互相确认身份的一种隐秘印记,需配合特殊手法激发,外人绝难仿冒。
夜昙同意见面,时间地点都选得极刁。
子时三刻夜深人静,城隍庙荒废已久,残碑更是偏僻。
要求独见,摆明了是摊牌,也可能布好了杀局。
“信物”的要求,则意味着她需要确认刘嵇是否真的与她“同出一门”。
刘嵇没有犹豫的余地。
他必须去见夜昙。
这不仅关乎公子昶的毒,更关乎狄族、符文、乃至师父玄机老人背后可能隐藏的惊天布局。
夜昙是迄今为止,最接近这些秘密核心的人。
但他也不会毫无准备。
赴约前,他做了几件事。
首先,他再次“偶然”向曹庸提起,追查毒源时,发现“紫背天葵”似乎对此毒有特殊反应,或可用来检测,但此物难寻,或许可问询城中药商,或留意有无异常流通。
他知道曹庸必然会向公子昶汇报,而公子昶在惊惧之下,很可能动用力量去查。
这样,万一自己赴约出事,或夜昙另有阴谋,至少“紫背天葵”这个线索已经抛出,能分散注意,甚至可能让公子昶或曹庸的人,在混乱中察觉端倪。
其次,他精心准备了“信物”。
那半片紫背天葵好办,逆鳞纹的激发,则需要用到玄机山一种独门内息手法。
刘嵇虽十年伪装,武功粗浅,但玄机山打基础的炼气法门从未间断,激发一个印记尚能做到。
他练习了数次,确保无误。
最后,是关于灰隼。
他需要让这个潜伏的“保护者”,也“恰好”注意到这次会面,但又不能让其直接介入破坏。
刘嵇故意在约定日期的前一天,让阿土去回春堂抓几味安神药,其中一味“柏子仁”,他特意要求要“城西老字号‘济世堂’的,据说那里的柏子仁产于北地阴坡,药性最佳”。
而“济世堂”,就在城隍庙附近。
灰隼若在监视这条线,或许会注意到这个不寻常的、对药材产地的具体要求,进而留意城隍庙方向。
子夜,无月,浓云蔽空。
晦渊城陷入沉睡,只有零星的灯火和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刘嵇换了一身深灰色不起眼的短打,脸上做了些简单的伪装,看起来像个寻常的夜行人。
他没有从府门走,而是凭借对府内地形的熟悉,从一处废弃角门的狗洞悄无声息地钻出——这是他从一个老仆役的闲谈中得知的,连曹庸也未必清楚。
十年书童生涯,他记住的远不止典籍。
城隍庙在城西角落,早已破败不堪,断壁残垣隐在荒草中,夜枭啼叫,平添几分阴森。
残碑位于庙后一片野坟边缘,半截石碑淹没在及膝的荒草里。
刘嵇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他没有直接去残碑,而是潜伏在远处一株老槐树的阴影里,凝神观察。四周寂静,只有风声虫鸣。他耐心等待着,呼吸调整到最轻微,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阴影。
子时三刻将到。残碑附近依旧毫无动静。
就在刘嵇怀疑夜昙是否会现身时,他鼻尖忽然嗅到那缕熟悉的、清冽危险的冷香。
不是来自残碑方向,而是……来自他侧后方的老槐树上方!
他心中警铃大作,身体却纹丝未动,保持着潜伏的姿势,只是微微偏头,用眼角余光向上瞥去。
只见上方一根粗大的横枝上,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纤细的黑影。
一袭夜行衣,脸上覆着黑纱,唯有那双眸子,在浓黑夜色中,竟幽幽地泛着淡紫色的微光,正冷冷地俯视着他。正是夜昙!她早就到了,而且一直就在他头顶!
“警觉性尚可,可惜,还是慢了。” 夜昙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依旧清冷无波,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刘嵇缓缓站起身,面向槐树,拱手:“夜昙师姐,久违了。” 他直接点破对方身份,同时,右手拇指在袖中轻轻一搓,那半片紫背天葵被他用内息激发,一股极淡的、混合着阴寒与奇异腥甜的气息弥漫开来,叶片背面隐约浮现出一个扭曲的、如同龙鳞逆生的复杂光纹,一闪即逝。
树上的夜昙眸光似乎闪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应,身形轻盈如落叶,从数丈高的树枝上飘然而下,落地无声,就站在刘嵇面前三步之外。距离近得刘嵇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上那股冰冷、疏离、又充满危险的气息。
“十年不见,刘嵇师弟。” 夜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不,或许该叫你……胤朝余孽,刘嵇?”
最后几个字,如同冰锥,刺入刘嵇心底最深的秘密。
他瞳孔骤缩,但脸上竭力维持着平静,甚至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和惊愕:“师姐何出此言?刘嵇出身乡野,有幸在玄机山侍奉笔墨,岂敢与前朝有所牵连?师姐莫要玩笑。”
“玩笑?” 夜昙轻笑一声,笑声却无丝毫暖意,“能在玄机山藏书阁遍阅禁典而无人察觉,能识得‘蚀髓香’,能解其症,能看懂逆鳞纹,还能在幽国这潭浑水里,短短时日搅动风云……一个乡野出身的书童,有这般能耐?刘嵇,或者说,胤哀帝的幼孙,你的伪装,在明眼人看来,并不高明。”
刘嵇心跳如鼓,血液似乎都冷了几分。
夜昙知道!她竟然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是师父告诉她的?还是她自己查出来的?
她此刻点破,意欲何为?
灭口?要挟?
“师姐究竟想说什么?” 刘嵇放弃了徒劳的辩解,声音沉了下来,手已悄悄缩入袖中,扣住了几枚淬了麻药的银针。
既然身份被点破,那今夜,恐怕难以善了。
“不必紧张。” 夜昙似乎看穿了他的小动作,紫眸中掠过一丝不屑,“我若想杀你,在栖霞镇,在老鸦嘴,甚至在公子昶的药炉旁,你有十条命也死了。点破你的身份,只是告诉你,在我面前,无需再装。你我皆知,玄机山上十年,能活着走下来的,没有蠢人,更没有真正的‘书童’。”
刘嵇沉默。夜昙的话半真半假,但确实,她若有心杀自己,机会很多。
“那你为何对公子昶下毒?” 刘嵇直接问出核心。
“下毒?” 夜昙语气平淡,“‘蚀髓香’确实出自我手,但下毒之人,并非是我。我只是……提供了毒药,给了一个出得起价钱、也有能力接近公子昶的人罢了。各取所需。”
“是谁?” 刘嵇追问。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夜昙反问,“不过,我可以告诉你的是,那人要的,从来就不是公子昶的命,至少不是立刻要他的命。‘蚀髓香’的特性,你既已查明,当知它更像一个缓慢的枷锁,一个……控制器。控制一个体弱多病、却又占着嫡子名分的公子,在某些时候,比杀了他更有用,不是吗?”
刘嵇脑中飞速运转。
不是立刻要命,而是控制……谁能从中得益?
三公子煜急躁,恐怕等不了那么久。
五公子烁深沉,有可能。
但若是为了控制,为何又让公子昶病情在自己治疗下好转?
是下毒者改变了计划,还是自己这个“变数”打乱了布局?
“老鸦嘴那些黑衣人,也是你杀的?” 刘嵇换了个问题。
“是。” 夜昙干脆承认,“他们坏了规矩,也……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他们是谁的人?与狄族有何关联?那毒镖符文,又代表什么?” 刘嵇步步紧逼。
夜昙静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夜风掠过荒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刘嵇,” 她忽然道,“你可知道,师父为何同时教出我们八人,又让我们各侍其主,在这九州搅动风云?”
刘嵇一怔,没想到她突然问这个。
“师父学究天人,或为布道天下,或为……择一明主而佐之?” 他给出一个常规的猜测。
夜昙笑了,笑声中带着浓浓的嘲讽和一丝……悲凉?“明主?布道?你太看得起这天下诸侯,也太小看师父了。” 她上前一步,逼近刘嵇,紫眸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压低的声音带着某种蛊惑和寒意,“九州纷争,诸侯割据,在师父眼中,不过是一盘散沙,一场无聊的游戏。他要的,从来就不是辅佐谁称王称霸,而是……打破这一切!”
“打破?” 刘嵇心头剧震。
“对,打破!” 夜昙语气渐冷,“打破这僵死腐朽的格局,打破诸侯国脆弱的平衡,引来更强的外力,摧枯拉朽,然后……在废墟之上,重建秩序!一个真正大一统的、强大的、符合师父理念的秩序!而狄族‘星陨王庭’,便是师父选中的,那把最锋利的刀!”
刘嵇如遭雷击,僵立当场。
师父玄机老人,那个看似超然物外、智慧如海的老人,竟然在策划引外族入侵,倾覆天下?!
这……这简直是疯狂!生灵涂炭,种族灭绝……师父难道不知其后果?
“不……不可能!” 刘嵇喃喃道,“师父他……为何要如此?”
“为何?” 夜昙眼中紫芒更盛,“因为他看透了!看透了诸侯的贪婪短视,看透了世家的腐朽寄生,看透了这所谓礼法秩序下的肮脏与无能!他要涤荡这一切,用最猛烈的火焰!狄族王庭的‘星辰萨满’与他有旧,信奉力量与毁灭后的新生。老鸦嘴那些黑衣人,是王庭派来的先遣死士,他们的任务之一,就是确保幽国这个最弱却又关键的一环,继续乱下去,弱下去,直至成为突破口!而我,负责提供一些……必要的‘帮助’,比如毒药,比如情报。”
她看着刘嵇震惊失色的脸,继续道:“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因为同门之谊,而是因为,你是个变数。你治好了公子昶,你推动了幽国的通商,你在试图让这潭死水活过来。这不符合师父的计划,也不符合……我的利益。”
“你的利益?” 刘嵇捕捉到关键。
夜昙沉默了一下,缓缓道:“师父欲引狄族入主,承诺事成之后,幽煌国可得大片土地,我可掌一方权柄。但,与虎谋皮,焉有其利?狄族残暴,视我中土之民如草芥。师父的理想或许宏大,但代价,是亿万苍生的血!我夜昙虽非良善,却也做不到视同胞为蝼蚁,任人屠戮!”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老鸦嘴我杀那些狄族死士,便是警告,也是表态。我不会完全遵从师父的疯狂计划。但我也不能公然背叛。我需要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我,或许也能让幽煌国,在即将到来的滔天洪水中,找到一线生机,甚至反客为主的契机!”
刘嵇脑中嗡嗡作响,信息量太大,几乎将他淹没。
师父的灭世阴谋,夜昙的矛盾与背叛,狄族大军的威胁……这一切,竟然早已在暗中酝酿,而自己,乃至整个九州的诸侯君臣,还沉浸在争权夺利的游戏中!
“你告诉我这些,想让我做什么?” 刘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住核心。
“合作。” 夜昙吐出两个字,“你继续做你的典医丞,继续帮公子昶,甚至继续你的复国梦。但你要帮我,摸清狄族在幽国乃至其他诸侯国的渗透情况,找出他们的联络点和关键人物。同时,利用你在公子昶身边的影响,设法让幽国……至少不要那么快垮掉,甚至,要让它成为一个让狄族磕掉牙的钉子!作为回报,我会告诉你谁是给公子昶下毒的内应,并提供‘蚀髓香’的部分解方。必要时,我甚至可以提供关于狄族动向的情报。”
合作?与夜昙这个用毒高手、曾经的“敌人”合作?刘嵇心念电转。
这无疑是走钢丝,夜昙的话不可全信,她的“背叛”也可能是一种更深的伪装。
但眼下,这似乎是获取关键信息、应对即将到来的狄族威胁的唯一途径。
而且,若真如她所说,狄族入侵在即,那么什么复国梦、诸侯争霸,都成了笑话。
倾巢之下,焉有完卵?
“我如何信你?” 刘嵇沉声道。
夜昙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玉瓶,抛给刘嵇。
“这是三粒‘清心丹’,可暂时压制‘蚀髓香’毒性三个月,让公子昶看起来与常人无异,但无法根除。算是定金。下毒者,是公子昶身边那名负责茶水的丫鬟‘碧荷’,她是五公子烁的人。毒药是通过她,混在公子日常饮用的、五公子烁‘特意’送来的‘雪山云雾’茶中。信不信由你。”
刘嵇接过玉瓶,触手冰凉。
碧荷?五公子烁?果然是他!
之前虽有怀疑,但此刻证实,仍让他心底发寒。
这位看似温文儒雅、博学多才的五公子,手段竟如此阴毒隐秘。
“五公子烁,与狄族可有勾结?” 刘嵇追问。
“目前看来,他更倾向于利用狄族制造混乱,为自己夺位创造机会,未必知其全盘计划。但他与狄族某个秘密商队,确有暗中往来,交易一些禁运物资。更多的,需要你去查。” 夜昙道,“下次联络,我会再找你。记住,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你之耳。若泄露半分,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她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向后飘退,瞬间融入身后浓郁的黑暗,那缕冷香也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刘嵇独自站在荒草残碑之间,手中握着冰冷的玉瓶,心中却如同翻江倒海。
师父的灭世之谋,狄族的虎视眈眈,夜昙的叛与不叛,五公子烁的阴毒,公子昶的毒与病,自己的身份与复国梦……无数线索、阴谋、危机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但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感觉也在心底升起。
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尽管露出的真相更加狰狞可怖。
他不再是无头苍蝇,他知道了敌人是谁,知道了威胁来自何方。
合作?与夜昙合作,无异于与毒蛇共舞。
但眼下,他似乎别无选择。
他收起玉瓶,最后看了一眼夜昙消失的方向,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城隍庙。
就在他离开后不久,残碑另一侧的阴影里,一个灰色的身影缓缓浮现,正是灰隼。
他望着刘嵇离去的方向,又看向夜昙消失的黑暗,眉头紧锁。
他来得稍晚,只隐约听到最后几句对话,但“狄族”、“星陨王庭”、“合作”这几个词,已足够让他震撼。
“果然……牵涉如此之深。” 灰隼低声自语,眼中寒光闪烁。
他需要立刻将夜昙与刘嵇接触、以及狄族阴谋的部分信息,密报墨麟。
同时,他也必须重新评估,该如何“保护”刘嵇这个已然身处风暴最中心的目标了。
晦渊城的夜,更深了。
而一场席卷天下的巨大风暴,正以这里为起点,缓缓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