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昶的愤怒如同冰层下的暗火,冰冷而压抑。
慎思斋内,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披着厚厚的狐裘,脸色比平日更加苍白,唯有那双眼睛,燃烧着病态的光,死死盯着跪伏在地的刘嵇。
曹庸垂手侍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
“刘嵇,”公子昶的声音嘶哑,一字一顿,“老鸦嘴,三十七条人命,其中还有我府中护卫、市易司招募的良家子!这就是你给本公子的‘破局之策’?嗯?!”
“臣有罪。”刘嵇额头触地,声音平静,并无惶恐,只有沉痛,“臣料事不周,致使贼人有机可乘,损兵折将,更陷公子于被动。臣罪该万死。”
“料事不周?”公子昶猛地咳嗽起来,曹庸连忙递上帕子。
公子昶挥开,胸口剧烈起伏,“你当初是如何说的?‘此计若成,可打开局面’!现在呢?局面是打开了,开出了一个天大的窟窿!屠岸浑的人已经在朝会上发难,说我擅启边衅,用人不当,致使商旅喋血,有损国体!三弟那边更是推波助澜,暗示我勾结边将,图谋不轨!就连五弟,也上奏说要严查此事,肃清朝纲!刘嵇,你告诉本公子,这局,如何收场?!”
压力如山,句句诛心。
刘嵇知道,此刻任何推诿辩解都只会火上浇油。
他必须承担,也必须给出新的、更有价值的“东西”。
“公子,”刘嵇缓缓直起身,依旧跪着,但抬起了头,目光迎向公子昶的怒火,“老鸦嘴之事,确为臣谋划不当。然此事之变,亦透露出至关重要的信息,其价值,或许远超一次商队遇劫。”
“哦?死了这么多人,倒还死出价值来了?”公子昶冷笑,但眼中怒意稍敛,换成了审视。
“敢问公子,老鸦嘴出现的那批黑衣死士,训练有素,配合默契,所用兵器制式统一,非幽国边军常见样式,亦非寻常盗匪能有。如此精锐,潜伏于我幽国边境,意欲何为?仅仅是为了劫掠一支尚未传出装载何物的商队?”刘嵇沉声道。
公子昶眉头皱起。
他当然得到了赵敢和王匡的详细报告,对那些黑衣人的来历也心存疑虑。
“再者,”刘嵇从怀中取出一个用丝绢小心包裹的小盒,双手呈上,“此物乃赵都尉从一黑衣死者身上秘密取下,经臣查验,其上沾染之物,与臣之前呈给公子的那截残香,以及公子体内阴浊之气,同出一源,且更为新鲜猛烈。”
曹庸上前接过,打开丝绢和小盒,里面是一枚精钢打制的三棱透骨镖,镖尖泛着诡异的幽蓝色,显然淬有剧毒。
盒内还垫着一张薄纸,上面是刘嵇用特殊药水显出的几行极小、扭曲的符号,非幽国文字,带着某种阴冷的异域风格。
公子昶瞳孔微缩。“这是……”
“此镖形制,臣查阅典籍,似与北方草原‘狄族’某些王庭近卫所用暗器有相似之处,但又有不同。其上符文,臣亦不识,但观其风格,绝非中土所有。而镖上之毒,经臣以残香灰烬对比,确认与‘蚀髓香’同根同源,只是更为暴烈,似是专门用于刺杀,而非慢性毒害。”
刘嵇语速平稳,却如重锤敲在公子昶心头。
“狄族?异域符文?同源之毒?”公子昶喃喃重复,脸色变幻不定。他猛地看向刘嵇,“你是说,那些黑衣人,可能并非我国内势力,而是……外族奸细?而下毒谋害本公子之人,所用之毒,竟与外族刺客有关联?!”
“臣不敢妄断。”刘嵇再次俯首,“然线索交织,不得不令人深思。黑衣死士出现时机之巧,恰好在我与赵都尉谋划‘遇袭’之时;其目标之明确,似是专为破坏商路,制造混乱,甚至……灭口。而其所携之毒,又与谋害公子之毒同源。此间关联,细思极恐。”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若真有外族势力,已悄然渗透我幽国,甚至与国内某些心怀叵测之辈勾结,一则谋害公子,断我幽国正统;二则破坏通商,绝我自强之路;三则制造边患,乱我境内……其图谋,恐非仅仅一城一地之利。老鸦嘴之变,虽令我方受损,却也无意间,撕开了这道口子,让这潜藏之毒,露出了一丝马脚!”
公子昶霍然站起,狐裘滑落在地也浑然不觉。
他脸色煞白,眼中惊怒交加,更有一丝后知后觉的恐惧。
刘嵇的话,为他打开了一个更可怕、但也更“合理”的解释角度。
将矛头从内部党争,引向了“外族阴谋”与“内奸勾结”,这不仅能解释老鸦嘴的意外,更能将他自己从一个“用人不当、酿成惨剧”的失败者,塑造成一个“洞悉奸谋、揭露隐患”的受害者甚至先知!
而且,这个解释,足以让朝中大部分势力暂时搁置对他的攻击,转而关注这更严重的威胁。
“证据……可有实证?”公子昶声音发颤,既有激动,也有怀疑。
“黑衣人尸体、兵器俱在,王匡将军已严加看管,可请朝中宿将、有识之士共同勘验。此镖及符文,可为物证。至于毒物同源,臣可当场演示。此外,”刘嵇抬起头,目光灼灼,“公子可曾想过,下毒之事,如此隐秘长久,非有内应不能为。而能与外族勾连,提供此等诡异奇毒之内应,其身份地位,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这将矛头隐隐指向了那些既有能力长期接触公子昶,又有可能勾结外敌的势力——比如,掌握边军、与各方接触频繁的司马屠岸浑,或者,与幽煌国关系微妙的三公子、五公子?
公子昶在室内急促踱步,瘦削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忽长忽短。
他需要时间消化这惊人的推断,更需要权衡利弊。
但毫无疑问,刘嵇提供了一条绝佳的、扭转舆论和局面的路径。
“刘嵇,”公子昶停下脚步,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你可知,若此说坐实,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幽国朝堂,乃至我身边,可能藏着通敌叛国之巨奸!意味着边患或许一触即发!”
“臣知。”刘嵇肃然道,“然毒疮不揭,终将溃体。今日老鸦嘴之血,已然敲响警钟。与其被动挨打,坐视奸人勾结外敌,蚕食我国,不若趁此线索未断,主动彻查!公子可借此机会,肃清内患,整饬边备,更可向父王与朝野彰显公子心系社稷、明察秋毫之能!届时,些许用人之失,在‘破获外族阴谋、揪出内应奸细’的大功面前,又何足道哉?”
公子昶呼吸粗重起来。
刘嵇描绘的前景,对他而言诱惑太大了。
不仅能化解眼前危机,还能将被动转为主动,甚至可能借此打击政敌,树立威望!
至于其中风险……与可能获得的收益相比,值得一搏!
“你需要什么?”公子昶沉声问,已是心动。
“臣需要公子支持,将此‘外族奸细阴谋破坏商路、或与谋害公子之事有关’的推断,以密奏形式,呈报君上。同时,请公子与孟司徒斡旋,将朝议焦点从‘追责商队遇袭’,转向‘彻查黑衣死士来历及与国内勾连’。此外,请公子授予臣暗中调查之权,借追查毒源与黑衣人之机,探查府内及朝中可疑人等。最后,请公子密令王匡将军,加强对缴获黑衣人尸体、兵器的看管,并暗中排查其部内及胡逵所部,是否有异常动向或与外界不明接触。”
刘嵇的要求条理清晰,既着眼于朝堂舆论,又兼顾了实际调查,更隐含着扩大调查范围、打击潜在对手的意图。
公子昶沉吟片刻,决然道:“好!就依你之言!密奏我即刻草拟,与孟司徒商议后上呈。调查之事,你与曹庸协同,可调用府内部分可靠人手,但务必隐秘!王匡那边,我会让曹庸去传密令。刘嵇,此事关乎国本,更关乎你我身家性命,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臣,定不辱命!”刘嵇深深叩首。
他知道,自己再次涉险过关,并且将危机转化为了一个更庞大、也更危险的棋局。
追查“外族阴谋”和“内奸”,这面大旗一旦竖起,他便有了尚方宝剑,可以名正言顺地做许多事,探查许多隐秘。
但同时,他也将自己置于了更明亮的灯光下,成为了那些真正“内奸”和幕后黑手的眼中钉、肉中刺。
离开慎思斋时,刘嵇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与公子昶的对答,无异于又一次刀尖上的舞蹈。
但他成功了,暂时稳住了阵脚,并赢得了更深入行动的授权。
接下来的几天,晦渊城暗流汹涌。
公子昶的密奏和孟祁的推动下,朝堂上的风向果然开始微妙转变。
对公子昶“用人不当”的指责虽然还有,但已被“外族奸细潜入破坏”、“需彻查内应”的更大议题所冲淡。
国君下旨,命司徒孟祁、司马屠岸浑、司寇联合调查老鸦嘴事件,重点查明黑衣人身份及有无内应。
这道旨意本身,就充满了制衡。
孟祁是公子昶的人,屠岸浑是潜在的怀疑对象兼对手,司寇则相对中立。调查注定艰难而充满扯皮。
刘嵇在曹庸的“协助”下,开始了他所谓的“暗中调查”。
他首先重新梳理了府内所有能接触公子昶饮食药物的人员名单,借检查“防毒”措施之名,进行了更细致的盘问和观察。
同时,他通过阿土,继续留意回春堂和浆洗房的动静。
他相信,夜昙留下残香,又现身老鸦嘴,绝不会就此罢手,那条线,或许还有用。
另一方面,他秘密约见了周老板。
在确认周老板的确有意投靠,且其生意网络能触及一些边地灰色信息后,刘嵇给了他一个任务:利用行商之便,暗中打听关于“狄族符文”、“特殊制式镖箭”以及近年来是否有身份不明的外族人在边境活动的消息,报酬丰厚。
周老板欣然应允,这对他来说是本行,也是纳投名状的机会。
刘嵇自己,则将更多精力放在了研究那枚毒镖和符文上。
他隐约觉得,这符文风格,似乎在玄机山某卷极其古老、涉及四方蛮夷的札记中瞥见过一眼,但记忆模糊。
他需要更多资料,可晦渊城中,何处能有?
他想到了一个人——五公子烁。
这位公子以博学、好古籍珍玩闻名,其府中藏书颇丰。
孟祁与五公子烁关系密切,或许……
刘嵇心中萌生一个念头,但这个念头风险极大。他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就在晦渊城内为“外族阴谋”闹得沸沸扬扬之际,落雁坡的王匡军营中,却发生了一件怪事。
那名被夜昙毒杀的黑衣人头目尸体,在严加看管之下,竟在一夜之间不翼而飞,同时失踪的还有看守的两名兵卒。
现场没有激烈打斗痕迹,仿佛尸体和守卫自己走了出去。
王匡闻讯又惊又怒,却不敢声张,只能暗中追查,同时加强了营地和剩余证据的守卫。
消息传到刘嵇耳中,他更加确信,有一股能量极大、行事诡秘的势力,在密切关注并试图抹去老鸦嘴的痕迹。是夜昙?还是黑衣死士背后的主人?
而此刻,在晦渊城那家不起眼的脚店中,灰隼看着手中刚刚破译的密信,眉头紧锁。
信是墨麟新的指令,只有一句话:“局势有变,护住刘嵇,勿使其早夭。查明狄族关联。”
墨麟的命令再次出乎灰隼的预料。
“护住刘嵇”?
主人为何突然要保护这个目标?
是因为老鸦嘴事件显露出的“狄族关联”,让主人意识到了更大的威胁,而刘嵇可能是揭开谜团的关键?
还是说,主人对刘嵇的身份,有了新的、更重要的猜测?
灰隼收起密信,走到窗边,望向公子府的方向,眼神深邃。
保护,有时比刺杀更难,尤其是在这多方势力交织、杀机四伏的晦渊城。
他轻轻叹了口气,身影再次融入房间的阴影中。
任务变了,游戏规则也变了。
他需要重新评估,如何在这混乱的局中,既完成主人的新命令,又能窥探到那隐藏在最深处的真相。
晦渊城的惊澜,才刚刚开始荡漾。
而刘嵇,这个看似被推上浪尖的棋子,正凭借着冷静的头脑和精准的判断,试图在这惊涛骇浪中,为自己,也为那遥不可及的前朝之梦,闯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