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隼在晦渊城最好的酒楼“松涛阁”二楼临窗的雅座,已经坐了半个时辰。
他没有看街景,面前一壶最普通的茶,早已凉透。
他的目光看似放空,实则笼罩着斜对面一条巷口,那里是公子府仆役偶尔采买出入的侧门。
他来到晦渊已有五日。
五日里,他像一滴水融入河中,以行商、访友、寻医等不同身份,在城中各处出没,搜集关于“刘嵇”的一切信息。
信息不多,且大多流于表面:来历不明的游方郎中,恰逢其会治愈栖霞镇疫病,得遇公子昶,以医术获赏识,擢升典医丞,近期似乎在参与市易司事务。
此人年轻,寡言,谨慎,医术似乎不错,其余不详。
但越是“不详”,灰隼越是警惕。
在墨麟麾下多年,他深知一个没有过去、迅速上位、且行为低调的人,往往比那些张扬的对手更危险。
尤其此人还牵扯到玄机山——那个主人也讳莫如深的地方。
他尝试过从公子府内部入手,但公子昶府邸管理虽不算森严,却也非寻常人能渗透。
那个内侍曹庸,是个滴水不漏的角色。
几次尝试接触中低层仆役,得到的也只是些泛泛之谈。
这个刘嵇,如同一个模糊的影子,你能看到他的轮廓,却看不清面目。
直到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刘嵇偶尔会去城西一家名为“回春堂”的药铺,有时是亲自去,有时是派一个看起来木讷的小厮。
去的次数不多,但时间颇有规律,且每次似乎都会带走一些不太常见的药材。
回春堂的掌柜是个老江湖,口风极紧,用钱也难以撬开。
但灰隼有别的办法。
他跟踪了那个木讷小厮——阿土。发现阿土除了去回春堂,偶尔还会去一趟浆洗房,与一个浆洗妇人低声说几句话。
灰隼顺藤摸瓜,查到那妇人的兄弟在回春堂做伙计。
一条极其细微、隐晦的线,浮出水面。
刘嵇在通过这条线,获取一些可能不想经府中渠道的药材,或者传递信息。
灰隼决定,从这里切入。他不打算直接接触刘嵇,那太显眼。他要制造一个“意外”,一个能让刘嵇主动注意,甚至可能产生误判的“意外”。
他注意到,回春堂除了明面上的生意,偶尔也会处理一些“特别”的请求。
比如,前几日,就有人通过中间人,向回春堂掌柜打听“蚀髓香”,出价不菲。
掌柜当时含糊推脱了,但灰隼相信,这种消息,在特定的圈子里,会像水波一样扩散。
而刘嵇,作为可能与“蚀髓香”有关联的医者,很可能会听闻。
于是,灰隼也去找了那个中间人,同样打听“蚀髓香”,但他换了一种说辞。
他自称是北地来的药材商,受一位“贵人”所托,寻找能解“蚀髓香”之毒或与之相关的药材、方剂,价格好商量,但要求绝对保密,且暗示“贵人”身份显赫,可能与北边某大国有关。
他留下了晦渊城一处不起眼脚店的地址作为联络点。
他相信,这个消息,会比单纯打听毒药,更快地传到刘嵇耳中。
因为后者意味着“解毒”,意味着可能与中毒者相关,也意味着更复杂的势力介入。
做完这一切,灰隼便在松涛阁静静等待。他在等刘嵇的反应,也在等,看看是否会有其他人,被这个“鱼饵”吸引过来。
刘嵇确实很快得到了消息,是通过阿土递进来的一个不起眼的纸团,上面只有歪歪扭扭的几个字:“北商,寻解蚀髓香药,脚店,福来。”
字迹是芸娘兄弟的。
刘嵇看着纸团,在灯焰上点燃,看它化为灰烬。
心中波澜微起。
北边来的商人?寻解药?
是巧合,还是针对公子昶所中之毒?
抑或是……灰隼?
他立刻联想到了之前芸娘兄弟提到的“北边来客打听蚀髓香”。
两者很可能是同一拨人,或者说,同一个人。
对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如果真是墨麟派来的人,直接接触、试探、甚至清除自己,岂不是更直接?
为何要绕这么大圈子,从“蚀髓香”解药入手?
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知晓此毒?
还是在试探自己与公子昶病情的关联深浅?
或者,想通过“交易解药”将自己引出去?
刘嵇沉吟片刻。
不去,可能错过了解对方意图、甚至获取“蚀髓香”更多信息的机会。
去,则风险不明,可能暴露自己,甚至落入陷阱。
他决定,不去,但要“回应”。
他让阿土下次传话时,带给芸娘兄弟一个口信:“蚀髓香无解,唯有‘紫背天葵’、‘七星鬼针’、‘百年寒潭乳’三味或可缓解,然皆世间难寻。北客若诚,可先示‘鬼针’一观。”
他说的三味药材,前两味是真实存在的罕见药草,但与解“蚀髓香”关系不大,最后一味“百年寒潭乳”根本是杜撰。
这是一个试探,也是一个拖延。
如果对方真能拿出“七星鬼针”(此物多生于北地绝险之处的阴寒洞穴,确实罕见),说明对方能量不小,且可能真有求于“解药”。
如果拿不出,或者反应有异,则另当别论。
同时,他让阿土留意,传递此口信前后,是否有陌生人在回春堂或浆洗房附近出没。
口信传出的第二天,阿土在打扫听竹轩时,低声回报:“先生,芸娘说,她兄弟递话时,觉着回春堂对面茶摊,有个灰衣服的生面孔,好像往那边瞄了几眼。那人脸生,不像常客。”
灰衣服的生面孔……刘嵇记下了。这印证了他的猜测,对方在监视这条线。
又过了一日,芸娘兄弟传来回信:北客说,“七星鬼针”正在设法,但需时日。
问可否先以他物或金钱换取部分“缓解之方”的信息,或面谈详情。
对方在拖延,也在试图建立更直接的联系。刘嵇更加确定,对方意在“人”,而非“药”。
他回复:方无可示,药到再议。
彻底关死了直接交易的大门,将皮球踢回给对方。
做完这些,刘嵇将注意力转回府内和市易司。
灰隼的窥视如同背刺的寒意,但眼前的麻烦更迫在眉睫。
落雁坡东南方向的工程进展顺利,赵敢与王匡麾下一名低级军官的“私下”接触也有了良好开端,第一批用于与百濮小部族交易的盐、铁器、粗布已经准备就绪。
然而,西北方向的压力并未消失,只是变得隐蔽。
胡逵辖区的边军不再公然阻挠,但通往落雁坡的官道上,近期“匪患”传闻却莫名多了起来,虽未发生实际劫掠,却让一些运送材料的商队心生畏惧,运费上涨。
与此同时,郑伦那里遇到了新问题。
之前物料账目的细微出入,在他加强监管后似乎消失了。
但就在首批与百濮交易的货物清点装车时,负责清点的老账房忽然“突发急病”,临时换上的账房在核算一批皮货数量时出了岔子,与百濮那边口头约定的数目对不上,险些引发纠纷。
虽经郑伦亲自核对后解决,但过程令人窝火。
而那个“突发急病”的老账房,病愈后对之前经手的几笔账目,言辞间竟有些含糊不清。
刘嵇嗅到了阴谋的味道。这不像屠岸浑简单粗暴的风格,更像是一种精细的、旨在干扰和拖延的软刀子。
谁在背后操纵?
是屠岸浑换了策略,还是府内那位一直按兵不动的五公子烁,终于开始出手了?
他想起了孟祁。
这位司徒大人,表面上支持公子昶,支持通商,但态度始终有些微妙。
他将刘嵇的信息透露给五公子烁,是出于制衡,还是另有打算?
五公子烁与孟祁的关系,究竟到了哪一步?
刘嵇决定,不能再被动等待。
他需要更多关于五公子烁和孟祁的信息,也需要在府内和市易司,发展更可靠的眼线。
阿土这条线太单一,也太脆弱,只能传递简单消息,无法承担更复杂的任务。
他想到了那个皮货商周老板。
此人背景复杂,对屠岸浑不满,主动向通商事靠拢。
是可用之人,但需仔细甄别,牢牢控制。
刘嵇借核对一批用于交换的皮货样品质量为由,在郑伦的陪同下,在府外一处茶楼“偶遇”了周老板。
交谈中,刘嵇并未多言,只是仔细询问了幽煌、百濮等地皮货的品类、价格、交易习惯,尤其是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比如某个小部族头人喜欢的颜色,某个关隘守卫头目的特殊癖好等等。
周老板对答如流,显见是真有见识。
临别时,刘嵇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周老板见识广博,对边贸熟知,于市易司大有用处。只是如今世道,生意难做,尤其涉及各方关系,错综复杂,稍有不慎,便生祸端。周老板还需谨慎。”
周老板何等精明,立刻听出弦外之音,压低声音道:“刘典医提点的是。小的在晦渊经商多年,深知水深。不过,小的也明白,想安稳赚钱,得认清风向,跟对人。公子昶仁厚,孟司徒清明,刘典医更是年少有为,小的愿为公子效力,只求一片立足之地,绝无二心。”
这话已算是相当直白的投靠了。
刘嵇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有心便是好的。眼下互市初开,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周老板熟悉边情,或可在招募通译、向导,乃至鉴别货物品相上,多费些心。郑主事那边,我会提及。”
他没有给予任何承诺,但指明了方向和可能的回报。
周老板心领神会,连连道谢。
这只是第一步。
刘嵇需要观察周老板后续的表现,也需要找到能制衡他的手段。
或许,可以从他的生意往来、家庭关系、乃至一些不那么光彩的往事入手?
这需要更细致、更隐秘的调查。
就在刘嵇暗中布局的同时,灰隼也并未闲着。
刘嵇谨慎的回应在他的预料之中。
这反而让他对刘嵇的评价又高了一分:冷静,多疑,不易上钩。
但灰隼并非没有收获。
通过监视回春堂和那条细线,他注意到另一个有趣的现象:几乎在他打听“蚀髓香”解药的同时,似乎还有另一股势力,也在暗中关注着与“蚀髓香”相关的一切。
那股势力更加隐秘,手法更加老道,若非灰隼本身就是此中高手,几乎难以察觉。
而且,那股势力关注的重点,似乎更多在于“毒”本身,以及可能中毒的人,而非“解药”。
是下毒者?还是与下毒者敌对的一方?
灰隼意识到,晦渊城这潭水,比他预想的更深。
刘嵇这个目标,牵扯的麻烦也比他预想的更多。
他写了一封密报,用特殊渠道送回凛渊。
在密报中,他详细陈述了刘嵇的谨慎、那条隐秘的联络线、关于“蚀髓香”的迷雾,以及可能存在另一股隐秘势力的情况。
最后,他请示:是继续潜伏观察,还是采取更主动的措施?
信送出的当夜,灰隼在晦渊城最高的钟鼓楼飞檐上,迎风而立,如同真正的夜隼。
他望向公子府的方向,又望向城西回春堂的方向,最后,目光投向了东南方,那是幽煌国的所在。
夜风吹起他灰色的衣角。他隐隐感到,一张无形的大网,似乎正以幽国为中心,缓缓收拢。
而那个叫刘嵇的医官,究竟是网中的猎物,还是……织网的人之一?
他需要等墨麟的指令,也需要更耐心地,看清这网的全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