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霞镇的疫情在第五日头上,终于被扼住了蔓延的势头。
刘嵇的方子起了效。
重症者虽仍有亡故,但数量锐减,轻症者陆续好转,更重要的是,新发病例几乎断绝。
封井、净水、隔离、用药,一套组合手段下来,恐慌渐渐被疲惫的希望取代。
镇上人看刘嵇的眼神,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感激,甚至带上了几分敬若神明。
王里长恨不得把他供起来,腾出镇上最好的屋子,派人小心伺候。
刘嵇依旧那副谦和低调的样子,只是每日巡视病患、调整方子、检查水源,心思却有一半飘在镇外。
他在等。
等幽国公子昶的到来,或者,等来自那位“夜昙”郡主的动静。
第六日午后,他正在院中翻晒药材,镇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喧哗,夹杂着马蹄声和车辕辘辘。
很快,黑脸汉子(名叫赵黑子,病好大半,成了刘嵇的忠实跟班)气喘吁吁跑进来:“先生!先生!来了,外面来了好气派的车队!说是、说是幽国的贵人!指名要见您!”
来了。
刘嵇心下一定,手上动作未停,将最后一把草药铺开,才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手上的灰:“请他们稍候,我换身衣服。”
他不能显得太急切。
门外停着三辆马车,不甚华丽,但用料扎实,做工精巧,拉车的马也神骏,只是皮毛有些缺乏光泽,透着一股长途跋涉的疲惫。
十余名护卫散在四周,眼神锐利,手按刀柄,警惕地打量着这个略显破败的小镇和围观的镇民。
为首一辆马车前,站着一个面白无须、约莫三十岁上下的文士,衣着素净,气质阴柔,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可是刘嵇先生当面?” 文士拱手,声音细滑。
“不敢当先生,小子刘嵇。” 刘嵇还礼,腰微弯,依旧是那副温吞守礼的模样。
“某乃公子府上内侍,姓曹。” 曹内侍打量着他,见他如此年轻,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寒酸,眼中怀疑之色更浓,但语气仍保持着客气,“听闻先生妙手,解了此镇疫厄。我家公子……旅途劳顿,偶染微恙,听闻先生在此,特来相请,劳烦先生移步,为我家公子诊看一番。”
他说得委婉,但“特来相请”分量不轻,也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贵人相召,敢不从命。只是不知公子现下在……”
“公子就在车内。先生请。” 曹内侍侧身,示意刘嵇上中间那辆马车。
马车车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布置简洁,燃着清淡宁神的香料,但仍掩不住一股浓浓的药味。
车窗紧闭,光线昏暗。车厢深处,铺着厚厚的锦褥,一个裹在狐裘里的年轻男子斜靠着,脸色在昏暗中显得异常苍白,甚至泛着淡淡的青灰,嘴唇没什么血色,眼下有浓重的阴影。
他身形瘦削,裹在裘衣里也显得空荡荡,只是那双眼睛,在刘嵇进来时抬起的瞬间,亮得惊人,里面充满了警惕、审视,以及一种被病痛长期折磨而生的阴郁和烦躁。
这就是幽国公子昶。
体弱,多疑,且从面色和车厢气息判断,病得不轻,绝非“偶染微恙”。
“草民刘嵇,拜见公子。” 刘嵇依礼参拜,动作标准,但带着平民见贵人的惶恐。
“起来吧。” 公子昶的声音有些沙哑无力,带着气音,“听说,你治好了这里的疫病?”
“回公子,是镇上众人齐心,加之疫气尚未深入,草民只是略尽绵力,侥幸有些成效,不敢称治好。” 刘嵇低头答道,不居功,不自矜。
公子昶轻轻哼了一声,不知是赞许他的谨慎还是不满他的圆滑。
“过来,替本公子看看。” 他伸出瘦削的手腕,腕骨突出,皮肤下青筋隐现。
刘嵇膝行上前,没有立刻诊脉,而是先仔细观察公子昶的面色、眼睑、舌苔,又轻声询问了症状:持续低热,夜间盗汗,咳嗽,胸闷,食欲极差,精神倦怠却又难以安眠,且症状时轻时重,已有数月。
之前随行医官按风寒、虚劳诊治,用药时好时坏,始终未能根除。
听完叙述,刘嵇才屏息凝神,三指搭上公子昶的腕脉。
脉象浮取细数,沉取却涩而无力,时有结代。
并非单一外感,也非纯粹虚损,倒像是有某种阴柔滞涩之物,纠缠于脏腑经络之间,耗损元气,又阻遏正气。
这脉象……刘嵇心中微凛。
与他之前在玄机山某卷极为偏门的毒经残篇上看到的,一种名为“缠丝痧”的慢性毒害之症,有六七分相似。那毒经残篇,据说就源自幽煌国宫廷秘传。
公子昶不是简单的体弱患病,很可能是中了某种极为隐秘的、类似慢性毒药的东西。下毒者手法高明,剂量控制精妙,让症状看起来像久病体虚,寻常医者难以察觉,更难以对症。
谁能给幽国公子下这种毒?
目的何在?
是幽国内部争斗,还是……外人所为?
联想到栖霞镇“鬼热”可能的人为痕迹,刘嵇后背微微发凉。
“如何?” 公子昶盯着他,目光锐利,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表情。
刘嵇收回手,垂下眼帘,斟酌着词句:“公子此恙,乃外邪内伏,耗伤正气,又兼情志郁结,肝气不舒,导致气血失和,阴阳失调。并非急症,但迁延日久,最损根本。”
他说的全是实情,但隐去了“中毒”的猜测。
一来无确凿证据,二来贸然点破,可能立刻引来杀身之祸——无论是下毒者,还是不愿声张此事的公子昶本人。
“可能治?” 公子昶问得直接。
“需徐徐图之。首要疏解郁结,调畅气机,再清透伏邪,固本培元。草民可先开一方,试服三日,观其效验,再行调整。期间,公子需静心养性,饮食清淡,切忌劳神动怒。” 刘嵇答道。他开的方子,会包含几味解毒化滞的药材,但会混在常规的理气补虚药中,剂量温和,先观察反应。
公子昶盯着他看了半晌,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闪过各种情绪:怀疑、希望、挣扎、疲惫。最终,他闭上眼睛,挥了挥手:“曹庸,带刘先生下去开方,按方抓药。刘先生,这三日,有劳了。”
“草民分内之事。”
刘嵇被曹内侍(曹庸)带到旁边一辆马车,开好方子。
曹庸接过方子,仔细看了一遍,他是公子昶心腹,显然也懂些药理,见方子平和中正,并无虎狼之药,也无特别稀罕难寻之物,脸色稍霁,安排人去镇里药铺抓药。
刘嵇被暂时安置在公子昶车队旁边的另一处小院。
他知道,这是变相的软禁和观察。三日,是他的试用期,也是公子昶的观察期。
是夜,月暗星稀。
刘嵇在房中静坐调息,耳听八方。小镇夜深人静,只有风声虫鸣。
忽然,他鼻尖微微一动,闻到一股极其淡雅、若有若无的冷香。
这香气与他之前在公子昶马车中闻到的宁神香不同,更清冽,更幽远,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月下昙花一现般的寂寥与危险。
昙花……夜昙!
刘嵇心神一凛,悄然起身,贴近窗缝。只见对面公子昶院落屋顶,月光下,不知何时立着一个纤细窈窕的身影。
一袭黑衣,几乎融入夜色,只有衣袂随风轻扬。
脸上似乎覆着轻纱,看不清容貌,但那双露出的眼睛,在微光下,竟似含着某种幽暗的紫芒,正冷冷地投向公子昶的房间。
夜昙!她果然来了!
而且如此明目张胆,是确信无人能察觉,还是……根本不在意?
她为何而来?
是查看公子昶的状况,还是察觉了刘嵇这个“变数”?
屋顶上的夜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紫眸倏地转向刘嵇窗口的方向。
刘嵇早已屏住呼吸,隐在窗后阴影中,心跳平稳。
那目光如冰冷的刀锋,在窗外停留了数息,方才移开。
又过了一会儿,那缕冷香渐渐消散,屋顶上的身影也已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刘嵇缓缓吐出一口气,手心微有湿意。
夜昙的实力和敏锐,超出预计。
她刚才,是在确认公子昶的毒效,还是在观察自己这个新来的“郎中”?
公子昶所中之毒,十有八九与她,或者她背后的幽煌国有关。
而师父玄机老人,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指点自己来此,是为了救公子昶,破坏下毒者的计划,还是……有更深的图谋?
自己治好了栖霞镇的“鬼热”,又似乎能缓解公子昶的“怪病”,必然已经触动了一些人的利益和布局。
夜昙的出现,就是明证。
棋盘上的棋子,已经开始相互看见,甚至,隐隐有了碰撞。
三日后,公子昶服了刘嵇的药,虽未痊愈,但咳嗽减轻,夜里能睡上一两个时辰,面色那层青灰也淡了些许。
他看刘嵇的眼神,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许信重。
“刘先生果然有些本事。” 公子昶声音依旧虚弱,但精神似乎好了一点,“可愿随本公子回幽国?本公子聘你为府中医官,必不亏待。”
“承蒙公子看重,草民惶恐。” 刘嵇躬身,“只是公子之疾,非朝夕可愈,需长期调理,且用药需随时调整。草民愿随侍公子左右,直至公子康健。”
他没有提任何条件,只表达了“愿随侍左右”的忠心。
姿态放得极低,却正中公子昶下怀——一个无根无基、医术不错、又似乎别无他求的游方郎中,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人。
“好。” 公子昶苍白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曹庸,为刘先生准备车马,即日启程,回幽都。”
车队离开栖霞镇时,许多镇民自发相送,口称“刘先生救命恩人”。
刘嵇在车内,向窗外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人群,掠过镇口,掠过远山。
他知道,自己踏出了计划的第一步,正式进入了幽国的权力场。
但前方的路,比他预想的更诡谲。
公子昶身上的毒,屋顶惊鸿一瞥的夜昙,以及那位在玄机山上,仿佛洞悉一切却又高深莫测的师父……都像是笼罩在前路上的重重迷雾。
而他的真正身份,前朝皇孙刘嵇,便是这迷雾中,最危险也最需要隐藏的一点星火。
马车粼粼,驶向幽国都城的方向。
那里,有孱弱多疑的公子,有暗藏的毒手,有权力的倾轧,也有他蛰伏十年,等待的复国起点。
只是不知,当他以医者身份,搅动幽国这潭深水时,最先惊起的,会是哪一条潜藏的恶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