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不是那种温柔的、淅淅沥沥的小雨,是砸在铁皮屋顶上能敲出鼓点的暴雨。一道闪电劈开夜空,刹那间照亮了这间废弃的化工厂——锈蚀的反应釜像巨兽的骨架,断裂的管道垂落在地,如同被撕碎的内脏。墙角堆着几桶早已风化的化学品标签,字迹模糊,只剩“剧毒”“禁火”几个红漆刷的大字还看得清楚。
林晚把车拐进厂区时,轮胎碾过积水和碎玻璃,发出沉闷的咯吱声。SUV一头扎进最深处的阴影里,引擎盖猛地一抖,冒出一股白烟,随即彻底熄火。她试了两次打火,仪表盘亮了一下,又黑了下去。
“废了。”她松开钥匙,手心全是汗。
后视镜里,陆沉靠在副驾,脸色比刚才更差。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摸了摸左肩,指腹蹭到绷带边缘,立刻沾了血。监测仪夹在他胸口的衣服外,滴滴作响,心率从88一路爬到了94。
林晚推门下车。雨水瞬间打湿她的发梢,顺着脖颈滑进衣领。她绕到后备箱翻出应急手电,光束扫过地面——油箱裂了条缝,黑黄的液体正缓慢渗出,混着雨水在地上蔓延成一片黏稠的反光。
她抬头看厂房顶部。铁皮被风掀开一角,雨水漏进来,在水泥地上积了一滩又一滩。角落有盏应急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摇晃着,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还能走吗?”她回到车边,拉开车门。
陆沉动了动,想撑起身子,肩膀刚用力,整个人就晃了一下,冷汗从额角滚落。
“别硬撑。”她伸手去扶。
他没躲,也没借力,任由她拽着胳膊拖出来。他的身体很沉,带着烧过的热度,呼吸浅而急。林晚咬牙,半架半拖把他弄到内侧干燥些的水泥柱旁。他背靠着柱子滑坐下去,闭眼喘息。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
手电筒的光照在他脸上,勾出下颌紧绷的线条。监测仪屏幕跳动:心率98↑,呼吸频率不稳。
她忽然想起医院那场抢救。他倒下时,手指朝她伸来,她几乎是本能地抓住。十指交缠压在冰冷仪器上,数据同步飙升,心跳曲线并列跳动,稳定得不像巧合。
现在这台机器又在响。她盯着那串数字,像盯着某种活物。
她转身走开几步,在角落蹲下,从包里掏出那本《春樱》。纸页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边缘微微卷起。她翻开,指尖停在那行批注上:“她总把鞋带打双结,说这样不会松。”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黑色短靴,鞋带确实打了双结。
喉咙突然发紧。
她猛地合上本子,抱在怀里,像是怕它被雨水打湿,又像是怕自己看得太久会哭出来。
雷声滚过头顶。厂房震了一下,几颗锈钉从顶部落下,叮当砸地。
“你既然一直在找我,”她开口,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为什么等五年才动手?”
陆沉没睁眼,只抬手调整了一下胸口的监测贴片,避开伤口渗血的位置。
“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她转过头看他,“你以为我只是个目标?一个必须抓回来的资产?你用十亿债务压我,拿我母亲的画威胁我,监控我的心跳……你把我当成什么?”
他终于睁眼。
目光很沉,黑得像井水,映着远处一闪而过的雷光。
“我不是要你赎罪。”他说,嗓音沙哑,“我是怕你再消失。”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逼我回来?”她冷笑,“让我恨你,怕你,躲你?”
“若不狠,”他闭了闭眼,“你不会看我一眼。”
这句话像刀子,割开五年前那个雨夜的记忆。她记得自己提着行李箱站在公寓楼下,回头看了三次。每一次都希望看见他冲出来,喊她的名字。可什么都没有。只有雨,只有车驶离的声音。
她上了车,告诉司机:“走,去机场。”
她以为他不要她了。
可现在她知道——也许他就在某个地方,看着她离开,却动不了。
她突然不想吵了。太累。心脏像是被攥了整整一夜,再也跳不动。
她站起身,把《春樱》塞进包里,拉好拉链。
“我要走。”她说,“这局,我不陪了。”
她朝门口走去。
脚步踩在积水里,溅起细小的水花。手电筒的光照出前方扭曲的影子,像某种拦路的鬼魅。
就在她跨过最后一道门槛时——
“嘀————!!!”
刺耳的警报声炸响!
她猛地回头。
陆沉已经站了起来。监测仪的导线被他一把扯断,贴片从胸口脱落,露出底下渗血的皮肤。他踉跄一步,直接挡在门前,左手撑着门框,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滴着血。
“你要走,”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踩着我的心跳过去。”
林晚僵住。
监测仪躺在地上,屏幕疯狂闪烁:心率112↑,血氧92↓,血压持续走低。
他不是在吓她。他是真的在拿命拦她。
“你疯了。”她声音发抖。
“你说对了。”他嘴角动了动,不知是笑还是疼,“我先疯的。”
她往前一步,想扶他,又硬生生停住。
“我不欠你十亿。”她说,“但你也别拿命赌我回头。”
“我不赌。”他盯着她,眼神深得可怕,“我只信一件事——你还会为我心跳加速。”
她忽然说不出话。
五年前那个发烧的雨夜,她守在他床边,听见他迷迷糊糊说:“晚晚,你心跳好听。”
那时她脸红了,把手贴在他胸口,说:“那你听好,别睡着。”
后来他高烧退了,睁开眼第一句问:“你还在这?”
她点点头。
他说:“别走。”
可最后走的人,是她。
手电筒的光开始闪。电池快耗尽了。
她蹲下,捡起地上的监测仪,屏幕还亮着,数据跳动。她犹豫一秒,重新把贴片按回他胸口。动作粗鲁,带着怒意,可手指压得极稳。
“别死在这儿。”她说,“我不想背谋杀罪。”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底那层冰裂开一道缝。
手机突然震动。
她拿出来,屏幕亮起——苏晴来电,免提接通。
“喂。”她按下接听。
“听我说,别插嘴。”苏晴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有键盘敲击声,“‘鸢尾’截获沈兰舟海外洗钱密钥,藏在瑞士银行Z-7保险柜。48小时内,远程销毁程序启动。只有你们两个人的生物密钥叠加验证,才能解锁。”
林晚看向陆沉。他点头。
“她说的是真的。”他声音低哑。
苏晴继续:“她知道你们逃了,这是最后的证据。如果你们现在分开,一切归零。”
“什么意思?”林晚问。
“意思是,”苏晴顿了顿,“她已经对外宣布你涉嫌谋杀陆沉。警方通缉令正在生成,人脸识别系统三小时内覆盖全市交通枢纽。你无处可逃,除非一起翻盘。”
林晚沉默。
她低头看着包里的《春樱》,又看向陆沉胸口那台破旧的监测仪。五年。他靠这个活着,也靠这个找她。
她忽然笑了下,笑得有点苦。
“不是信你。”她说,从本子上撕下一页,快速写下三行字:
① 黑入陆氏内网,调取Z-7授权日志
② 利用“鸢尾”通道伪装IP
③ 双人同步验证,限时30秒
她把纸条递过去:“是信那个记得我打双结鞋带的人。”
陆沉接过纸条,指尖碰到她手指的瞬间,两人同时一顿。
他低头看纸,喉结滚动了一下。
“够了。”他低声说。
他们并肩跪坐在积水的地面上,背靠着水泥柱。林晚打开手机热点,陆沉输入一段加密指令。两部手机并列放在膝盖上,屏幕亮起同一界面:倒计时30秒,等待生物识别。
“准备。”他说。
她点头。
两人同时将拇指按在指纹识别区。
屏幕闪了一下,进度条缓慢上升:10%… 25%… 40%…
就在60%时,陆沉的手突然一颤,心率监测仪再次报警。
“怎么了?”她抬头。
“旧伤。”他咬牙,“别停。”
她没撤手,反而把另一只手覆在他手背上,压紧。
“按住。”她说,“别在这种时候掉链子。”
他的手很烫,掌心有茧,是常年握笔和操控设备留下的。她的手指贴着他,能感觉到那股颤抖慢慢被压制下去。
进度条继续爬升:75%… 88%… 97%… 100%!
【验证成功】
【密钥坐标已生成】
【文件传输中…】
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陆沉靠回柱子,闭眼喘息。林晚看着手机,把坐标截图保存,又上传至苏晴指定的加密通道。
“完成了?”她问。
“暂时。”他睁开眼,“下一步,拿到原始账本。”
她点头,正要收起手机,眼角余光瞥见厂房外有红蓝灯光扫过破窗。
警笛声由远及近。
第一道,第二道,第三道……
接着是引擎轰鸣,轮胎碾过积水,停在厂区外围。
“他们来了。”她说。
陆沉按住她手腕:“等等。”
她看向他。
他没动,只是从内袋掏出手机,屏幕悄然亮起。
一条加密信息弹出,没有署名,ID模糊,来自东南亚某跳板服务器:
“她快不行了。”
时间戳显示:两分钟前。
陆沉瞳孔骤缩,手指猛地收紧。
他知道“她”是谁。
林晚察觉异样:“怎么了?”
他锁屏,摇头:“没事。我们得走了。”
她没追问,只是把包背好,伸手扶他站起来。
他比刚才更虚弱,整个身体重量压在她肩上。她咬牙撑住,一步步往厂房深处挪。身后,警笛声越来越近,有人喊话,手电光扫过墙壁。
他们穿过一堆报废的传送带,躲进一条狭窄的检修通道。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铁锈和雨水混合的气味。头顶管道滴水,滴答,滴答,像倒计时。
林晚喘着气,靠在墙边停下。
陆沉低头看她,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流下,滑过脸颊,分不清是雨还是汗。她的眼眶发红,嘴唇干裂,可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你还记得五年前我说过什么吗?”他忽然问。
她抬眼。
“我说,等我准备好,就娶你。”他声音很轻,“那天我买了戒指,藏在口袋里,打算晚上给你。”
她手指一颤。
“我没等到那天。”他说,“但我一直留着那枚戒指。后来我把它改成了监测器,连着我的心跳,也连着你的。”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不是要报复你。”他盯着她,“我是怕你忘了我。”
她忽然伸手,碰了碰他胸口的监测贴片,轻得像羽毛。
“我没忘。”她说,“我一直记得你发烧时,攥着我手腕的样子。”
他呼吸一滞。
远处,火光骤起。有人点燃了外围灌木,浓烟滚滚,封锁退路。警笛声密集如网,包围圈正在收紧。
林晚收回手,扶着他继续往前走。
“走吧。”她说,“别死在这儿。”
他点头,脚步踉跄却坚定。
两人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的黑暗里。
雷声轰鸣,暴雨如注。
警灯的光在厂房外旋转,映出斑驳扭曲的人影。
而手机屏幕深处,那条信息静静躺着——
“她快不行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