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的初期,时间段在红与黄献祭之后。
神界的天空依然湛蓝,云朵依然洁白,但紫总觉得,那些颜色变得比以前淡了一些。也许是他的错觉,也许是失去挚友之后,整个世界在他眼中都褪了一层色。他坐在神殿的台阶上,双手撑着下巴,望着远处那两道已经黯淡了许多的光柱,红与黄的光柱,曾经支撑天地的两股力量,如今正在缓缓消散,像是两支燃尽的蜡烛,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温。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但那双紫黑色的眼眸中,却翻涌着一种深沉的、压抑的忧郁。那种忧郁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捶胸顿足,而是一种安静的、无声的、像是被浸泡在深水中的悲伤。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久到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久到风将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久到他自己都忘了时间的概念。
然后,他感觉到了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投向神殿深处,那里,一团蓝色的能量体正在剧烈地波动着。那团能量体是他从红与黄献祭后残留的能量中收集到的,最初只是一缕微弱的、几乎要消散的蓝光,他用了很长时间才将其温养成一团稳定的能量团。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红与黄遗留的能量残渣,没有什么特别的。但现在,那团能量体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频率震颤着,像是一颗即将破壳的蛋,内部涌动着某种新生的、蓬勃的生命力。
紫站起身,走到那团能量体面前,喃喃自语:“这动静……是你要化形了?”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都过了多少年……你才学会化形。”
那团蓝色的能量体仿佛听懂了他的话,震颤的频率变得更加剧烈。然后,在一声清脆的、仿佛琉璃碎裂般的声响中,能量体猛地收缩,又猛地膨胀,光芒四射,照亮了整个神殿。当光芒散去时,紫看到了一只小羊羔。
那是一只小小的、浑身覆盖着柔软蓝色绒毛的羊羔。它的眼睛是冰蓝色的,像是两块纯净的蓝宝石,正茫然地、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它的四肢还不太稳,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啪叽一声摔倒在地上,然后又站起来,又摔倒,像是一颗刚出锅的、不太安分的蓝色糯米团子。
紫瞬间石化了。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冰冻魔法定格了一样。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所有的运算结果都指向同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结论:这是一只羊。
一只小羊羔。而他是一只狼,他一只狼养一只羊?这是否太倒反天罡了?他的祖先要是知道他养了一只羊当儿子,会不会气得从神墓里爬出来把他一起带走?要不……他还是去问一下白耀这该怎么办吧?1
我看到了一只绝望的狼🙃🌚
记忆的画面之外,蓝看着那只刚出生的小羊羔,整个人都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刚出生时的样子那种懵懂的、柔软的、对世界一无所知的纯粹模样。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喜羊羊站在一旁,看着画面中那只蓝色的小羊羔,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柔和的光芒。他在心里不由得感慨:不愧是我的异时空同位体,小时候的我果然很萌。他正在认真地、心无旁骛地欣赏自己小时候的萌态,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
粉站在他旁边,看着画面中那只摇摇晃晃的小蓝羊,忍不住“噗”地笑出声来:“蓝队长,没想到你小时候挺可爱的嘛!”
蓝转过头,用一种哀怨的、仿佛在说“你管管她”的眼神看向喜羊羊。那眼神中写满了控诉:你管管粉,这都不像话成什么样了!不知道为什么,粉对他的意见异常的大,时不时就要刺他一下。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刺头吧。
喜羊羊接收到了蓝的求救信号,但他选择性地忽略了。毕竟,看蓝吃瘪的样子也挺有趣的。
画面继续流转。
紫虽然嘴上嫌弃蓝,但最终还是没有去询问白耀。他只是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那只蓝色的小羊羔很久很久,然后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将它抱了起来。他的动作有些笨拙,像是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是捧着一颗定时炸弹。小羊羔在他怀中拱了拱,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打了个哈欠,闭上眼睛,安然地睡着了。紫低头看着怀中那团柔软的蓝色绒毛,脸上的表情从纠结、无奈,最终变成了一种认命般的柔和。
紫来自神界的紫族,属于色彩区域。紫是他的神称,他的本名其实叫灰,是紫与黑的孩子(分别对应着原世界的紫太狼与黑太狼,也就是灰太狼的父母)他更依赖母亲,所以继承的是母亲的神称。放在人类社会,紫大概相当于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然后直接无痛当爹,开始照顾一个还没有任何自保能力的小生命。4
不应该是银与黑的孩子吗?灰太狼的母亲叫银太狼,作者大大是因为这是平行时空才改名为紫的吗?
喜羊羊仗着回忆里的人听不见,开启了嘲讽模式:“紫是能当蓝的爹的狼。”
蓝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无话可说。没办法,按照回忆的画面来看,紫的确是自己的养父。他只能闭上嘴,默默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时间过得飞快。
一转眼,蓝就从那个摇摇晃晃站不稳的婴儿形态,长成了一只三四岁的小羊。小小的蓝活泼顽皮得很,精力旺盛得像是永远用不完。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趴在紫的头上或者肩膀上。而且他出现的时机是完全随机的,有时候是紫正在与其他同僚开严肃的会议时,突然感觉头上一沉,一只蓝色的小羊已经趴在了他的头顶,好奇地打量着周围那些表情各异的神明。有时候是紫正在批阅文件时,一只蓝色的小羊从窗口探进头来,然后熟门熟路地爬上他的肩膀,将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发出满足的叹息。有时候是紫正在发呆时,突然感觉怀里多了一团毛茸茸的东西,蓝已经自己钻进他的臂弯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窝好了。
紫从一开始的惊吓、无奈,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只用了几年的时间。到最后,他甚至会在开会时下意识地抬手扶一下头顶的蓝,防止他滑下去。同僚们也从最初的震惊变成了见怪不怪,甚至有人会在蓝没有出现时关切地问一句:“你家那只小羊今天怎么没来?”
直到有一次,域外神界的总会议召开。紫本来不想带蓝去的,那种场合太正式,太严肃,不适合带一个精力旺盛的四岁小孩。但他架不住蓝的撒娇攻势。蓝憋着嘴巴,圆溜溜的冰蓝色眼睛看着他,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仿佛只要紫说一个“不”字,那泪珠就会立刻滚落下来。紫与那双眼睛对视了三秒钟,然后败下阵来。他轻轻叹了口气,弯下腰将蓝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算了,趁着你还小,多宠点吧。长大了,可不允许这样咯。”
蓝立刻破涕为笑,搂住紫的脖子,用脸颊蹭了蹭他的头。
紫带着蓝来到了会议场地。在入场之前,他找到了白耀。白耀是他同届的学生,是他关系最好的朋友之一。紫蹲下身,对蓝说:“待会儿见了白耀叔叔,别紧张。我听说她用自己的能量创造了一个女儿,叫白悠悠,跟你同岁。等我们开会议的时候,你可以找她玩。”
蓝乖巧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已经飘向了白耀身后那里,一只通体雪白、有着金色纹路和金色眼睛的小白虎,正歪着头看着他。
紫没有注意到蓝的目光已经飘远了。他在心中默默地想着关于白耀的事情。白耀算得上是他们那一届的传奇,出生于某个普通神域的低阶神族,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爬上高位,最终成为上位神。在获得老师的神界监考官职位后,他做了一件震惊整个神界的事情:他吞噬了老师的神格,联合所有惨遭老师杀害父母的受害者,将老师告上了神界审判台。他让他的老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然后对神界的审核制度进行了大幅度的修改,将过去只靠能量通过的考核标准,转变成了全方位监考。
紫曾经问过白耀:“你照着你老师定下的规矩来就好,为什么要修改那么多规则?为什么要增添那么多新的规则来考核他们的心性、行为?然后以创造一个世界为考核目标,只有将一个世界管理好了,才有成为创世神的资格?”
白耀的回答,紫至今记忆犹新。他说:“能力强并不代表一切。它可以过滤掉神渣,那些能力不高的神,但不能过滤掉恶魔。其实,我出生在一个普通的神族家庭,这并非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小时候的我没什么大志向,就想跟父母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直到我的老师,我人生中见到的第一个恶魔,害死了我的父母。小时候的我,为求自保只能屈服于他,直到最后将他送上审判台。所以我想,让更多像我一样的神,甚至是人族,都不必受到恶魔的牵连。”
紫又问:“那你老师既然那么邪恶,为何你不杀了他?”
白耀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冷意:“杀死他没什么意思。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神不鬼地活着,才更有意思。”
紫和白耀、红、黄,曾经是最要好的挚友。只可惜,红和黄遭人算计,为了创造世界而消耗掉了神核,已经牺牲了。紫收回思绪,会议已经进行到一半了。他站在新派神这一边。其实新派神和旧派神很好分辨,旧派神鼻孔朝天,傲慢得很;新派神则平等地平视每一个人。
紫头上的蓝感觉有些无聊了。大人们的谈话他听不懂,那些枯燥的议案和数据让他昏昏欲睡。他百无聊赖地环顾四周,目光在人群中游荡。然后,他看到了那只白虎。通体雪白的毛发,金色的纹路在光线下闪烁着微光,金色的眼睛像是两颗璀璨的星辰。那只白虎也在看他,歪着头,金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好奇和困惑,唯独没有想吃掉他的冲动。
蓝歪着头想了想:这可能是只大一点的哈基咪吧。1
真是…可爱的想法啊!🌚
在回忆外观看着这一切的众人,心中同时浮现出一个画面。他们想象着蓝与白悠悠的初见,蓝:好美的大猫咪!白悠悠:可口的小羊羔!但现实与他们想象的截然相反。蓝破天荒地没有一直待在紫的头上。他从紫的肩膀上滑下来,小腿噔噔噔地跑到了那只比他大一点的白虎面前,仰着头,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然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白悠悠歪了歪头,然后转身,示意他跟上。她将蓝带到了自己的房间。那是一个充满了梦幻色彩的空间墙壁上镶嵌着无数颗闪烁着微光的宝石,天花板上悬挂着类似小行星的能量球,它们在缓慢地旋转着,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白悠悠用毛茸茸的肉垫轻轻拍了拍蓝的头。她看起来比蓝大一点,但实际上才刚满两岁,声音带着一股奶乎乎的稚气:“你好,我叫白悠悠。我听父神说过你,你就是蓝吧?”
蓝点了点头。
白悠悠从一堆玩具中翻出一条卷轴,那是她已经通过的法案,上面还残留着神界审批的金色印章。她得意地展开卷轴,指着上面的条文说:“嘻嘻,父神已经通过了。这是我写的法案,凡是神族,不可自相残杀。若是违反,则神形俱灭。父神说我是个能够制定神规的天才!”
蓝看着那条法案,又看了看白悠悠脸上那骄傲的笑容,然后耷拉下脑袋,有些不开心地说:“紫从没夸过我……他是不是不喜欢我?”
记忆画面外,紫这个正在观看记忆的、真实的紫听到这句话,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他忍不住在心中呐喊:蓝,你说话要讲良心!我只是不善于表达!每次你做好了事情,我都会奖励你糖吃,你哪次没收下?你这纯属诽谤!
白悠悠伸出肉垫,又拍了拍蓝的头:“没事。父神说,等我们长大后,就不会在意这些了。现在我们还小呢,在意这些是我们的特权。”
蓝抬起头,看着白悠悠那双金色的眼睛,然后目光落在了她最喜欢的那个蓝色小球上。那颗小球通体湛蓝,内部仿佛有星河流转,散发着柔和而神秘的光芒。蓝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和不确定:“你的那个球……很好看。能送给我吗?”
绿蹲在蓝的肩膀上,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感叹:“小心翼翼地提出最大胆的要求队长,你小时候胆子好大。”
白悠悠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颗蓝色小球,然后毫不犹豫地拿起它,塞进了蓝的怀里:“这玩意儿我还有一大堆呢。你喜欢这个球,我就送你了。”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这玩意儿叫做备用神核。每当神的神核用完,就可以拿这个补充。我听父神说,他曾用这种神核救过他的那两位挚友,红和黄。”
白悠悠更大胆,已经暗戳戳地告诉了蓝,其他两位三原神还活着。只可惜,当时的蓝岁数太小,并没有听出她话中的深意。他只是抱着那颗漂亮的蓝色小球,开心地笑了。
会议结束后,紫带着已经玩累了、正昏昏欲睡的蓝离开了会场。蓝趴在他的肩膀上,手里紧紧攥着那颗蓝色小球,呼吸均匀而绵长。白耀站在会场门口,怀中抱着那只小白虎。白虎轻轻一跃,落在地上,幻化成一个银发金瞳的小姑娘——正是白悠悠的神形态。
白耀低头看着她,问道:“悠悠,你已经将消息告知蓝了吗?”
白悠悠点了点头:“已经说了。”她顿了顿,有些不解地抬起头,“但是父神,为什么你不亲自告诉紫叔叔——红和黄还活着?”
白耀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他的目光望向远方,望向那两道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光柱,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谁让紫木头(灰学生时代的绰号)那么久了都没发现哪里不对?难怪大家都喜欢喊他木头,真是个榆木脑袋。我和他是那么好的朋友,发生了那种事都不跟我说,让红和黄被同僚暗算。发生了那么大的事,还打算瞒着我。他直到现在还以为自己魅力很大,以为自己真的能说服那两个种族的族人。谁让他有嘴,还当哑巴的?我总要让他长个记性。看他下一次还敢当哑巴吗?”
白悠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白耀抱起她,转身,朝着夕阳的方向走去。银发金瞳的小姑娘趴在他的肩头,金色的眼眸望向远方,仿佛在思考着什么。而紫,正背着熟睡的蓝,走在另一条回家的路上。他完全不知道,他最好的朋友正在生他的闷气;他也不知道,他以为已经永远失去的那两位挚友,其实还活着,正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等待着被找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