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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师回忆懒莫怕

奇侠大营救之崩坏世界

我是美食王国的国师。

对外的名头,是那个听起来风光无限、受人敬仰的“首席美食家”。是的,在这个以“食”为天、以“味”论道的国度,能担此名号,似乎便站在了荣耀与尊崇的顶点。王宫里永远飘荡着令人迷醉的复杂香气,宴席上流水般呈现着穷尽想象力的珍馐美馔,贵族们谈论着最新发现的稀有香料,或是从遥远异界运来的、沾染着霜雪或烈焰气息的奇幻食材。

美食王国。一个听起来就让人食指大动、充满甜蜜与梦幻的名字。它也确实如此——至少在那些有幸踏入王宫、参与盛宴的宾客,或是只从吟游诗人口中听闻传说的外人眼中,这里是无忧无虑的极乐之乡,是饕餮之徒的天堂。

但没有人知道,这层用糖霜、奶油、黄金和香料精心涂抹的华丽外壳之下,包裹着怎样深入骨髓的奢华、怠惰与无声的腐烂。

我是知道的。因为我的“眼睛”,能看到比常人更多的东西。我能从一杯美酒荡漾的波纹里,窥见酿造它时压榨的民脂民膏;能从一道珍馐升腾的热气中,嗅到远方运输路上累毙的牲口与仆役的血汗;能从一场盛大宴会的欢声笑语背后,听到国库金币流逝的、令人心慌的簌簌声响,以及更深处……这个王国“气运”日渐衰微、如同被白蚁蛀空的巨木般发出的、只有我能感知的不堪重负的呻吟。

近段时间,这种不祥的预感达到了顶峰。我总是心神不宁,夜不能寐。白天面对那些越来越浮夸、越来越追求猎奇而非美味的“宫廷料理”时,我会感到一阵阵反胃。夜晚,我登上观星台,仰望美食王国那片被香料烟雾和奢靡之气微微熏染的、呈现奇异暖橙色的夜空。

星象混乱,光芒黯淡。代表国运的主星摇摇欲坠,被代表着贪婪、享乐、内耗的暗色星团重重围困,散发出濒死的灰败气息。

亡国之象。

这个冰冷的结论,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心脏,带来窒息般的痛楚与深寒。我侍奉这个王国,见证过它曾经的辉煌与朴实(虽然那已是很久以前),更看透了它如今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真相。预言成真,我并不意外,只是……依旧感到一种铺天盖地的悲凉。

我将观测结果禀告了老国王。那个曾经还算勤勉、如今早已被酒色和谄媚腐蚀得昏聩臃肿的老人,听到“亡国”二字,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惧,但更多的是一种偏执的狂躁和不以为然。

他没有斥责我危言耸听,也没有任何反省或改革的举措。几天后,他带回了一个六岁的小团子。

那是个瘦瘦小小、头发微卷、穿着一身明显不合体旧衣服的孩子。他紧紧攥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周围金碧辉煌却冰冷陌生的一切。老国王当着几位重臣的面,宣布这是他在外“领养”的、拥有王室远支血统的“皇子”,将交由我亲自教导。

理由冠冕堂皇:国师学识渊博,又是首席美食家,由我教导,方能将这孩子培养成对王国有用的人才。

在场众人神色各异,有谄媚附和的,有事不关己的,也有眼中闪过精光、暗自盘算的。只有我,在那一刻,看透了老国王那隐藏在“仁慈”面具下的、冰冷而功利的算计。

什么“领养”,什么“皇子”。这不过是一枚棋子。一枚在老国王预感不妙时,提前准备好的、或许用来将来“挡灾”、“顶罪”或进行某种政治交易的棋子。这个孩子的存在本身,就是老国王对那个预言心慌意乱、却又不想承担责任、转而寻找“替身”与“缓冲”的证明。

我的心沉了下去。为这个腐朽的王国,也为这个即将被卷入无尽黑暗漩涡的、无辜的孩子。

然而,当我的目光,真正落在那孩子抬起的小脸上时——

所有的算计、悲凉、愤怒,都像是撞上了一堵柔软的墙,瞬间消散了。

那是一张还带着婴儿肥、却已初现清秀轮廓的小脸。皮肤是健康的蜜色,睫毛很长,此刻正因为不安而微微颤抖。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眼睛——大而圆,瞳色是清澈的、仿佛浸着晨露的淡绿色,此刻这双眼睛里盛满了怯生生的、小兽般的惊慌与茫然,还有一丝努力想藏起来、却藏不住的、对陌生环境的本能恐惧。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小小的,单薄的,像一棵被突然移植到钢筋水泥丛林中的、瑟瑟发抖的幼苗。

我的心,不知为何,就在那一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他还这么小……什么都不知道……就要被当成棋子,丢进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泥潭里吗?)

(不。)

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芽,顶开了我心中厚重的阴霾。

(既然国王把他交给了我,名义上,我是他的老师。)

(那么,只要他一天是我的学生,我就护他一天。)

(他们要把他当棋子?那我就教他如何跳出棋盘,如何拥有自己的力量。)

(他们要利用他?我就把我所知的、所能的、一切的一切——不仅仅是美食之道,还有观星、识人、治国(哪怕这个国已无可救药,但道理是相通的)、自保、乃至看清这奢华背后的腐烂与危险的“眼睛”——毫无保留地,全部教给他。)

“我叫懒羊羊。”

这是他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乡音。是后来的新国王——老国王那个骄奢淫逸、好大喜功、比我预想中更加不堪的儿子——给他取的名字。据说是在一次酒后,随手一指,便定下了这个带着明显怠惰和敷衍意味的称呼。

“懒”。明明有那么多寓意美好、或至少中性的字眼。新国王偏偏选了这个。

其中的嘲讽、轻蔑与毫不掩饰的定位——一个“懒”字,就把他钉死在了“无关紧要”、“用来充数”的耻辱柱上。他不说,我都清楚。朝堂上那些善于揣摩上意的人精,更清楚。

我为此感到愤怒,更为那孩子感到不公。我曾私下里想给他改个名字,哪怕只是我们之间的昵称。但他却摇了摇头,淡绿色的眼睛望着我,很平静地说:“师父,名字而已,叫什么都行。他们想叫我‘懒’,那我就‘懒’给他们看。”

他叫我“师父”。不是“老师”,不是“国师大人”,是带着江湖气、也更显亲昵依赖的“师父”。我纠正过几次,他每次都乖乖点头,下次依然这么叫。次数多了,我也就由着他了。心底深处,甚至因为这个独特的称呼,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暖意。

这孩子,远比表面上看起来更加敏锐,也更有主意。

随着他一天天长大,我暗中观察他的“星象”。那命格……果然非同凡响。并非寻常的富贵或灾厄,而是一种混沌中孕育新生、绝境里暗藏转机、仿佛能与世界某种深层规则隐隐共鸣的奇特轨迹。如果他能在正确的引导下成长,未来成就,不可限量。

我看到了拯救(或者说延缓)这个腐朽王国的最后一丝渺茫希望。

于是,在一个合适的时机,我再次向已缠绵病榻、却依然紧抓权柄不放的老国王进言,言辞恳切,甚至带上了几分预言者的神秘与笃定:

“陛下,王国气运已如风中残烛。大王子(指新国王)的命格……与国运相冲,若强行继位,恐加速倾颓。唯有懒王子(我坚持用这个称呼),他命格特殊,有镇国兴业、遇难成祥之相。若陛下能摒弃成见,立他为储,悉心教导,或可扭转乾坤,为王国再续百年基业!”

这是我最后的努力,也是我对这个孩子最大的期许和保护。给他储君的名分,至少能让他未来多一些筹码,少一些欺凌。

然而,老国王只是用那双浑浊不堪的眼睛,冷冷地瞥了我一眼,然后闭上,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恼人的苍蝇。

“国师,你老了,也开始胡言乱语了。” 他的声音干涩无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独断,“王位,自然是我儿的。那个孩子……不过是块材料,用得好,是块垫脚石;用不好……哼。”

他不再多说,但我已明白。

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他偏要闯。

最后一丝希望的火苗,熄灭了。我看着龙床上那个行将就木、却依然固执地将王国拖向深渊的老人,心中最后一点君臣之情,也化为了冰冷的灰烬。

算了。

我在心底对自己说,也对那个无形的、正在衰亡的王国说。

这个皇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已经……没救了。

我能做的,只是更加用心地教导我身边这个孩子,教他真本事,也教他看清这四周的豺狼虎豹,教他在风暴来临前,如何保全自己。

令我既欣慰又心疼的是,成为“王子”的他,非但没有被这宫廷的奢靡腐烂所浸染,没有沾染上新国王和那些贵族们挥霍无度、醉生梦死、践踏人命的恶习,他的目光,反而越来越频繁地,投向了王宫之外,投向了那些在“美食天堂”光环下苦苦挣扎的普通居民。

我看着他淡绿色的眼眸里,担忧一天比一天深重。他会问我:“师父,为什么东街卖面包的爷爷,他的面包会越来越小,价格却越来越高?他说面粉贵了。”

他会说:“师父,南市那些搬运香料的孩子,年纪比我还小,背的筐却比他们还高,走路都摇摇晃晃的。”

他还会在深夜,偷偷溜到观星台附近(他不知道我能“看”到),望着远处居民区稀疏黯淡的灯火,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重。

我知道,他看到了。看到了赋税如何层层加码,看到新国王和贵族们为了口腹之欲如何横征暴敛,看到那些所谓的“美食”背后,是无数平民勒紧裤腰带的血汗,甚至生命。

直到他十岁生日过后不久的一天。

那天,他来到我的丹房(兼厨房和书房),没有像往常一样请教问题或分享见闻,而是格外安静。他看了我很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却显得陈旧的布袋子,放在了我面前。

“师父,” 他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这是我这些年来……作为‘王子’,得到的所有赏赐、份例、还有……偶尔从宴会上‘节省’下来的东西。都在这儿了。”

我打开袋子,里面是零零散散、成色不一,但加起来数目绝对不小的一堆钱币、宝石、以及一些可以兑换物资的宫廷凭证。对于一个十岁的、并无实权、甚至常被克扣的“王子”来说,这几乎是他全部的家当。

“你……这是做什么?” 我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却又难以置信。

他抬起头,淡绿色的眼眸直视着我,那里面的怯生生早已被一种超越年龄的清明、决绝,以及深藏的痛楚所取代。

“师父,” 他说,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我……我是孤儿出身。”

我心头一震。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出身。

“我还记得,在街头流浪的时候,虽然饿肚子,虽然被欺负,虽然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但至少,天空是宽的,路是能走的,遇到好心人,还能得到半个硬邦邦却能活命的面包。”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

“可是现在,我看到的那些‘平民’……他们住在低矮潮湿的屋子里,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干活,缴完各种名目的税后,手里的粮食还不够一家人吃一顿饱饭。生病了不敢看,孩子养不起就送去当学徒(其实是变相的奴隶)……他们脸上的绝望,比我当孤儿时,在那些最阴暗的巷子里看到的,还要深。”

他攥紧了小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肯定是因为……新国王,还有那些贵族们,剥削得更狠了。他们把王国当成自己的厨房和餐桌,予取予求,却不管下面做饭、种地、运输的人,是死是活。”

他深吸一口气,那双淡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师父,您教过我,一个王国,就像一棵大树。国王和贵族是枝叶和花朵,但平民,才是扎在土里的根。”

“如果连‘根’都烂了、枯了,活得连我这个曾经的孤儿都不如……”

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

“那就证明,这棵大树,从根子上就已经烂透了,没救了。”

“所以,” 他将那个装满他所有“财产”的袋子,往我面前又推了推,眼神恳切而坚定,“我想用这些,尽我所能,帮他们,出城。”

“出城?” 我喃喃重复。

“对,出城。” 他点头,“离开美食王国。去别的国度,去任何可能还有一线生机的地方。在这里,他们只会被榨干最后一滴血,然后像垃圾一样被扔掉。至少出去了,天空还是那片天空,也许……还能找到活下去的空间。”

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刚满十岁。

一个十岁的孩子,看透了一个王国衰亡的本质,不是想着如何拯救王室(他知道那已无可救药),也不是想着自己如何趁乱牟利或逃离,而是想着如何用自己微薄的力量,去放那些最底层的、与他并无血缘关系的平民一条生路。

我看着他稚嫩却坚毅的脸庞,看着他眼中那毫不作伪的担忧与决绝,只觉得胸腔里一阵酸涩的热流涌上,眼眶瞬间就湿了。

(傻孩子……傻孩子啊!)

(你自己都还是个需要人保护的孩子,却想着去保护别人……)

(可是……你说得对。这个王国,真的没救了。让它腐烂好了,但那些无辜的人……不该陪葬。)

我伸出手,用力地、紧紧地,握住了他冰凉的小手。我没有说“你做得对”,也没有说“这太危险”。我只是看着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有些沙哑:

“好。师父……帮你。”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师徒二人,开始了一场无声而惊险的“疏散”行动。利用我“国师”和“首席美食家”身份的便利(有些渠道,有些面子),利用他“王子”身份偶尔的掩护(尽管这个身份越来越不值钱),我们小心翼翼地、分批地,将那些最困苦、最无望的居民,连同我们变卖、兑换来的那点微薄盘缠和物资,悄悄送出了美食王国。

过程艰难,如履薄冰。既要避开新国王和贵族们日益严密的监控(他们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开始疯狂敛财和加强对内的控制),又要安抚那些惶恐不安的平民。每一次成功送走一小批人,我们都会松一口气,同时又为下一批而忧心。

也许,真的是上天也看不惯新国王和他那帮蠹虫的所作所为了吧。就在我们暗中行动的同时,王国的衰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速。

新国王为了满足口腹之欲和炫耀,越发疯狂。他不吃本地产的、蕴含天地精华的普通粮食蔬果,嫌它们“平庸”、“配不上他的尊贵”。他迷恋从其他遥远国度、甚至传闻中危险秘境运来的奇珍异兽、梦幻食材。为此,国库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疯狂流逝。运送队伍在路上损耗惊人,民怨沸腾(尽管被压了下去),而换来的,不过是一顿顿更加奢侈、却往往华而不实、甚至吃坏了贵族们娇贵肠胃的“盛宴”。

我看着日渐空旷、甚至开始倒欠巨债的国库账册,心中已无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讽刺。

(幸亏……幸亏懒羊羊有先见之明,提前将那些居民……能送走的,都送走了。)

我看向身边日益沉默、却也日益沉稳的少年。他淡绿色的眼眸里,不再有早期的惊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忧虑和一种准备迎接风暴的平静。他遣散的,不仅仅是那些最底层的平民。在他的坚持和我的暗中操作下,几乎所有还对王国抱有最后一丝幻想、或者无处可去的普通居民、手工业者、甚至一些低阶士兵的家庭,都被我们想方设法,陆陆续续,全部送出了城。

如今的美食王都,几乎成了一座只有王公贵族、他们的爪牙仆役、以及被严格控制的奴隶的空城。繁华依旧,灯火通明,宴饮不断,但内里早已是被蛀空的华丽棺椁,只等最后那根稻草落下。

(要不然,那些还留在这里的平民,该生活在怎样的地狱中啊!)

我常常在深夜,看着那座依旧歌舞升平、醉生梦死的王宫,心中默默叹息。新国王才上任几年?就已经将祖辈积攒、以及从平民骨头里榨出的财富,挥霍一空,甚至债台高筑。亡国之君的帽子,他戴得稳稳当当。

风暴,终于还是来了。

外有债主逼门(那些提供“梦幻食材”的势力可不是好相与的),内有被压榨到极限的剩余仆役奴隶暗流涌动,再加上王国气数已尽带来的各种天灾人祸的苗头……这座虚假的“美食天堂”,终于开始从内部崩塌。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昔日彬彬有礼的贵族露出了獠牙,为争夺最后一点资源互相倾轧。王宫里的盛宴变成了最后的疯狂,然后在一片狼藉和哭喊中戛然而止。

我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在一片混乱和火光中,我找到了他。我的小王子,我的徒弟,懒羊羊。

他站在我们平时上课的、如今已是一片凌乱的偏殿里,身上穿着我给他准备的、方便行动的粗布衣服,小脸上沾了些烟灰,但那双淡绿色的眼眸,却清澈、坚定,甚至带着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干净得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团子:

“师父,您也快走吧。从密道。我……我去前面看看。”

“你去前面干什么?!” 我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因为焦急而嘶哑,“前面已经乱了!新国王他们自身难保!你去就是送死!”

他摇了摇头,眼神平静:“总得有人……去面对。我是‘王子’,哪怕只是个名字。有些事,得有个交代。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那些还没完全撤走的仆役……或许,我还能做点什么。”

他刚满十岁不久的脸上,却浮现出一种决定英勇赴义、坦然承担的神色。仿佛他早就准备好了,为这个从未给过他温暖、反而带给他无尽屈辱和目睹不公的“王国”,献上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

不!

一个声音在我心底怒吼,如同受伤的野兽。

绝不!

亡国的罪,是该由那些挥霍无度的蠹虫、由那个昏聩的老国王、由那个骄奢的新国王来背!凭什么要让我这个善良、清醒、却无力回天的孩子来承担?!

他还太小!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应该去看看这个广阔的世界,去用他学到的本事帮助更多人,去品尝真正的美食(而不是那些奢靡的毒药),去幸福、平安地长大!

他不该为了这个早就该死、也的确正在死去的腐朽王国,付出自己的全部!尤其是生命!

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混合着绝望、愤怒,以及深沉的、连我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父爱,瞬间席卷了我的全身。

“在这里等着!” 我对他低吼,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哪也不准去!这是师父的命令!”

在他愕然的目光中,我转身,冲进了外面愈发混乱的走廊,冲向火光最盛、也最危险的地方——王宫深处的皇家档案馆。

我的目标明确:记载着“懒王子”名字的皇家族谱,以及那份可能存在的、老国王当年为了某种算计而留下的、关于他“继承人”身份的模糊继位书。

档案馆已经起火,浓烟滚滚。我屏住呼吸,凭借记忆,在摇摇欲坠的书架和散落的卷宗中疯狂翻找。热浪灼烧着皮肤,呛人的浓烟让我剧烈咳嗽,但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烧掉它们!

烧掉所有能证明他与这个该死王室有牵扯的官方文件!

让“懒王子”随着这个王国一起,在史书和火焰中“消失”!

终于,我找到了!那本烫金的、记录着所有王室成员(包括他这个“领养”的)的厚重族谱,以及一份被匆忙塞在暗格里的、盖着已模糊先王印鉴的继位顺位文书副本(上面果然有他的名字,排在很后面,但确实是“合法”的挡箭牌)。

毫不犹豫地,我将这两份文件,狠狠掷入了旁边最炽烈的火焰之中!

羊皮纸和特制墨水在火焰中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火光映着我被烟熏黑、却异常平静的脸。

(这个王国已经没救了。就让它彻底成为历史吧。)

(但懒羊羊,我的孩子……他还是个孩子。他应该有新的名字,新的人生,新的未来。)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吞噬文件的火焰,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即将坍塌的档案馆。

当我再次回到偏殿时,他还在那里等着,焦急地张望。看到我狼狈的样子,他惊呼一声,想冲过来。

“别过来!” 我喝止他,快速从怀中掏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我早就准备好、一直贴身收藏的、用特殊柔韧金属编织的手环。手环内侧,镶嵌着数十颗细微如沙、却蕴含着强大生命力的、不同颜色的“种子”——那是我毕生收集、用独门技艺保存下来的、来自美食王国以及我游历各处得来的、最珍贵、最具代表性的美食植物种子。是希望,是传承,也是他未来安身立命的根本。

另一样,是我那块代表着“美食王国首席美食家”身份的、沉甸甸的、镌刻着古老美食图腾的玉牌。这不仅仅是一个身份象征,更是王国(曾经)美食技艺与文化的至高认可,在某些懂行的圈子,它依然拥有一定的分量和庇护作用。

我将手环牢牢套在他的手腕上,将玉牌用力塞进他的掌心。

“听着,懒羊羊。” 我双手紧紧抓住他瘦削的肩膀,强迫他看着我烟熏火燎、却异常郑重的眼睛,每一个字都用尽全力,仿佛要刻进他的灵魂:

“从今天起,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懒王子’了。”

“老国王死了,新国王也快了,族谱烧了,继位书没了。你跟这个腐烂的王国,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你手腕上的,是希望,是未来,是你活下去、也能让别人活下去的本事。”

“你手里的,是你的新身份——美食王国最后的首席美食家。不是王子,是凭自己本事赢得认可的美食家!拿着它,走出去,天大地大,总有你的容身之处!”

火光在我们身后冲天而起,喊杀声、哭泣声、建筑倒塌声越来越近。时间不多了。

我最后,深深地看着他。看着我一手带大、教我心疼、也让我骄傲的孩子。看着他淡绿色眼眸中瞬间涌上的震惊、恍然、不舍,以及迅速被坚强压下的泪水。

我的喉咙哽住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最简单、也最沉重的祈愿。我松开手,轻轻推了他一把,指向那条只有我们知道的、通往王宫之外、也通往未知生路的隐秘通道:

“走!”

“我的孩子啊……”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被周遭的喧嚣淹没,却用尽了我毕生的温柔与祝福:

“愿你……幸福。”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用力地、重重地,对我点了点头。然后,他攥紧了手中的玉牌,摸了摸腕上的手环,最后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我无法细辨的情绪。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那条黑暗的、却代表着希望的通道,小小的身影,瞬间被阴影吞没。

我站在原地,听着身后越来越近的混乱脚步声,看着眼前空荡荡的通道入口,又望了望窗外那片被火光染成不祥血红色的、属于美食王国的、正在崩塌的天空。

脸上,不知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一片湿凉。

但我的嘴角,却缓缓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却无比释然的弧度。

(国师,曾是这片土地上最敏锐的眼睛,最清醒的头脑,也曾是……最厉害的美食家啊。)

(而懒羊羊……他遣散的,是这座死城里,最后的、也是全部的……人心与未来。)

(现在,他带着“种子”和“身份”,走了。)

(真好。)

火焰,终于吞没了这座偏殿。而我,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只是疲倦了,想要睡去。

在意识的最后,我仿佛看到,那个孩子,走在一条开满奇花异草、洒满阳光的路上,腕间的种子手环在阳光下闪烁,手中的玉牌温润生光,脸上带着我从未见过的、轻松而真实的笑容。

(愿你……一世安宁,食味长存,心有所依,幸福常伴。)

(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