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灾难恶胆寒（上）

梦幻庄园的后门，依旧被那沉重的铁锁把守着，隔绝着门外的世界。但锁住的，只是门板本身。黎馨带着沸羊羊，并未去触碰那把锁，而是绕到了紧挨着围墙的一处角落。这里荒草萋萋，墙根下堆着些废弃的杂物，看起来是最不起眼的地方。

　　黎馨示意沸羊羊停下。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缓缓结出一个奇异而繁复的手印。指尖泛起微弱的、淡青色的光芒，那光芒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稳定的、内敛的力量波动。随着她双手的印诀变幻，淡青色的光晕如同水波般从她指尖扩散开来，悄无声息地笼罩了两人身周大约一丈见方的区域。

　　空气仿佛微微扭曲了一下，外界的声音——远处隐约的巡逻脚步声、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甚至虫鸣——都瞬间变得模糊、遥远，仿佛隔了一层厚重的玻璃。屏障之内，一片寂静，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可闻。

　　“好了，现在说话，外面听不见。”黎馨放下手，脸色微微有些发白，显然维持这个隔绝屏障对她消耗不小。她指了指围墙脚下，“坐吧。”

　　沸羊羊依言坐下，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墙砖。黎馨也坐了下来，就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却因为这道无形的屏障，仿佛与整个罪恶的庄园暂时隔绝，形成了一个独立而隐秘的空间。

　　黎馨没有立刻说话，她微微仰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那高高的围墙，看向了遥远而虚无处。月光透过屏障，在她清秀却难掩疲惫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半晌，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沉溺在久远的、不愿触碰的记忆里。

　　“我…第一次被拐走那天，是个大雪天。”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回溯时光的飘忽。

　　“外面的雪，下得很大，飘飘扬扬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埋起来。那时候我还小，觉得雪真白啊，白得晃眼，把村子、田野、远山都盖住了，像个…巨大的、干净的童话世界。”

　　“我和几个玩伴，在村口的晒谷场打雪仗，堆雪人。手冻得通红，鼻子也冻红了，但心里头是热的，是快活的。一直玩到天都擦黑了，家里大人喊吃饭的声音远远传来，我们才意犹未尽地互相摆手告别，揣着满心的欢喜和满足，各自往家跑。”

　　“我那时候…穿的就是最普通的粗布棉袄，洗得有点发白了。我家也是村里最普通的那种人家，父母种田，偶尔打点零工。我从来没想过，自己这么普通，怎么会…被那些人盯上。”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时隔多年依然无法释然的困惑与痛楚。

　　“我被卖了…好几次。从一个地方，转到另一个地方。像货物一样，被评估，被议价，被转手。他们用我…换取钱财，换取他们需要的东西。直到…最后一次，我被送到了‘老神医’那里。”

“老神医…呵。” 黎馨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笑容里满是冰冷的嘲讽和深入骨髓的恐惧，“那根本不是什么神医，是披着人皮的魔鬼。他住的地方，像个阴森的古墓，空气里全是各种各样、让人闻了就想吐的药味…还有…血腥味。”

“那时候，我十二岁。正是…本该天真纯粹、不谙世事，在父母膝下承欢，跟伙伴们嬉笑打闹的年纪。”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可我…却成了他试药的‘药人’。”

　　她顿了顿，仿佛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继续描述那段地狱般的日子：

　　“他们把各种颜色的、散发着古怪气味的药汁，或者碾成粉末的奇怪东西，灌进我嘴里，扎进我胳膊里，涂在我溃烂的伤口上…有时候是火烧一样的剧痛，有时候是万蚁噬心般的麻痒，有时候是冰冷刺骨的寒意，有时候…是让人神志不清、产生各种可怕幻觉的迷乱。我昏过去，醒过来，再昏过去…周而复始。”

“我…大概命硬吧。抗药性比别的孩子强那么一点。每次都吊着一口气，死里逃生。” 她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可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悲恸，“可跟我关在一起的那些孩子…很多很多，都没能撑过去。”

　　“有的孩子，比我还小，只有七八岁，甚至五六岁…他们小小的身体，承受不住那些猛烈的药性，抽搐着，吐着白沫，或者悄无声息地就没了气息。还有…还有刚出生没几天的婴儿…粉粉嫩嫩的，眼睛都还没怎么睁开…也被送了进来…”

　　黎馨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落脸颊，在月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

　　“他们死了…就被人用破草席一卷，像丢垃圾一样，扔到一个叫‘乱葬岗’的山沟里。没人替他们收尸，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没人…为他们掉一滴眼泪。他们就那样躺在冰冷的泥地里，被野狗…被乌鸦…”

　　她说不下去了，肩膀开始微微耸动，压抑的啜泣声从喉咙里逸出。沸羊羊静静地坐着，没有安慰，也没有打扰。他知道，有些痛苦，需要被说出来，哪怕再撕心裂肺。

　　过了好一会儿，黎馨才勉强平复了情绪，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声音沙哑地继续：

　　“我就那样…被一遍又一遍地试药，身上的伤口好了又烂，烂了又好。我觉得自己大概也快要死了，和那些孩子一样，被扔进乱葬岗，烂成泥土。直到有一次…我因为试了一种新药，痛得昏死过去，感觉灵魂都要飘走了…”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而痛苦的时刻。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感觉到…有一双很小、很凉，却异常柔软的手，轻轻地…放在了我的额头上。”

　　“那双手的主人，好像一点也不介意我满身的污秽、溃烂的伤口和难闻的气味。她很轻、很轻地…抚摸着我汗湿粘腻、打结的头发。”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一个还很稚嫩、却带着一种奇异安抚力量的女孩子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她说…”

　　黎馨深吸一口气，模仿着那个记忆中的声音，轻而清晰地说：

　　“‘对不起…我来迟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就是冥羽希。老神医新收的‘徒弟’。一个…据说被拐来后就‘失忆’了的、只有六岁的小女孩。”

　　提到这个名字，黎馨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温柔的神色，尽管那温柔中夹杂着太多的苦涩与感激。

　　“再后来…她开始悄悄地、巧妙地，在给我和其他几个还有救的孩子的药里动手脚。她改换药方，调整剂量，用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药材，一点点地…中和、拔除我们体内沉积的、致命的毒素。每一次‘治疗’的过程…都痛得我恨不得立刻死去…但我知道，她在救我，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对抗那个可怕的魔窟。”

“直到有一天…” 黎馨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无形的敌人听去，“她偷偷塞给我一个…用特殊草药处理过、看起来已经‘死去’的女婴。那婴儿小小的，双眼紧闭，毛发稀疏，但能看出是个女孩。”

　　“羽希（那时她坚持让我叫她羽希）对我说：‘我会安排你‘假死’。你抱着这个假死的婴儿，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她…跟你是一个村子被拐来的。我希望…如果你能逃出去，把她…交还给她的母亲。’”

　　“她只有六岁…说话的语气却像个小大人，条理清晰，眼神冷静得可怕。但我能从她眼底，看到一丝属于孩子的、极力隐藏的担忧和期盼。”

　　“我用力点头，把这个冰凉的小身体紧紧抱在怀里。那是我…活下去、逃出去的希望，也是一个母亲绝望中的寄托。”

　　“然后…按照羽希的安排，我‘死’了。被当做‘失败品’，和其他‘尸体’一起，丢进了乱葬岗。”

　　黎馨的眼中泛起泪光，这次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

　　“我在冰冷的、散发着腐臭气息的乱草堆里躺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确认周围再也没有人声。然后…我按照羽希事先告诉我的方法，吞下了她偷偷塞在我舌头底下的一颗药丸。”

　　“很快，我身上的那些新旧伤痕，开始发痒，然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痂、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粉嫩的皮肉。我…竟然真的‘活’了过来，除了虚弱，身体里那些折磨人的毒素，竟然真的被清除得七七八八！我变回了…那个看似什么事都没有的十二岁女孩。”

　　“我不敢停留，抱着那个依旧‘昏迷’的女婴，凭着记忆和羽希悄悄塞给我的简易地图，拼命地跑，一刻不停地跑…直到遇到了合盟巡逻的队伍。”

　　后面的故事，似乎稍微轻松了一些，但依然带着沉重的底色。

　　“合盟的人…还算负责，核查了我的身份，帮我找到了家人。我抱着那个女婴，回到了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