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六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儋州海边的木棉花已开得如火如荼。范思辙的马车在晨曦中抵达范府门前时,苏婉清轻轻摇醒了怀中熟睡的小女儿承瑶。五岁的范承宇早已按捺不住,从车窗探出头来,好奇地打量着这座临海而建的宅院。
门开了。
范闲与李华姝并肩而立,身旁站着已经十二岁的范念汐和十岁的李瑾。海风吹拂着范闲半白的鬓发,但他眼中的光彩依然如故。
“思哲!”范闲快步走下台阶,与范思辙紧紧相拥。这一抱,仿佛跨越了京都与儋州的千里之遥,也跨过了朝堂与江湖的纷纷扰扰。
范思辙退后一步,恭敬地拱手:“太上皇,大哥大嫂,我们来看你们了。”声音竟有些哽咽。
“在家里哪有什么太上皇,”李承泽笑着拍拍他的肩,“这里只有你大哥。”转头看向苏婉清和两个孩子,“快进屋,一路辛苦了。”
庭院里,木棉花瓣随风飘落。范承宇眨着与父亲相似的精明眼睛,打量着陌生的堂姐和小侄子。范念汐率先走上前,温和地摸了摸承宇的头:“我是你念汐姐姐这是小瑾儿。”
孩子们很快熟络起来。承宇如脱缰野马般在院中奔跑,李瑾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既给予自由又时刻注意安全。念汐竟出人意料地耐心,牵着承瑶的小手,指着院中花草一一讲解。四个孩子的笑声洒满庭院,与海浪声交织成春日的乐章。
室内茶香袅袅。苏婉清将京都带来的礼物一一取出:“这是若若亲手做的桂花糕,她说您最爱这口。这是父亲让带的陈年普洱......”
李华姝接过,眼眶微热:“若若可好?父亲身体如何?”
“都好,都好。”苏婉清细细讲述着京都点滴——范建虽已致仕,仍每日练字养花;范若若的医馆越办越大,去年又收了三个有天分的学徒;朝中虽有新政争议,但陛下处理得游刃有余。
另一边,范思辙从怀中掏出一本账册:“大哥,江南盐务改制后,我按您说的法子试行商盟,这是半年来的收支。”他的眼神如同当年那个追着范闲讨教生意经的少年。
范闲接过细看,时而点头时而提点几句:“这里可引入海运,儋州港近年发展不错...此处风险过高,需分散投资...”兄弟二人的头越凑越近,仿佛回到了几十年前在澹州老宅的时光。
李承泽与叶灵儿坐在稍远处的窗边,看着这温馨一幕。叶灵儿轻声道:“还记得第一次在范府见到思辙吗?那时他还是个孩子,如今儿女都这么大了。”
李承泽握住她的手:“时间真快。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他的目光扫过谈笑的范闲、认真的范思辙、温柔交谈的妯娌,最后落回院中嬉戏的孩子们身上。
夕阳西下时,范闲提议去海边散步。一行人沿着海岸线徐徐而行,四个孩子跑在前方捡拾贝壳。承宇找到一个奇特的螺壳,兴奋地举给李瑾看;念汐则在沙滩上画着什么,承瑶蹲在一旁认真观看。
海浪轻柔地拍打着沙滩。范闲忽然停下脚步,对范思辙说:“知道我最欣慰什么吗?”
范思辙摇头。
“不是我们这代人创造了多好的太平盛世,”范闲望着远处追逐浪花的孩子们,“而是他们能在这样的春光里,无忧无虑地长大。”
苏婉清与李华姝相视一笑。李承泽轻声道:“这就是我们所有人奋斗的意义。”
夜幕降临时,范府点亮了所有灯笼。晚宴上没有山珍海味,只有儋州当地的海鲜和时蔬,却比任何盛宴都让人满足。饭后,孩子们累得东倒西歪,被各自抱回房休息。
大人们坐在院中,就着一壶清茶继续闲聊。话题从家事到时政,从回忆到憧憬,直到月上中天。
临睡前,范思辙站在客房窗前,看着月光下的庭院。苏婉清走到他身边:“想什么呢?”
“想起小的时候,我想获得父亲的认可,可偏偏父亲总是骂我不务正业,大哥总在父亲面前护着我维护我。”范思辙轻声道,“现在轮到我护着承宇承瑶了。”
院中,范闲与李华姝的房间还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两个依偎的身影,一如多年以前。
海风穿过庭院,带着木棉花的香气和隐约的笑语。这个儋州的春夜,如此平凡,却正是无数人用一生换来的珍贵时光——一家人团聚在一起,平安喜乐,便是人间最好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