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屋的门被轻轻推开,药香混着草木的清冽扑面而来。炭治郎刚将富冈义勇安置在铺着软褥的床榻上,准备转身去唤医护人员,手腕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攥住。
富冈义勇不知何时睁开了眼,那双平日里沉静如寒潭的蓝眸此刻带着几分刚苏醒的朦胧,却依旧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撑着榻沿想要坐起,苍白的脸色因动作牵扯泛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呼吸也微微急促了些,却还是强撑着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却依旧平稳:“不必麻烦,我没事。”
“富冈先生!”善逸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想扶他躺下,“你都晕倒了,怎么会没事?忍小姐说你体力透支很严重,必须好好休息!”
伊之助也皱着眉,双手抱胸站在床前,难得没有叫嚷,只是沉声道:“喂,你现在这样子还想干嘛?好好躺着!”
富冈义勇推开善逸的手,挣扎着坐直身体,目光扫过三人担忧的脸庞,语气没有丝毫松动:“不过是体力透支,休息片刻便好。”他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曾紧握日轮刀斩尽无数恶鬼,此刻却因虚弱而微微泛白,指尖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炭治郎蹲在床前,轻声劝说:“富冈先生,训练可以暂缓,你的身体……”
“炭治郎。”富冈义勇打断他,抬眸时,蓝眸里的坚定如同淬火的寒铁,“我是水柱。”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却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连这点程度都受不住,算什么柱?”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让伊之助和善逸都愣住了。炭治郎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富冈义勇接下来的话堵住了喉咙。
“况且,”富冈义勇的视线飘向窗外,落在庭院里随风摇曳的紫藤花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我已经废了。”他的左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左肩,那里曾留下过无法磨灭的伤痕,也承载着过往的遗憾与自责,“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他说着,便要掀开被褥下床,动作虽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丝毫退缩,唯有那双蓝眸,依旧坚守着身为柱的尊严与责任,哪怕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哪怕心底藏着无人知晓的疲惫与自嘲,也不愿停下前行的脚步。
富冈义勇无视三人的阻拦,撑着床沿踉跄着站起身。他的左手垂在身侧,根本使不上力,只能靠右手死死撑着墙壁稳住身形,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富冈先生!”炭治郎快步上前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眉头拧得死紧,“你的身体还没恢复,现在不能走!”
伊之助也急了,几步跨过来挡在门口,粗声粗气地吼道:“喂!你不要命了?!倒下了谁来管你?!”
善逸更是急得眼泪直流,拽着富冈义勇的衣角不肯松手:“富冈先生,求你了,再休息一会儿吧,真的会出事的!”
富冈义勇却只是轻轻推开炭治郎的手,脚步踉跄却依旧朝着门外走。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走吧。”
阳光透过蝶屋的窗棂落在他身上,将他单薄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双蓝眸里翻涌着无人能懂的疲惫,却硬是被他压成了一片沉寂的冰湖。
富冈义勇的脚步不算稳,每一步落下都带着细微的踉跄,冷汗顺着他苍白的鬓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却依旧固执地朝着训练场的方向挪动。他没有再回头,也没有理会身后三人焦灼的呼喊,只是将“走吧”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炭治郎看着他孤挺的背影,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闷又涩。他知道富冈义勇的性子,一旦认定的事,就算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更何况是关乎“柱”的尊严。他快步跟上,小心翼翼地护在富冈义勇身侧,随时准备在他支撑不住时伸手扶住。
伊之助咬着牙,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树干,树皮簌簌掉落,却还是快步追了上去,走在最前面开路,只是这次的脚步比刚才更沉,时不时回头瞪一眼富冈义勇,眼神里满是不甘和担忧,却终究没再说出阻拦的话——他懂这种不愿示弱的倔强,就像他不愿在任何人面前承认自己的脆弱。
善逸哭哭啼啼地跟在最后,一边抹眼泪一边絮絮叨叨:“富冈先生你慢点啊,别摔了……要是再晕倒可怎么办啊……” 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却还是紧紧跟着队伍,视线一刻不离地黏在富冈义勇的背影上,生怕对方下一秒就会倒下。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富冈义勇的步伐越来越慢,呼吸也愈发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却依旧没有停下脚步。他的右手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借着那一点刺痛维持着清醒,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到训练场,继续训练。
“柱”的荣耀,从来不是靠休息换来的。哪怕他早已伤痕累累,哪怕他觉得自己早已“废掉”,也依旧要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直到彻底倒下的那一刻。
粗犷的嗓音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训练场入口,不死川实弥带着一身凛冽的戾气快步走来,玄黑羽织在风里猎猎作响。他目光如刃,死死锁在富冈义勇摇摇欲坠的身影上,眉头拧成了疙瘩,走近后毫不客气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富冈义勇的手腕——力道不轻,却精准地避开了他受伤的左肩。
“富冈义勇!”不死川的声音又沉又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给我滚出去躺着!”
富冈义勇猝不及防被拽得一个趔趄,抬头看向不死川,蓝眸里没有丝毫波澜,只淡淡挣了挣手腕:“我没事。”
“没事?”不死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指腹摩挲着他手腕上因虚弱而凸起的青筋,“脸白得跟纸一样,站都站不稳,还敢说没事?”他余光扫过旁边一脸焦灼的炭治郎三人,语气更沉,“今天你学员的训练交给我们,轮不到你这个半残的家伙硬撑。”
炭治郎连忙上前:“不死川先生,可是富冈先生他……”
“闭嘴!”不死川打断他,视线却没离开富冈义勇,“柱合训练讲究的是各司其职,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能教他们什么?别到时候学员没训成,你先倒在训练场给人添乱。”他拽着富冈义勇的手腕往场外拖,力道不容抗拒,“赶紧滚去旁边歇着,什么时候缓过来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富冈义勇还想反驳,嘴唇动了动,却被不死川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柱合训练是让柱们磨合配合,不是让你在这里逞能。”不死川的声音压低了些,却依旧带着锋芒,“你要是连自己的身体都顾不好,还谈什么带学员?老老实实躺着去,别在这碍眼。”
他的话像一块巨石,砸在富冈义勇心头。富冈义勇看着不死川眼底毫不掩饰的担忧(尽管被怒火裹得严严实实),又看了看炭治郎三人期盼的眼神,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呼吸依旧急促,胸口的闷痛也未曾消减,但那股硬撑着的执拗,却在不死川不容置喙的态度里,悄然松动了几分。
不死川见他不再挣扎,拽着他的力道松了些,却依旧没放手,径直往训练场边缘的树荫下拖:“赶紧过去躺着,敢偷偷跑回来,我就把你绑在树上。”
富冈义勇沉默着,脚步被动地跟着挪动,苍白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在路过炭治郎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好好训练。”
炭治郎重重点头:“是,富冈先生!”
不死川将富冈义勇按在树荫下的石凳上,又踢了踢旁边的石块:“给我老实待着,敢动一下试试。”说完,他转身看向炭治郎三人,眉头依旧皱着,语气却缓和了些,“你们三个,跟我来,接下来的训练由我和其他柱接手。”
树荫下,富冈义勇坐着不动,视线落在训练场中央,蓝眸里映着学员们训练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薄茧。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斑驳陆离,却暖不透他苍白的脸色,也驱不散他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
炭治郎跟着不死川转身的刹那,脚步忽然一顿,他回过头,目光直直望向树荫下静坐的富冈义勇。少年的眼眸清澈而坚定,带着超越年龄的沉重与恳切,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富冈先生,您……别再寻死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训练场的喧嚣,也戳中了在场人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伊之助脸上的焦躁瞬间凝固,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只是抿紧了嘴唇,眼神复杂地看向富冈义勇。善逸更是直接红了眼眶,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他用力点头,附和道:“是啊富冈先生!您千万不能这么想!您那么厉害,我们还需要您指导,还有很多事情等着您去做呢!”
富冈义勇的身体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他没有抬头,依旧望着训练场的方向,只是那原本平静无波的蓝眸里,此刻像是被投入了石子,泛起了细微的涟漪,快得让人抓不住。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却掩不住他瞬间掠过的失神。
炭治郎看着他沉默的模样,心头一紧,又补充道:“您不是废人,从来都不是。对我们来说,您是很重要的人,是指引我们前行的柱。请您……一定要好好活着。”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字字清晰,带着少年最纯粹的期盼与恳求,仿佛要将这份心意直直送进富冈义勇的心底。
不死川在一旁皱了皱眉,却没有打断炭治郎的话。他看着富冈义勇那副沉默隐忍的样子,眼底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只是依旧嘴硬地冷哼一声:“听见没有?别让小鬼们担心。要是真敢死在这,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富冈义勇沉默了许久,久到炭治郎几乎以为他不会回应。就在少年准备转身跟上不死川时,才听见一声极轻极淡的回应,从树荫下飘来,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沙哑:“……知道了。”
炭治郎猛地回头,对上富冈义勇依旧低垂的眼帘,虽然看不清他的神情,但那三个字,却像是一颗定心丸,让少年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下来。他重重点了点头,深深看了富冈义勇一眼,才转身快步跟上不死川的脚步,加入了训练的队伍。
树荫下,富冈义勇依旧保持着静坐的姿势,只是那蜷缩的手指缓缓松开,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月牙印。他抬起头,望向炭治郎三人在训练场中奋力挥刀的身影,蓝眸里的沉郁似乎淡了些许,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风穿过树叶的缝隙,带来训练场上传来的呼喝声,也吹散了些许心头的阴霾,那句“别再寻死”,像是一道微光,悄然落在了他荒芜的心底。
风掠过树梢,沙沙的声响里混着训练场上传来的刀鸣与呼喝。富冈义勇抬手,指尖轻轻触上自己的左肩,那里的旧伤隐隐作痛,像是在提醒他残缺的事实。
他望着炭治郎挥刀的身影,少年的动作利落又坚定,日轮刀劈开空气时带起的弧光,晃得他微微眯起了眼。记忆里的碎片忽然翻涌上来,那些被恶鬼撕碎的过往,那些没能护住的人,还有童磨那张带着戏谑的脸,都曾在无数个深夜将他拖入深渊。
可此刻,炭治郎的声音还残留在耳畔,那句“您是很重要的人”,像是一把温柔的刀,剖开了他层层包裹的自卑与绝望。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垂在身侧的左手,那只手再也握不稳日轮刀了,连抬起都有些费力。指尖的薄茧粗糙,是常年练刀留下的痕迹,只是如今,这些痕迹都成了他“没用”的佐证。
“……没用的。”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蓝眸里的微光又黯淡下去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富冈义勇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蝴蝶忍总是这样,脚步轻得像蝶翼掠过花丛。
“富冈先生,”蝴蝶忍的声音带着惯常的轻柔,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她将一杯温热的药茶放在石凳旁的地面上,“刚熬好的安神茶,喝一点吧,对您的身体有好处。”
富冈义勇依旧没动,只是淡淡开口:“不必了。”
“是炭治郎拜托我的哦。”蝴蝶忍蹲下身,视线与他平齐,她看着他眼底的沉郁,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那孩子训练的时候,还在念叨着让您好好休息,别又胡思乱想。”
富冈义勇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蝴蝶忍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目光望向训练场的方向,轻声道:“您看,大家都在等着您好起来呢。柱合训练不只是磨炼技艺,也是让大家……互相支撑着走下去啊。”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树荫下又恢复了寂静。富冈义勇望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犹豫了许久,终于伸出右手,缓缓将杯子端了起来。温热的触感透过陶瓷杯壁传来,熨帖着他冰凉的指尖。
茶的香气漫开,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他抿了一口,微苦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却奇异地让人清醒了几分。
训练场的方向,炭治郎恰好完成了一套连招,收刀时朝树荫的方向望了一眼,对上富冈义勇的视线后,少年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干净的笑容,用力挥了挥手。
富冈义勇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风再次吹过,这一次,好像连心底的寒意,都被吹散了一点点。
茶的余温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在胸腔里漾开一片浅浅的暖意。富冈义勇握着空杯的手没有放下,指尖摩挲着杯壁上残留的温度,目光重新落回训练场。
炭治郎已经投入了下一轮对练,对手是善逸。少年刻意放慢了节奏,耐心引导着善逸调整呼吸与步法,每一次挥刀都留有余地,却依旧不失力道。善逸虽然还是会因为紧张而发抖,却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味退缩,日轮刀扬起时,竟也带着几分决绝。不远处,伊之助正和不死川对峙,粗野的喊叫声震得树叶簌簌作响,可他挥刀的动作却比往日沉稳了许多,显然是把不死川的训斥听进了心里。
“明明都是些毛都没长齐的小鬼。”富冈义勇低声自语,蓝眸里的沉郁又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想起初次见到炭治郎时,少年背着妹妹,眼里满是倔强与不甘;想起善逸缩在树后瑟瑟发抖,却在关键时刻能爆发出惊人的速度;想起伊之助光着膀子闯入试炼,凭着一股蛮劲硬生生闯过难关。
这些孩子,都曾在恶鬼的獠牙下失去过重要的人,却从未像他这样沉溺于绝望。他们带着伤痕奔跑,带着痛苦前行,眼里始终燃着不灭的光。
肩头的旧伤又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陷入自怨自艾。炭治郎的笑容、蝴蝶忍的话语、不死川嘴硬心软的呵斥,还有那杯温热的茶,像是一道道微光,在他荒芜的心底交织成一张柔软的网,轻轻托住了那些摇摇欲坠的绝望。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有些迟缓,却不再是之前那般踉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驱散了些许凉意,苍白的脸上也渐渐有了一丝血色。他没有走向训练场,只是沿着树荫下的小路慢慢踱步,目光偶尔掠过那些奋力训练的身影,唇角始终带着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不知走了多久,他停在一处开满野花的斜坡旁。风一吹,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落在他的羽织上,像是点缀了点点星光。他伸出右手,轻轻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尖传来花瓣的柔软触感。
“……或许,也不是完全没用。”他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释然。
左手虽然依旧无力,左肩的伤痕也无法抹去,但他还有右手,还有一双能看清孩子们成长的眼睛,还有一颗尚未完全冰封的心。他或许无法再像从前那样冲锋陷阵,却可以看着这些孩子长大,看着他们继承自己的意志,继续斩尽世间恶鬼。
远处的训练场上传来一阵欢呼,似乎是善逸成功完成了一套难度颇高的连招。富冈义勇抬起头,望向那个蹦蹦跳跳、喜极而泣的金发少年,又看向一旁欣慰点头的炭治郎,以及虽然嘴硬却悄悄竖起大拇指的伊之助,蓝眸里终于染上了几分真切的暖意。
风再次吹过,带着花草的清香与训练场的烟火气。这一次,不仅吹散了心底的寒意,更吹散了那些盘踞多年的阴霾。他握紧了手中的花瓣,转身朝着蝶屋的方向走去——不是为了逃避,而是为了好好休养,为了能亲眼看着这些孩子,一步步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剑士。
或许,“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很重要的事。而被人需要、被人牵挂,更是一种无法替代的救赎。富冈义勇的脚步渐渐坚定,每一步都踏得沉稳而有力,像是在走向一个全新的开始。
暮色渐浓,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训练场的刀鸣与呼喝声也渐渐平息。不死川实弥收起日轮刀,刀鞘与刀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抹了把额角的汗水,粗声粗气地喊道:“今天就到这!都给我滚去休息,明天天亮继续!”
炭治郎、善逸和伊之助几乎是同时停下动作,三人都累得气喘吁吁,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训练服,却依旧难掩眼底的兴奋与满足。善逸瘫坐在地上,一边大口喘气一边嘟囔:“累死我了……不过今天好像真的进步了!”伊之助则捶了捶酸胀的胳膊,脸上带着桀骜的笑意:“不够!根本不够!明天要和那家伙再比一次!”
炭治郎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擦了擦汗,目光下意识地望向树荫的方向。不知何时,富冈义勇已经不在原地,他心头微微一紧,刚想迈步去找,就见不远处的小径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富冈义勇的步伐比午后沉稳了许多,苍白的脸色也褪去了几分病态,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沉郁已然淡去不少。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三人,最终落在炭治郎身上,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冷硬:“训练结束了?”
“富冈先生!”炭治郎快步走上前,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是的,刚结束。您身体好些了吗?”善逸和伊之助也连忙跟了上来,眼神里满是关切。
富冈义勇轻轻点头,算是回应。他看向三人身上的伤痕——那是训练中难免的磕碰,却透着一股子韧劲。“动作比之前规范了。”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炭治郎三人瞬间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吗?!”善逸激动地跳了起来,之前的疲惫一扫而空,“富冈先生,我刚才还成功完成了您教的连招呢!”伊之助也凑上前,粗声说道:“我也是!那家伙都夸我进步快!”
富冈义勇看着他们雀跃的模样,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转身朝着蝶屋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三人:“回去好好休息,明天……我会来看你们训练。”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让三人都愣住了。炭治郎反应过来,连忙重重点头:“好!我们一定会更加努力的,富冈先生!”善逸和伊之助也用力点头,脸上满是期待。
富冈义勇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羽织的下摆随风轻轻飘动,不再像之前那般孤寂,反而多了几分从容。
炭治郎三人望着他的背影,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善逸擦了擦眼泪,哽咽着说:“太好了……富冈先生好像真的好起来了。”伊之助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没有嘲笑他,只是重重“嗯”了一声。炭治郎望着富冈义勇远去的方向,眼底满是坚定——他知道,那些阴霾正在慢慢散去,而他们,会一直陪着富冈先生,一起走下去。
暮色四合,晚风带着清凉的气息吹来,训练场渐渐恢复了寂静,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汗水与草木混合的味道,还有那些悄然生长的希望与暖意。
炭治郎脸上的笑容僵了僵,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富冈义勇的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回头,背影依旧挺拔,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发梢,镀上一层暖金的光,却暖不透他骨子里的寒凉。
“好起来吗?”富冈义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回答炭治郎没说出口的话,“是假的。”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冰,猝不及防地砸在三人的心头,瞬间浇灭了方才的欢喜。
善逸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眼圈又红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些反驳的话,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伊之助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胸口剧烈起伏着,却只能死死盯着富冈义勇的背影,连一句呵斥的话都憋不出来。
炭治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他喘不过气。他快步上前,想要抓住富冈义勇的手臂,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对方衣袖时,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他看见富冈义勇抬起右手,轻轻覆上自己无力垂落的左手手腕,指腹摩挲着腕间一道浅浅的旧疤——那是某次自我伤害时留下的痕迹。
“不过是……演给你们看的。”富冈义勇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自嘲,“免得你们担心,免得你们又来烦我。”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蓝眸里的暖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沉寂的冰湖,连夕阳的光都无法映照出半点波澜。
“左手还是动不了,肩上的伤也还是会疼,那些该死的记忆,也从来没有消失过。”他一字一顿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自己的心,也像是在割着三人的肉,“我还是那个没用的、只会拖累别人的废物。”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无声地叹息。
炭治郎看着他眼底的绝望,眼眶瞬间红了。他终于忍不住,伸手紧紧抓住了富冈义勇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不是的!”少年的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富冈先生,您不是演的!您接住花瓣的时候,您看着我们训练的时候,您的眼睛里明明有光!”
富冈义勇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脏猛地一缩,想说的刻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别开脸,避开炭治郎的视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又怎么样……”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暮色如同巨大的幕布,缓缓笼罩了整个训练场。晚风渐凉,吹得人脊背发冷,却吹不散弥漫在四人之间的,那浓重的、化不开的悲伤。
炭治郎的指尖还紧紧攥着富冈义勇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烫得惊人。少年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响起在渐浓的暮色里:“富冈先生……再抱抱我好不好?”
这句话像一片羽毛,轻轻落在死寂的空气里,却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善逸捂住嘴,眼泪再也忍不住滚落,伊之助别过脸,攥紧的拳头抵在身侧,喉结剧烈滚动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富冈义勇浑身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蓝眸里翻涌着震惊、无措,还有一丝被强行按下的慌乱。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炭治郎攥得更紧,少年的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就像……就像您晕倒时,我抱着您那样。”炭治郎的声音哽咽着,却带着执拗的恳求,“我想让您知道,您不是孤单一人,也不是什么废物。您抱着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您的温度,感觉到您还在这里……所以,富冈先生,也抱抱我好不好?让我确认,您真的还在这里。”
他微微仰起头,清澈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却固执地望着富冈义勇,里面映着漫天渐暗的霞光,也映着眼前这个总是故作冷漠、内心却早已千疮百孔的男人。那眼神太过纯粹,太过恳切,像是一把温柔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富冈义勇尘封已久的心门。
富冈义勇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疼。他看着炭治郎泛红的眼眶,看着少年因为隐忍泪水而微微颤抖的肩膀,那些被他强行压抑的情绪——愧疚、绝望、还有一丝渴望被救赎的脆弱,在此刻轰然崩塌。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僵硬地抬起,指尖微微颤抖着,犹豫了许久,才缓缓朝着炭治郎的方向伸出。动作很慢,带着从未有过的笨拙,却在触碰到少年后背的那一刻,轻轻顿住了。
炭治郎没有等他,主动上前一步,轻轻环住了富冈义勇的腰。少年的头埋在他的胸口,隔着薄薄的羽织,能清晰地听到富冈义勇略显急促的心跳声。那声音真实而有力,让炭治郎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压抑已久的泪水终于决堤,浸湿了富冈义勇的衣襟。
“富冈先生……”他哽咽着,声音闷闷的,“您看,您的心跳还在,您还在这里。您不是废物,您是我最重要的先生,是我想要拼命守护的人。”
富冈义勇的右手悬在半空,许久,才轻轻落下,笨拙地、迟疑地环住了炭治郎的肩膀。他的力道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像是对待易碎的珍宝。左手依旧无力地垂着,却下意识地往身侧收了收,生怕碰到炭治郎。
他能感觉到怀里少年的颤抖,能闻到他发间淡淡的草木气息,能感受到那份毫无保留的依赖与信任。胸口的闷痛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情绪,像藤蔓一样悄然缠绕住他冰冷的心。
“……对不起。”富冈义勇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让你担心了。”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炭治郎的发顶,动作僵硬却温柔。晚风带着凉意吹过,却吹不散两人相拥的暖意。善逸在一旁默默抹着眼泪,伊之助的眼眶也红了,却依旧固执地别着脸,只是紧绷的肩膀渐渐放松了些许。
暮色四合,星光初现。训练场的角落里,两个身影紧紧相拥,仿佛要将彼此的温度传递给对方,将彼此的伤痕轻轻抚平。富冈义勇的怀抱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而炭治郎的拥抱很用力,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他会一直陪着这个故作坚强的男人,直到阴霾散尽,直到阳光重新照亮他的心底。
突如其来的洪亮嗓音打破了暮色里的静谧,宇髄天元踩着浮夸的步伐从树后转出,华丽的金色羽织在夜色中划出张扬的弧度,他单手叉腰,另一只手夸张地指着相拥的两人,眉梢眼角都写满了看热闹的兴味:“哇哦——这可太华丽了!好久没看到你们抱在一起了,富冈!”
话音落下的瞬间,富冈义勇的身体猛地一僵,环在炭治郎后背的右手瞬间绷紧。方才被温情包裹的脆弱与柔软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突如其来的窘迫与无措,耳根悄悄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意。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了手,动作快得像是被烫到一般,随即猛地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原本就苍白的脸颊,此刻竟染上了几分薄红,与平日里冷冽沉静的模样判若两人。
炭治郎也被这突然的打断惊得一愣,下意识地松开了环着富冈义勇腰的手,抬头看向突然出现的天元,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眼神里满是茫然。
“天、天元先生?”善逸结结巴巴地开口,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场景弄得有些无措。伊之助则是皱着眉,一脸不耐烦地瞪着天元,像是在埋怨他破坏了气氛。
宇髄天元大步走到两人面前,夸张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戏谑:“真是没想到啊,向来冷冰冰的富冈义勇,也会有这样温情的一面,这简直比完成三次华丽的任务还要令人惊喜!”他说着,还故意凑近富冈义勇,试图看清他低垂的脸,“怎么了富冈?害羞了?还是被我撞破好事不好意思了?”
富冈义勇的头埋得更低了,下巴几乎要抵到胸口,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多,周身的空气仿佛都因为这份窘迫而变得凝滞起来,只有耳尖的红意越来越明显,泄露了他此刻的慌乱。
炭治郎看着富冈义勇这副模样,终于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步,挡在富冈义勇身前,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红晕,对着天元解释道:“天元先生,不是您想的那样,我只是……只是想安慰一下富冈先生。”
“哦?安慰?”天元挑了挑眉,眼神里的戏谑更浓了,“安慰需要抱得这么紧吗?而且看富冈这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样子,可不像是单纯的安慰哦~”
富冈义勇依旧没有抬头,只是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恼:“……闭嘴。”
“哇哦~还会害羞地让我闭嘴,这可太华丽了!”天元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笑得更加张扬,“富冈,你要是想抱,不如也抱抱我?让我也感受一下水柱的温情?”
这话一出,富冈义勇的头埋得更深了,连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红意,周身的冷气压却悄然回升,显然是羞恼到了极点。炭治郎也有些无奈,只能对着天元连连摆手:“天元先生,您就别再开玩笑了……”
夜色渐深,星光愈发明亮。训练场的角落里,天元的笑声、善逸的小声嘀咕、伊之助的低声抱怨交织在一起,而富冈义勇始终低着头,那抹藏在碎发下的红晕,如同暗夜里悄然绽放的花,带着几分难得的鲜活,打破了他常年不变的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