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屋的被褥厚重得像浸了寒雾,富冈义勇把自己蜷成一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眸里没有任何光亮,空茫得像被大雪封冻的湖面,窗外的鸟鸣、炭治郎的脚步声、蝶屋药草的清苦气息,全都进不去。他不说话,也不动,左手的绷带早就被冷汗浸得发潮,黏在皮肤上,痒得钻心,可他像没知觉一样。
自后山那夜之后,他便成了这副模样。
柱们聚在门外,压低了声音商量。蝴蝶忍抱着手臂,眉峰蹙得紧紧的:“总把他闷在屋里不是办法,伤口养好了,心病却越来越重。”
“出去透透气吧,”炼狱杏寿郎的声音依旧洪亮,却刻意放轻了几分,“去镇上走走,说不定能好些。”
“顺便置办两件新衣服,”甘露寺蜜璃轻轻扯了扯衣角,声音软乎乎的,“富冈先生的羽织都旧了,上次受伤之后,更是沾了洗不掉的血渍。”
众人都点头,视线齐刷刷落在不死川实弥身上。
实弥立刻炸毛,梗着脖子瞪回去:“看我干什么?别指望我帮忙!那家伙闷葫芦一个,出去了也只会杵着不动,麻烦死了!”
宇髓天元摇着扇子,金眸里漾着戏谑的光,慢悠悠开口:“哦?是吗?可我怎么记得,前几天富冈晕在炭治郎屋里,是谁二话不说把人抱回来的?步伐稳健,力道十足,半点没含糊呢。”
这话一出,周围立刻响起低低的笑声。
实弥的脸瞬间涨红,耳根子都透着血色,他恼羞成怒地抬脚踹了下门框:“啧!那是老子看他碍眼,懒得等别人磨磨蹭蹭!”
嘴上这么说,却还是率先推门走了进去。
炭治郎跟在后面,看着缩在被子里的富冈义勇,心里发酸。他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床边,声音温柔得像怕惊扰了易碎的琉璃:“富冈先生,我们出去走走好不好?镇上的樱花开了,很好看的。”
富冈义勇的眼珠动了动,依旧没出声。
不死川实弥站在一旁,别扭地别过脸,却还是伸手,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被子角:“……走了,闷死在屋里,丢的是我们柱的脸。”
宇髓天元上前,干脆利落地掀开被子一角,语气张扬又不容拒绝:“本大爷亲自挑的衣料,保准衬得你气质卓绝!”
蝴蝶忍也走过来,将一瓶药膏放在床头,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出去晒晒太阳,对伤口恢复有好处。若是敢半路跑回来,下次换药,我就用最疼的那种。”
富冈义勇看着围在床边的人,看着他们或别扭或温柔的神色,空茫的眼底,终于极淡极淡地,泛起了一丝涟漪。
他依旧没说话,却慢慢伸出了那只尚且能活动的右手。
炭治郎立刻会意,伸手握住了他,掌心的温度,暖得烫人。
春日的风裹着樱花瓣,轻飘飘拂过临街的酒幌。炭治郎推着轮椅,缓步走在青石板路上,蝴蝶忍走在另一侧,手里捏着刚买的和果子,油纸袋上印着淡粉的樱纹。
富冈义勇坐在轮椅上,身上披着件素色的外褂,是忍特意挑的宽松款,能遮住他左臂缠着的层层绷带。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空洞的目光落在街景上,却没什么焦点,直到一阵清脆的笑声掠过耳畔。
不远处的空地上,几个孩童正扯着线放风筝。竹骨糊纸的鸢鸟扶摇直上,尾巴上系着的彩穗在风里翻飞,像极了记忆里锖兔衣角的纹路。
富冈义勇的目光凝住了。
那鸢鸟飞得又高又稳,孩童们的欢呼一声高过一声,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落在膝头,微微发颤。
炭治郎最先察觉到他的异样,脚步慢了下来,轻声道:“富冈先生,喜欢那风筝吗?”
义勇没应声,视线却没从那鸢鸟上移开。蝴蝶忍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底掠过一丝柔和,她将手里的和果子递到他面前:“甜的,尝尝?说不定心情会好些。”
义勇的喉结动了动,还是没说话,却微微侧过头,看了眼那枚裹着红豆馅的和果子。
就在这时,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断线的风筝尾巴。她约莫五六岁的年纪,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浸了春水,全然没察觉到周遭几位柱的气场,只是仰着小脸,好奇地盯着富冈义勇垂在轮椅侧的左臂,又看了看他坐着的轮椅,脆生生地问:
“哥哥,你的胳膊怎么了呀?为什么要坐在椅子上呀?”
童言无忌,语气里满是纯粹的好奇,半分恶意也无。
可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中了富冈义勇心底最疼的地方。他的身体猛地一僵,原本凝在风筝上的目光瞬间溃散,垂落下去,死死盯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臂,指尖的颤抖愈发明显。
周围的空气仿佛静了一瞬。
不死川实弥刚要皱眉呵斥,却被蝴蝶忍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炭治郎连忙蹲下身,对着小女孩露出温和的笑容,声音轻软得像春风:“小妹妹,哥哥的胳膊是之前保护大家的时候受伤啦,就像你摔倒时会擦破皮一样,只是需要多休息一阵子哦。”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向富冈义勇,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颗亮晶晶的糖球,踮着脚递到他面前:“哥哥要乖乖养伤哦,吃了糖就不疼啦。”
富冈义勇怔怔地看着那颗裹着糖纸的圆球,糖纸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他的目光缓缓抬起来,落在小女孩天真的脸上,又扫过身旁炭治郎担忧的神色,以及蝴蝶忍眼里藏不住的关切。
风又吹过来,樱花瓣落在他的发顶。
良久,他那只尚且能活动的右手,缓缓抬了起来,接过了那颗糖球。
指尖触到糖纸的微凉触感,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顺着神经,一点点漫过心底的荒芜。
蝴蝶忍看着他的动作,悄悄松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炭治郎也笑了,伸手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谢谢你呀,小妹妹。”
小女孩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又蹦蹦跳跳地跑回了放风筝的伙伴身边。
富冈义勇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糖球,糖纸的纹路硌着掌心,那点微痒的触感,竟让他空茫的眼底,又泛起了一丝极浅的涟漪。
他依旧没说话,却慢慢将那颗糖球攥紧了些。
青石板路上的樱花瓣,还在轻飘飘地落着。
樱花瓣还在簌簌飘落,沾在富冈义勇的发梢肩头,像一层薄雪。
方才小女孩跑开后,蝴蝶忍不知从哪寻来个摊贩,挑了只素白的鸢形风筝,竹骨轻巧,糊着的纸面上晕着淡青的纹路,像极了山间晨雾。时透无一郎恰好路过,手里还攥着几张裁好的和纸,见了风筝,那双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眸子亮了亮。
“我会折纸飞机。”他轻声说,指尖翻飞间,一只棱角分明的纸飞机便落了下来,稳稳停在掌心。
富冈义勇的目光落在那纸飞机上,又移到风筝上,空茫的眼底,似乎又亮了些。
炭治郎推着轮椅到空地边缘,蝴蝶忍将风筝线递到义勇尚能活动的右手里,又帮他把线轴卡稳:“试试?风正好。”
时透已经折出了一沓纸飞机,他蹲下身,将其中一只塞到义勇的右手里,自己捏着另一只,微微偏头看他:“一起放。”
义勇的手指蜷了蜷,握住了那只纸飞机。风掠过耳畔,带着樱花的甜香,他看着时透抬手、扬臂,纸飞机便借着风势,摇摇晃晃地飞向了天际。
迟疑了片刻,他也抬手,轻轻一掷。
白色的纸飞机划破樱色的风,飞得比时透那只还要远些,尾翼沾着的樱花瓣簌簌抖落。
时透的眼睛弯了弯,又递来一只纸飞机。
这一次,义勇的动作快了些。两只纸飞机一前一后,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像两只结伴的白鸟。他看着纸飞机越飞越远,握着线轴的手指慢慢收紧,嘴角竟极淡极淡地,牵起了一丝弧度。
风筝也借着风势飞了起来,素白的鸢形身影在湛蓝的天幕下舒展,线轴在义勇掌心轻轻转动,带着细微的摩擦声。时透蹲在轮椅边,时不时伸手帮他调整线的方向,两人都没说话,却莫名的默契。
“我们去置办衣服,回来给你们带合适的料子。”宇髓天元摇着扇子,招呼着蝴蝶忍和不死川实弥往成衣铺去,实弥啧了一声,却还是跟上了,走前还不忘瞪了眼“浪费时间”的两人,眼底却没什么戾气。
甘露寺蜜璃早就拉着炼狱杏寿郎往食肆跑了,远远传来她软糯的声音:“我们去买三色团子和鲷鱼烧!”
空地上只剩下富冈义勇、时透无一郎,还有守在一旁的炭治郎。
炭治郎站在樱树下,看着不远处的景象。
时透正将一只折好的纸飞机递到义勇手边,义勇抬手去接,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落在他缠着绷带的左臂,落在他握着纸飞机的右手上。风扬起他素色的外褂衣角,风筝线在风里绷成一条纤细的直线,纸飞机一只接一只地飞向天际,像一串挣脱了束缚的心事。
这是自那夜后山之后,富冈义勇第一次露出这样近乎柔和的神色。
炭治郎看着看着,鼻尖忽然一酸。
他想起柱合会议上那些尖利的嘲讽,想起义勇缩在蝶屋被褥里空洞的眼神,想起他手腕上未愈的伤口,想起他说“我是个累赘”时破碎的声音。
原来,他也可以这样轻松地握着纸飞机,看着风筝飞向天际;原来,他也会在风里,露出这样近乎释然的模样。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炭治郎连忙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嘴角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他抬手捂住嘴,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哽咽,混杂着樱花的甜香,消散在风里。
风还在吹,风筝飞得更高了,纸飞机还在一只接一只地飞向天际,樱花瓣落在义勇的发间,落在时透的肩头,落在炭治郎的指尖。
这一刻的时光,安静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风里的樱香忽然变得有些黏稠,几个身着襦裙的少女结伴走过来,眉眼带笑地停在轮椅前,目光直直落在富冈义勇的脸上。
为首的少女约莫十七岁,语气娇俏又带着几分大胆:“郎君生得这般俊俏,我们姐妹几个瞧着喜欢得紧,不知可否与郎君相识一番?”
富冈义勇握着风筝线的手指猛地收紧,线轴硌得掌心发疼。他垂着眼,声音是许久不曾有过的沙哑,字句都浸着寒意:“不要。”
少女们却半点不恼,反而凑近了些,其中一个歪着头问:“郎君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是我们哪里说得不妥吗?”
富冈义勇抬眼,空洞的眸子里掠过一丝自嘲,他缓缓抬起缠着厚厚绷带的左臂,又瞥了眼身下的轮椅,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你们该看得见,我坐着轮椅,左手也废了。姑娘们的心意,于我而言,不过是浪费时间。”
他以为这样的话足够让人退却,可为首的少女却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执拗:“这有什么要紧的?郎君只管点头,我们愿意一辈子陪在您左右,替您打理日常,伴您岁岁年年。”
这话落进耳里,富冈义勇只觉得心头一阵发闷,他正要开口回绝,手腕却被人猛地攥住。
炭治郎和时透无一郎几乎是同时动的。
炭治郎快步上前,将轮椅往自己身后拉了半尺,挡在富冈义勇身前,脸上还带着温和的笑意,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几位姑娘,实在抱歉,富冈先生今日身体不适,不便与人攀谈,还请你们移步吧。”
时透无一郎则站在另一侧,握着日轮刀的刀柄微微收紧,那双总是淡漠的眸子此刻沉得厉害,薄唇轻启:“请离开。”
少女们却不肯罢休,反而往前挤了挤。有个胆子最大的,竟绕开两人,伸手就往富冈义勇的胸膛摸去,指尖擦过素色外褂下紧实的肌理,笑得张扬:“郎君这身段,就算……”
“住手!”炭治郎厉声喝止,伸手攥住了那少女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却让对方挣不脱。
富冈义勇的身体狠狠一颤,像是被烫到般猛地往后缩,原本握着风筝线的右手死死攥成拳,指节泛白。他猛地别过脸,空洞的眼底翻涌起浓烈的厌恶与惶恐,连带着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风筝线不知何时松了,那只素白的鸢形风筝摇摇晃晃地往下坠,最终挂在了樱树枝头,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炭治郎的声音已经沉了下来,握着那少女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眉峰蹙得紧紧的:“几位姑娘,再这样纠缠不休,就别怪我手下留情了。”
可少女们像是没听见,反而有人伸手去扯富冈义勇的外褂,指尖擦过他左臂绷带上的旧伤处。
富冈义勇浑身一僵,像是被利刃剜过般猛地瑟缩起来。
他看着挡在身前的炭治郎和时透,空洞的眸子里终于漫起一层水雾,那是压抑了许久的、近乎崩溃的求助。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炭治郎……疼……她们摁到伤口上了……”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炭治郎的心里。
他眼底的温和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手腕猛地一旋,那少女疼得惊呼出声,下意识地松了手。时透无一郎也动了,日轮刀“噌”地出鞘半寸,凛冽的刀风扫过,惊得少女们齐齐后退半步。
“滚。”时透的声音比寒风还要冷,握着刀柄的手青筋暴起,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眸子此刻满是戾气,“再碰他一下,断手。”
富冈义勇蜷缩在轮椅里,左手死死抵着被摁到的伤口,指缝里渗出的血慢慢浸透了绷带,晕开一片刺目的红。他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膝头的纸飞机上,晕湿了纸面上的纹路。
炭治郎连忙转过身,蹲在轮椅边,小心翼翼地扶住他的左臂,声音里满是心疼:“富冈先生,我看看,忍小姐的药膏就在我怀里,别怕,我在这里。”
风卷着樱花瓣落下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落在义勇淌满泪水的脸上,带着几分凉意。
少女们被时透无一郎的刀风慑得后退,却仍有个胆大的,不甘心地啐了一口:“不过是个废人,摆什么架子。”
这话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富冈义勇的心里。他原本蜷缩的身体猛地一颤,眼泪掉得更凶,握着左臂的手指死死抠进绷带里,渗出来的血染红了素色的外褂,触目惊心。
炭治郎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抬眼看向那少女,眼底的怒意几乎要溢出来,却还是强压着,先转头看向义勇,声音放得极柔:“富冈先生,别听她们胡说,我这就带你去找忍小姐。”
他伸手想去扶义勇,却被对方瑟缩着躲开。富冈义勇的身体抖得厉害,像是一只被暴雨淋透的幼兽,那双空洞的眸子此刻盛满了绝望,他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左手,又看向围在周围的少女,喉咙里溢出细碎的呜咽声。
“我……我是个累赘……”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早就……早就该消失了……”
时透无一郎闻言,握着日轮刀的手又紧了紧,刀身出鞘的弧度更大,凛冽的杀气让少女们脸色发白,终于不敢再停留,骂骂咧咧地转身跑开了。
空地上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樱花树的簌簌声,还有富冈义勇压抑的哭声。
炭治郎蹲在轮椅边,心疼得无以复加。他看着义勇脸上的泪水,看着他左臂渗出的血迹,伸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声音哽咽:“富冈先生,你不是累赘,你是我们的同伴,是很重要的人啊。”
时透无一郎也蹲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里折好的纸飞机轻轻放在义勇的膝头,那双淡漠的眸子里,难得地泛起一丝暖意。
风又吹过,挂在枝头的风筝晃了晃,线绳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在无声地叹息。
富冈义勇的呢喃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扎在炭治郎心上。他看着义勇攥着渗血绷带、浑身发颤的模样,生怕那股绝望会催生出什么极端的举动,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将人紧紧抱进怀里。
“富冈先生,别这样,别这样……”炭治郎的声音发紧,掌心贴着他冰冷的脊背,力道稳而轻柔,“我在,我在这里。”
富冈义勇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脆弱地靠在他肩头,压抑的哭声终于破闸而出,温热的眼泪浸透了炭治郎的衣襟。左臂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倒抽冷气,却死死揪着炭治郎的衣角,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炭治郎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地避开他受伤的左臂,弯腰将人打横抱起。少年的脊背绷得笔直,明明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却硬生生扛起了这份沉甸甸的重量。“时透,麻烦你推上轮椅。”他沉声道,目光扫过地上散落的纸飞机和挂在枝头的风筝,眼底满是心疼。
时透无一郎颔首,默默推起轮椅跟在身后。他垂眸看着炭治郎怀里蜷缩着的身影,握着轮椅推手的手指微微收紧,素来淡漠的眉眼间,凝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两人快步穿行在落满樱瓣的长街,炭治郎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的侧脸,一遍遍地轻声安抚:“富冈先生,再忍忍,马上就能找到忍小姐了,伤口很快就不疼了。”
富冈义勇靠在他肩头,意识昏沉间,只听见少年沉稳的心跳,还有那句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的安抚。他的睫毛湿漉漉地颤抖着,揪着衣角的力道,又重了几分。
前方的街角,隐约传来甘露寺蜜璃软糯的笑声,还有炼狱杏寿郎洪亮的嗓门。炭治郎心头一松,加快了脚步——他们一定能很快找到蝴蝶忍,一定能让富冈先生的伤口和心底的疼,都慢慢好起来。
落樱簌簌沾了满身,炭治郎抱着富冈义勇快步奔到街角的茶寮边,额角沁着薄汗,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急意。
甘露寺蜜璃正举着一串三色团子递到炼狱杏寿郎嘴边,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嘴里的团子还没咽下去,软糯的声音瞬间拔高:“炭治郎?富冈先生他……”
炼狱杏寿郎刚要开口的“うまい”噎在喉咙里,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他放下手里的鲷鱼烧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压。蛇柱伊黑小芭内也从茶寮的木凳上起身,琉璃色的竖瞳微微收缩,目光落在富冈义勇苍白的脸上,落在他左臂渗血的绷带,还有那无意识蹙着的眉峰上。
炭治郎深吸一口气,一字不差地将方才的事全盘托出:“我们遇到三个十七岁左右的姑娘,她们缠着富冈先生不放,非要表达好感。我们上前阻止,她们却直接上手拉扯,不仅摁到了富冈先生左臂的旧伤,还碰到了他之前用刀捅过心脏的旧疤,两处伤口都裂开了。我们把人赶走了,她们走的时候还骂了很难听的话。我怕富冈先生会做出伤害自己的事,才抱着他过来找大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茶寮周围的空气仿佛凝住了。
甘露寺蜜璃手里的团子“啪嗒”掉在地上,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发颤:“太过分了……怎么能这样对富冈先生……”
炼狱杏寿郎的眉峰拧成了川字,周身的火焰般的气势陡然凌厉,他重重一拳砸在身侧的树干上,震得樱花瓣簌簌坠落:“岂有此理!竟敢对柱如此无礼!”
伊黑小芭内没有说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银紫色的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怒意。他抬眼看向炭治郎怀里昏沉的人,声音冷得像冰:“蝴蝶忍呢?先找她处理伤口。”
炭治郎抱着富冈义勇的手臂又紧了紧,低头看向怀中人苍白的脸,喉间发涩:“我们还没找到忍小姐……”
富冈义勇似乎被这边的动静惊扰,睫毛轻轻颤了颤,无意识地往炭治郎怀里缩了缩,嘴角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楚的呜咽
富冈义勇的呜咽声细弱得像风中残烛,听得甘露寺蜜璃鼻尖一酸,眼泪啪嗒掉了下来。她连忙蹲下身,想去碰义勇渗血的绷带,又怕弄疼他,手悬在半空抖个不停:“富冈先生……疼不疼啊……忍小姐怎么还不来……”
炼狱杏寿郎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往来的行人,声音沉得像闷雷:“蜜璃,你和小芭内守着富冈先生,我去找蝴蝶忍!”他大步流星地往成衣铺的方向冲去,周身的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吓得路人纷纷避让。
伊黑小芭内俯身,小心翼翼地将义勇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触到他冰凉的脸颊时,心头的怒意更甚。他抬眼看向炭治郎,声音冷冽:“那些人往哪个方向跑了?”
炭治郎抱着义勇的手臂微微发颤,他抿了抿唇,抬手指向街尾的方向:“往那边走了……”
就在这时,富冈义勇的睫毛猛地颤了颤,他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落在炭治郎的脸上,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别……别追了……是我……是我碍眼……”
这话一出,炭治郎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低下头,额头抵着义勇的额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不是的富冈先生,一点都不碍眼,是她们的错,是她们太过分了!”
伊黑小芭内的指尖攥得发白,他别过脸,银紫色的发丝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甘露寺蜜璃更是哭得泣不成声,伸手轻轻拍着义勇的后背,嘴里反复念叨着:“富冈先生才不碍眼呢……你是很好很好的人……”
风卷着樱花瓣落了满身,茶寮里的喧闹仿佛被隔绝在外,只剩下几人压抑的呼吸声,还有富冈义勇难以抑制的、细碎的啜泣声。
成衣铺内,各色绫罗绸缎铺展在长案上,蝴蝶忍正捻着一匹素色的云纹锦缎端详,眉眼间带着几分认真:“富冈的性子素来喜静,这种料子触感柔软,做常服应该很合适。”
宇髓天元晃着手里的金纹布料,语气张扬:“啧,还是得加点亮色才够华丽!富冈那家伙总穿得死气沉沉,得给他换换风格。”
不死川实弥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嘴上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视线却不自觉地扫过那些深色布料,没吭声。
就在这时,店门被猛地推开,炼狱杏寿郎裹挟着一身凛冽的怒气闯了进来,额角青筋暴起,平日里洪亮爽朗的嗓音此刻沉得吓人。他二话不说,一把攥住蝴蝶忍的手腕,转身就往外走。
“炼狱先生?”蝴蝶忍被拽得一个踉跄,手里的锦缎掉落在地,她满脸错愕地看向他紧绷的侧脸,“发生什么事了?你慢点!”
宇髓天元的笑容瞬间敛去,他快步跟上,沉声问道:“喂,杏寿郎,到底出了什么事?是富冈那家伙出问题了?”
不死川实弥也皱紧眉头,快步追了上来,脚步急促,方才的不耐早已被担忧取代,只是嘴上依旧硬邦邦的:“喂!你倒是说清楚啊!”
炼狱杏寿郎一语不发,脚下的速度丝毫未减,宽阔的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周身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将途经的樱花瓣震碎。他只在转弯时,用带着怒火的声音沉声道:“去了就知道!富冈他……被人欺负了!”
这话一出,蝴蝶忍的脸色骤然一白,脚步猛地顿住,随即又被杏寿郎拽着往前冲,心底的寒意瞬间蔓延开来。宇髓天元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不死川实弥更是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脚下的速度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素色锦缎簌簌滑落在地,蝴蝶忍被炼狱杏寿郎攥着手腕踉跄前行,方才还带着几分温和的眉眼瞬间凝起寒霜,连声音都染上了急切的颤抖:“富冈他到底怎么了?!你倒是说清楚!”
宇髓天元阔步跟上,华贵的衣摆扫过门槛,方才还念叨着“华丽”的语气彻底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怒意:“敢动柱的人,胆子倒是不小!杏寿郎,那些杂碎还在不在?”
不死川实弥的脚步快得带起一阵风,他死死咬着牙,银发下的眉眼阴沉得吓人,方才还散漫靠在门框上的姿态全然不见,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喉间溢出压抑的低吼:“啧……那帮混账东西,最好别让我碰见。”
炼狱杏寿郎依旧一语不发,只是攥着蝴蝶忍的力道又重了几分,脚下的步子快得几乎要踏碎青石板。风卷着他的日轮披风猎猎作响,平日里洪亮如烈火的嗓音,此刻被尽数压在喉咙里,只在掠过街角茶寮时,才从齿缝间挤出一句带着滔天怒意的话:“去了你们就知道……那几个混账,碰了他的伤口。”
这话落地的瞬间,蝴蝶忍的脚步猛地一顿,随即像是被点燃的引线,周身的气息陡然冷冽,她甩开杏寿郎的手,提步就往茶寮的方向疾奔,声音里的寒意几乎要将空气冻裂:“富冈的伤……若是再裂开,那些人,我定要他们付出代价!”
樱瓣还在簌簌飘落,蝴蝶忍几人踩着凌乱的步子冲到茶寮边,一眼就看见炭治郎怀里脸色惨白的富冈义勇,还有他左臂绷带上晕开的刺目红痕。
蝴蝶忍的心脏骤然一缩,快步上前就要查看伤口,却被炭治郎抬手拦下。少年的眼眶泛红,声音带着未散的哽咽,一字一句地将方才的事又说了一遍:“忍小姐,方才我们遇到几个姑娘,她们缠着富冈先生不放,拉扯间不仅摁到了他左臂的旧伤,还撞到了他心口的旧疤……两处伤口都裂开了。”
时透无一郎站在一旁,垂眸看着轮椅上散落的纸飞机,声音清冷却带着怒意:“她们被赶走时,还说了很难听的话。”
宇髓天元听完,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一脚踹在旁边的树干上,震得樱花瓣漫天纷飞:“岂有此理!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竟敢对柱动手动脚!”
不死川实弥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死死盯着富冈义勇渗血的绷带,指节攥得发白,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低吼:“啧……那帮杂碎,要是被我撞见,非扒了她们的皮不可!”
蝴蝶忍没说话,只是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拨开富冈义勇揪着炭治郎衣角的手,指尖触到他冰凉的皮肤时,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冰碴。她从药箱里拿出干净的纱布和药膏,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先处理伤口,其他的事,稍后再说。”
富冈义勇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快要消散的烟,气若游丝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颤抖。他偏过头,避开所有人的目光,睫羽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珠,苍白的嘴唇抿出一道绝望的弧度:“都是我不好……每次都给你们找麻烦……是我该死……”
他顿了顿,胸口的伤口因为急促的呼吸隐隐作痛,牵扯着左臂的伤处,疼得他浑身发颤,却还是强撑着补充道:“她们几个……不过就是小姑娘……是我自己……碍了别人的眼……”
这话落进众人耳中,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湖面,漾起满湖的酸涩。
炭治郎抱着他的手臂又紧了紧,温热的掌心贴在他冰冷的后背上,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不是的!富冈先生,一点都不是你的错!是她们太过分了!”
蝴蝶忍正拿着剪刀剪开渗血的绷带,闻言动作猛地一顿,指尖微微发颤。她抬眼看向富冈义勇,平日里清冷的眉眼间满是心疼,声音却依旧温柔而坚定:“富冈,不要说这种话。你从来都不是麻烦,对我们而言,你是很重要的同伴。”
炼狱杏寿郎闷声开口,声音沉得像闷雷:“富冈,你不必自责!错的从来都不是你!”宇髓天元皱紧眉头,难得收起了张扬的语气:“啧,别胡思乱想,你可是水柱,是我们九柱的一员,怎么能说这种丧气话。”
不死川实弥别过脸,银发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喉间滚了半天,才憋出一句硬邦邦的话:“……啧,蠢货。明明是那群人不识好歹,跟你有什么关系。”
伊黑小芭内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银紫色的发丝随风轻晃,他看着蜷缩在炭治郎怀里的人,声音冷冽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安抚:“她们的错,轮不到你来赎罪。”
风卷着樱花瓣落在富冈义勇的发顶,带着几分凉意。他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众人,眼底的绝望像是被投入了一丝微光,却又很快被浓重的自我厌弃淹没,只是将脸埋进炭治郎的颈窝,压抑的呜咽声越来越重。
蝴蝶忍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与心疼,指尖捏着剪刀,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地剪开富冈义勇左臂渗血的绷带。
纱布剥落的瞬间,泛红的伤口赫然暴露在空气中,甚至还带着被外力挤压后渗出的血丝。富冈义勇疼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往后缩,却被炭治郎稳稳按住。少年的掌心贴在他的后颈,温热的触感透过单薄的衣料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忍小姐……轻点……”炭治郎的声音放得极低,生怕惊扰到怀里脆弱的人。
蝴蝶忍颔首,拿起沾了消毒药水的棉签,指尖堪堪碰到伤口边缘,就见富冈义勇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苍白的嘴唇咬得死死的,不肯再发出一点痛呼。
“别咬着。”蝴蝶忍轻声开口,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会咬破的,疼就出声。”
富冈义勇却只是摇了摇头,喉间溢出一声细碎的闷哼,视线落在围在身边的众人身上,眼底的愧疚更浓:“又……又麻烦你了……”
“说什么傻话。”蝴蝶忍抬眼瞪了他一下,语气却软得不像话,“处理伤口是我的本分,何况,你是我的同伴。”
话音未落,炼狱杏寿郎就上前一步,粗粝的手掌轻轻拍了拍富冈义勇的肩膀,声音沉缓却带着力量:“富冈,等伤好了,我带你去吃我家乡的烤红薯,甜得很。”
宇髓天元也凑过来,难得收起了张扬的调子,晃了晃手里的金纹布料:“啧,等你能下地了,咱们就用挑好的料子做衣服,保证做出来华丽又舒服,让你再也不用穿那身死气沉沉的队服。”
不死川实弥靠在树干上,眉头依旧皱着,却还是别扭地开口:“……等你伤好,陪我练刀。你那左手废了,右手总不能也撂挑子。”这话听着冲,却藏着几分笨拙的关心——他是怕富冈闷在屋里,又钻牛角尖。
伊黑小芭内则从怀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递到富冈义勇的嘴边,声音依旧冷冽,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含着,能压一压疼。”
富冈义勇看着那颗递到唇边的糖,又抬眼看向围在身边的众人。他们的神色各异,有心疼,有愤怒,有担忧,却都带着同一种名为“在意”的情绪。
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与绝望,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戳破了一道口子,眼泪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哽咽,最终还是顺从地含住了那颗糖。
甜意在舌尖蔓延开来,冲淡了几分伤口的疼,也冲淡了几分心底的涩。他往炭治郎的怀里缩了缩,攥着少年衣角的手指,终于微微松了些力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