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治郎的脚步猛地一顿,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冻住了。
他低头,鼻尖几乎要蹭到富冈先生苍白的脸颊,怀里的温度正一寸寸地流失,凉得像一块浸了雪水的冰。那点仅存的温热,正顺着富冈先生渗血的衣襟,一点点被寒风卷走,连带着少年的心跳,都跟着沉了下去。
“富冈先生?”他慌了神,脚步踉跄着往前冲,怀里的人轻得不像话,却又重得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上,“别睡……别睡啊富冈先生!”
他抬手,用冻得发僵的指尖去贴富冈先生的脸颊,那冰凉的触感让他眼眶猛地一热,眼泪不受控制地砸下来,砸在富冈先生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再暖一点……再暖一点就好了……”他哽咽着,把人抱得更紧,恨不得将自己身上所有的热气都渡给他,“马上就到了……求你,再撑一撑……”
蝶屋的烛火燃了整整三日,终于在第四天清晨,颤巍巍地亮得稳了些。
炭治郎趴在床边,眼底的青黑浓重得像化不开的墨,握着富冈先生的手却始终没松。指尖下的皮肤终于不再是刺骨的凉,一丝极淡的暖意正从那片冰凉里,一点点漫上来。
蝴蝶忍掀开布帘走进来,指尖刚触到富冈先生的脉搏,就猛地顿住。她垂眸看着他苍白却不再失色的脸,看着他眼睑下淡淡的青影,紧绷了三日的肩膀,终于缓缓垮了下来。
“撑过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炭治郎猛地抬头,眼里瞬间漫上水光。他不敢大声,只是凑到富冈先生耳边,声音发颤:“富冈先生……你听见了吗?你撑过来了。”
富冈先生的睫毛极轻地颤了颤。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晨光挤过窗棂,落在他空荡荡的左手袖口上。风卷着樱花瓣飘进来,落在他的枕边,带着一点初春的暖。
蝴蝶忍将新煎好的药放在床头,看着炭治郎小心翼翼地替富冈先生掖好被角,眼底的寒意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点柔软的疼惜。
“等他醒了,”她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点未散的后怕,“这笔账,我慢慢跟他算。”
炭治郎用力点头,眼泪砸在手背上,却是暖的。
晨光里,床上的人呼吸渐稳,那缕从指尖漫上来的暖意,正一点点,漫过了他满身的霜雪。
窗棂漏进的晨光刚爬上富冈先生的枕边,木门就被“吱呀”一声推开。
真一拎着药箱踏进屋子,视线扫过床上脸色尚白的人,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声音不大,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哟,这不是水柱大人吗?”
他踱步到床边,手肘随意地撑在床沿,目光落在床头柜上叠放整齐的宣纸——那是被蝴蝶忍收回来的遗书,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着,墨痕还透着几分沉郁。
“听说您还写了遗书?”真一挑眉,伸手就要去够那些纸,指尖堪堪碰到宣纸边缘,却被一只骤然抬起的手拦住。
富冈先生的右手还带着点滴的针孔,苍白得近乎透明,力道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执拗。他的嗓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朽木,眼神沉沉的,没什么波澜,却透着拒人千里的冷意:“别碰。”
“怎么?”真一收回手,抱臂而立,笑意更浓,眼底却淬着冰,“写的都是些‘赎罪’‘累赘’的丧气话?还是说,写的时候只顾着矫情,忘了自己是柱,忘了多少人……”
“真一。”蝴蝶忍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几分冷冽。她端着刚温好的药走进来,将碗重重放在桌上,目光扫过真一,“这里是病房,不是你逞口舌之快的地方。”
真一嗤笑一声,没再说话,却还是瞥了富冈先生一眼。那眼神里的嘲讽,像一根细针,轻轻刺在富冈先生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富冈先生缓缓垂下眼,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左手袖口,指尖微微蜷缩。窗外的樱花瓣又飘了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凉得像雪。
木门被人一脚踹开,震得窗棂上的樱花瓣簌簌往下掉。
不死川实弥站在门口,风把他的白发吹得乱飞,脸上的疤痕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凌厉。他一眼就瞥见了床前的真一,眼底瞬间腾起怒火,大步流星地冲过去,一把揪住真一的后领将人往后拽,声音粗粝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他妈怎么又来了?”
真一踉跄着被扯得后退两步,挣了挣没挣开,脸上的讥诮瞬间僵住。
“之前不是让你滚远点,离富冈义勇远点吗?”不死川实弥的力道大得吓人,指节都泛了白,“听不懂人话?还是觉得老子的话是耳旁风?”
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屋里炸开,震得炭治郎下意识往床边缩了缩,紧紧攥住富冈先生的手。富冈先生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看向门口,蓝灰色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只是指尖微微收紧。
真一被扯得脖颈发疼,却还是梗着脖子冷笑:“我来看看水柱大人的笑话,碍你什么事了?”
“笑话?”不死川实弥气得额角青筋暴起,抬手就要揍人,“老子现在就让你变成笑话——”
“不死川。”蝴蝶忍厉声喝止,将药碗往桌上一墩,“这里是病房。”
不死川实弥的拳头停在半空,胸口剧烈起伏着,狠狠瞪了真一一眼,又嫌恶地将人往门外一甩:“滚!再让我看见你靠近这里半步,老子打断你的腿!”
炭治郎察觉到富冈先生微动的睫毛,猛地抬起头,对上那双尚未完全清明的蓝灰色眼眸时,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倾身,紧紧搂住了富冈先生单薄的肩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人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富冈先生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被少年滚烫的体温裹住。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炭治郎的胸膛贴着自己的胸口,那颗心脏跳得格外有力,一下、又一下,沉稳而蓬勃地顶着他,像是在传递着一股鲜活的、不肯放弃的暖意。
那心跳声太清晰了,震得他耳膜微微发颤,也震得他那颗沉寂已久的心,跟着轻轻颤动起来。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最终只是抬手,用还带着针孔的指尖,轻轻攥住了炭治郎的衣角。
炭治郎的脸颊贴在富冈先生的颈窝,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苍白的皮肤,带着少年独有的蓬勃气息。他搂得很紧,生怕稍一松手,怀里的人就会像雪一样消融。
富冈先生能清晰地数着那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他空荡荡的左胸,震散了残存的寒意。他的右手微微抬起,指尖划过炭治郎的发顶,动作迟缓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轻柔。
“……抱歉。”他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让你……担心了。”
炭治郎的肩膀猛地一颤,眼泪掉得更凶,却把人搂得更紧了些,哽咽着摇头:“不……不怪你,富冈先生,一点都不怪你……”
窗外的晨光漫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暖得像一汪春水。
“富冈?”
最先开口的是岩柱悲鸣屿行冥,他的声音低沉温和,带着几分关切,目光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满是悲悯。
富冈先生的指尖还停留在炭治郎的发顶,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缓缓抬起眼。九柱已经静悄悄地站满了小半间屋子,风柱的白发还带着屋外的凉意,恋柱的眼眶红红的,蛇柱靠在门边,视线落在他缠着绷带的左臂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再露出惯常的讥诮。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的干涩还没褪去,声音轻得像缕烟:“……你们来了。”
怀里的炭治郎这才反应过来,慌忙想松开手,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富冈先生却下意识地收紧了揽着他后背的手,力道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挽留。那颗贴着他胸口的心脏,依旧跳得沉稳有力,一下下,撞得他空落落的左胸,也跟着泛起一点微热的痒。
“抱着炭治郎发什么呆呢?”
宇髓天元的声音带着一贯的爽朗,金眸扫过两人交叠的身影,语气里掺着几分调侃,却没半分冒犯的意味。
富冈先生的耳根泛起一点极淡的红,这才后知后觉地松开手,指尖却还恋恋不舍地蹭了蹭炭治郎的衣角。他偏过头,避开众人的目光,喉结滚了滚,声音依旧沙哑:“没什么。”
炭治郎的脸早就红透了,慌忙从床上爬起来,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手指绞着衣角,小声道:“我、我只是看到富冈先生醒了……”
恋柱甘露寺蜜璃捂着嘴轻笑出声,眼尾弯成了月牙:“富冈先生一定是太高兴啦,毕竟炭治郎可是拼了命把你抱回来的呢。”
富冈先生垂着眼,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左手,没说话,嘴角却极轻地、极轻地,往上扬了一下。
“我……我没干什么。”
富冈先生的耳尖红得更明显了些,他仓促地移开视线,落在床角那片褶皱的被褥上,右手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还残留着少年发顶的柔软触感。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尾音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慌乱,像是被撞破了什么隐秘心事的孩子,连眼神都有些闪躲。
“只是……”他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终究没再往下说,只是垂着眸,任由那点微热的窘迫,悄悄漫过心头。
“没干什么,抓着人家衣服抱那么紧。”宇髓天元挑眉,语气里的调侃更甚,金眸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又追问,“对了,只是什么?”
富冈先生的耳根彻底烧了起来,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攥紧,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平日里冷硬的言辞此刻竟一句也挤不出来。
炭治郎站在一旁,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慌忙摆手解释:“是、是我先抱住富冈先生的!因为看到他醒了太开心……”
“哦——”九柱里不知是谁拖长了语调,惹得恋柱噗嗤一声笑出来。
富冈先生的头垂得更低,目光死死盯着缠着绷带的左臂,声音细若蚊蚋:“只是……觉得心跳,很安稳。”
那句极轻的话落进空气里,屋子里霎时静了一瞬,随即又被恋柱软乎乎的惊叹声打破。
“哇——富冈先生好温柔呀!”
富冈义勇的脸彻底烧了起来,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连带着指尖都泛起薄红。他猛地别过脸,盯着窗棂外飘落的樱花瓣,喉结滚了又滚,硬是没再挤出一个字。
炭治郎怔在原地,后知后觉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的心跳依旧有力,一下下的,像是在回应方才那句没说透的话。他看着富冈先生泛红的耳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眼底的笑意里,藏着化不开的暖意。
不死川实弥啧了一声,别过脸去,耳尖却也悄悄红了一点;悲鸣屿行冥双手合十,脸上露出欣慰的神情;宇髓天元抱臂轻笑,金眸里满是了然——毕竟,再冷的冰,也抵不住少年滚烫的、不肯放弃的真心。
屋门被人一脚踹开,带着寒风的戾气撞在廊柱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田真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腰间,目光扫过床上脸色尚白的富冈义勇,嘴角勾起的笑比冰碴子还冷:“哟,这就不求死了?”
他缓步踱进来,视线在富冈义勇缠着绷带的左臂上转了一圈,又落在他和炭治郎之间那点微妙的距离上,嗤笑一声:“还以为水柱大人能硬气到底,闹着自残闹着寻死,原来也会靠着别人的体温苟活啊?”
这话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富冈义勇的心里。他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连呼吸都跟着滞了一瞬。
炭治郎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富冈义勇身前,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坚定:“你住口!富冈先生他……”
“怎么?”田真挑眉,眼神轻蔑地扫过炭治郎,“我说错了?”
蝴蝶忍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周身的温度仿佛都跟着降了下来。她握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语气冷得像淬了冰:“上次给你的教训还不够?”
田真脸上的嘲讽僵了一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上次他嘴贱挑衅,被蝴蝶忍用紫藤花毒折腾得疼了整整三日,那滋味到现在想起来都头皮发麻。
“我……我只是来看看热闹。”他梗着脖子强撑,眼神却不自觉地避开蝴蝶忍的视线,“看看水柱大人是不是真的改了性子,不再……”
“滚。”蝴蝶忍的声音更冷,抬眼扫过他,眼底的寒意几乎要凝成实质,“再让我听见一句废话,下次的紫藤花毒,我会调得再烈三倍。”
田真的脸瞬间白了,再不敢多说一个字,悻悻地瞪了富冈义勇一眼,转身狼狈地逃了出去,连门都忘了关。
原来在田真踹门的那一瞬间,炭治郎就反应极快地抬手,用掌心严严实实地捂住了富冈先生的耳朵。
少年的手掌温热,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将那些刻薄的嘲讽和冰冷的讥诮,尽数隔绝在外。
富冈先生只听见一阵模糊的响动,再是蝴蝶忍冷冽的呵斥,以及田真落荒而逃的脚步声。直到炭治郎松开手,他才微微歪头,澄澈的蓝灰色眼眸里带着几分茫然,轻声问:“发生了什么?”
炭治郎立刻弯起嘴角,眼底的阴霾一扫而空,露出干净的笑容:“没什么哦,富冈先生。只是有个不相干的人走错了地方,已经被忍小姐赶走啦。”
一旁的宇髓天元看得有趣,忍不住轻笑出声,惹来蝴蝶忍一记眼刀,这才识趣地闭了嘴。
蝴蝶忍走上前,伸手替富冈义勇掖了掖被角,语气柔和下来,褪去了方才的冷冽:“好啦,你要多休息。”
她垂眸看着他缠着绷带的左臂,眼底掠过一丝心疼,又补充道:“伤口还没愈合,别再乱动,药我会按时送来。”
富冈义勇轻轻点了点头,视线落在炭治郎还带着微红的侧脸,喉咙动了动,低声道:“……麻烦你了。”
蝴蝶忍弯了弯唇角,转身对着九柱众人道:“我们也先出去吧,别打扰他静养。”
夜半的风带着些凉意,从窗缝里钻进来,拂过床榻边垂落的纱帐。
富冈先生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着,无意识地往温暖的方向挪了挪,等意识回笼时,人已经滚到了炭治郎身侧,手臂还下意识地环住了少年的腰。
他僵了一瞬,却没舍得松开。指尖循着熟悉的触感,轻轻抚上炭治郎的胸口。
那里的心跳依旧沉稳有力,一下、一下,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像是某种安定人心的咒语。富冈先生的睫毛颤了颤,紧绷的肩线缓缓放松下来,鼻尖蹭了蹭少年温热的颈窝,在那平稳的心跳声里,重新坠入了安稳的梦乡。
天刚蒙蒙亮,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柔和地洒在床榻上。
炭治郎是被胸口传来的温热触感弄醒的。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低头便看见富冈先生的手臂正环着自己的腰,侧脸贴着他的衣襟,呼吸清浅又平稳。
那只缠着绷带的左手,正轻轻搭在他的胸口,指尖还无意识地蹭了蹭布料。
炭治郎的脸颊瞬间染上薄红,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他没有动,生怕惊扰了怀中人难得的安稳睡眠,只是垂眸看着富冈先生舒展的眉头——这是这些日子里,他第一次见对方睡得这般沉,这般平和。
窗外的樱花瓣被风卷着飘过,落在窗台上,静悄悄的。炭治郎抬手,小心翼翼地覆在富冈先生缠着绷带的手背上,嘴角弯起一个极轻极暖的弧度
富冈先生是被窗外的鸟鸣吵醒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先察觉到掌心下熟悉的温热跳动,随即才惊觉自己正环着炭治郎的腰,侧脸还贴着少年柔软的衣襟。
浑身的血液霎时往头顶涌去,耳尖烧得滚烫。他猛地松开手往后缩,动作太急,后背直接撞上了床栏,发出一声闷响。
“富冈先生?”炭治郎被这动静惊得彻底清醒,连忙伸手去扶他,“你没事吧?”
富冈先生的脸已经红透了,眼神慌乱地飘向别处,嘴唇嗫嚅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没什么底气的话:“……我、我不是故意的。”
炭治郎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弯了弯眼角,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额发,声音温软得像晨间的风:“没关系的,富冈先生。被你抱着,我睡得很安稳。”
这话让富冈先生的耳根更红了,他垂着头,盯着被褥上的纹路,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被角,连脖颈都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炭治郎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擦过富冈先生的额角,惊得他猛地一颤。
他攥着被角的手更紧了些,指节微微泛白,垂着的眼睫抖得厉害,像是受惊的蝶翼。满室的晨光都变得有些灼人,将他泛红的耳廓照得愈发明显。
“……嗯。”他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回应,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我也是。”
炭治郎闻言,笑得眉眼弯弯,索性往他身边凑了凑,轻声道:“那富冈先生再睡会儿吧,早饭我去和忍小姐说,晚点再叫你。”
富冈先生没应声,只是悄悄往炭治郎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汲取着那一点恰到好处的暖意。窗外的鸟鸣声清脆,落进耳里,竟也没那么聒噪了。
晨间的阳光透过回廊的格子窗,洒在食案上的味增汤和饭团上,暖融融的。
炭治郎端着碗,正低头给富冈先生递腌菜,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笑。
蝴蝶忍端着自己的食盒坐下,目光在两人相触的指尖和富冈先生泛红的耳尖上转了一圈,语气带着几分揶揄:“看来富冈先生昨晚睡得不错,今天气色都好了不少。”
富冈先生捏着筷子的手一顿,刚送进嘴里的饭团差点没咽下去。他猛地抬头看了蝴蝶忍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耳根瞬间烧得通红,连带着脖颈都染上了薄红:“……”
“是呢,”炭治郎没听出弦外之音,笑着点头,“富冈先生昨晚睡得很安稳,都没有做噩梦。”
蝴蝶忍弯了弯唇角,又瞥了眼富冈先生那只下意识往炭治郎身边靠的手,慢悠悠地补充:“毕竟有人陪着,总比一个人缩在床角强,对吧?富冈先生。”
富冈先生的脸彻底红透了,埋着头扒饭,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蝴蝶忍放下筷子,指尖轻轻敲了敲食案,笑意淡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半分警告半分嗔怪:“要是再敢背着我们做傻事,小心我把你锁在蝶屋,天天盯着你喝那些苦得要命的药汁。”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富冈义勇缠着绷带的左臂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声音又软了些许:“也别想着躲开人,炭治郎天天守着你,我和九柱也都看着呢,你逃不掉的。”
富冈义勇扒饭的动作一顿,脸颊还泛着未褪的红,垂着眼睫,良久才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
炭治郎立刻点头附和,眼睛亮晶晶的:“对!富冈先生要是偷偷做不好的事,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忍小姐!”
话音刚落,回廊外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爽朗的笑闹声。
“富冈!听说你醒了,我们特地绕路买了东西来看你!”
是甘露寺蜜璃的声音,话音未落,几个身影就挤了进来。宇髓天元走在最前头,手里还拎着食盒;悲鸣屿行冥双手合十,身后跟着扛着一大包东西的伊黑小芭内;不死川实弥啧了一声,却还是把手里的食盒往案上一放,语气别扭:“……路过顺手买的。”
食盒被打开,一股鲜美的香气瞬间漫开。甘露寺蜜璃眼冒星星地指着里面的碗碟:“是鲑鱼萝卜!我听炭治郎说你以前喜欢这个,就特意去山下老店买的!”
富冈义勇捏着筷子的手僵住了,目光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鲑鱼萝卜上,眼眶微微发烫。他早已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吃过这个味道,久到以为那些带着暖意的过往,早就被他亲手斩断在无数个自残的深夜里。
“愣着干什么?”不死川实弥别过脸,耳根微红,“再不吃就要被蜜璃吃光了。”
炭治郎连忙替富冈义勇盛了一碗,推到他面前,笑得眉眼弯弯:“富冈先生快尝尝,真的很香哦。”
蝴蝶忍看着满室的喧闹,眼底也漾起了浅浅的笑意,伸手替他添了碗味增汤:“快吃吧,别辜负了大家的心意。”
富冈义勇的目光落在那碗鲑鱼萝卜上,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睫。
他喉结滚了滚,指尖微微发颤,好半天才伸手端起碗。熟悉的咸鲜气息漫进鼻腔,是记忆里的味道——是他年少时和锖兔一起,蹲在河边分享过的味道。
甘露寺蜜璃凑过来,笑得眉眼弯弯:“怎么样怎么样?那家店的汤汁炖得超入味,萝卜软乎乎的,鲑鱼也一点不柴!”
伊黑小芭内扯了扯她的袖子,低声提醒:“别吵,让他好好吃。”
不死川实弥啧了一声,夹了块鲑鱼放进他碗里,语气依旧别扭:“慢吞吞的,跟个老太婆一样。” 话虽这么说,却刻意避开了他那只废了的左手边的位置,方便他用右手夹菜。
悲鸣屿行冥双手合十,温和开口:“能看到你好好吃饭,是件幸事。”
富冈义勇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温热的滋味从舌尖漫到心底,眼眶倏地就红了。他低着头,不让人看见泛红的眼角,只是闷声说了句:“……谢谢。”
炭治郎看着他,笑得格外灿烂,又往他碗里添了块萝卜:“富冈先生多吃点,不够我们再去买。”
甘露寺蜜璃凑到桌前,手肘撑着食案,眼睛亮晶晶地追问:“富冈先生,昨天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做甜甜的梦呀?”
这话一出,满室的喧闹霎时静了半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富冈义勇身上。
他握着汤勺的手顿了顿,耳尖不受控地泛红,垂着眼睫,视线落在碗里的鲑鱼块上,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回应:“……还好。”
炭治郎在一旁连忙点头帮腔,语气轻快:“富冈先生昨晚睡得很安稳,一觉到天亮呢!”
甘露寺蜜璃立刻欢呼起来,拍着手道:“太好了!果然有人陪着就是不一样呀!”
甘露寺蜜璃歪着脑袋,手指戳了戳自己泛红的脸颊,一脸好奇地追问:“富冈先生耳朵怎么红了?脸也红红的,是不是发烧啦?”
说着她就伸手想去探富冈义勇的额头,被伊黑小芭内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袖子。伊黑小芭内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别胡闹,他只是害羞了。”
这话一出,宇髓天元当即低笑出声,蝴蝶忍也弯了弯眼角,就连向来别扭的不死川实弥都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嘴角抿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弧度。
富冈义勇的脸更红了,几乎要滴血,他猛地埋下头,扒饭的速度快了好几倍,含糊不清地嘟囔:“……没有。”
富冈义勇被说得浑身都不自在,耳根红得快要滴血,他猛地抬起头,又飞快地低下去,握着筷子的手都有些发紧,只能故作镇定地咳了两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咳咳……快吃饭。”
他说着,还往嘴里扒了一大口饭,脸颊鼓起来,像只受惊的河豚,连带着脖颈的薄红都蔓延开,看着更窘迫了。
饭桌上的喧闹还没散去,炭治郎的目光就没离开过富冈先生的碗。
见他碗里的鲑鱼块快要见底,炭治郎立刻拿起公筷,小心翼翼地夹了块肥瘦相间的鱼肉放进他碗里,还细心地挑去了细刺:“富冈先生,这个部位的肉最嫩,你多吃点。”
不等富冈义勇应声,他又夹了块炖得软烂的萝卜递过去,眉眼弯弯地叮嘱:“萝卜吸饱了汤汁,特别入味,你尝尝。”
一碗米饭见了底,炭治郎眼疾手快地接过空碗,转身就要去添:“富冈先生还要再吃一碗吗?锅里还有很多。”
富冈义勇看着碗里堆得小山似的菜,耳根的红意迟迟没褪,握着筷子的指尖微微发颤,半晌才闷声挤出一句:“……够了。”
旁边的甘露寺蜜璃看得眼睛发亮,偷偷扯了扯伊黑小芭内的袖子,小声嘀咕:“炭治郎君对富冈先生好温柔呀。”
蝴蝶忍看着富冈义勇碗里堆起的菜和见了底的米饭,搁下筷子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欣慰,又掺着点不易察觉的心疼:“富冈义勇,这两年,你还是头一次吃这么多。”
这话一出,满室的喧闹都淡了几分。不死川实弥扒饭的动作顿了顿,没吭声,却悄悄往富冈义勇碗里又夹了块鲑鱼;悲鸣屿行冥双手合十,眉眼间满是柔和;宇髓天元挑了挑眉,难得没说什么花哨的话。
富冈义勇握着筷子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垂着眼,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饭菜,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极轻的:“……嗯。”
炭治郎没察觉到气氛里的那点酸涩,只笑着往他碗里添了勺味增汤:“富冈先生多吃点才好,这样身体才能快点恢复呀。”
甘露寺蜜璃突然凑近,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里满是好奇:“炭治郎桑,你对富冈先生,是什么感受呀?”
这话像颗小石子,猛地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炭治郎正含着一口米饭,闻言猛地呛了一下,“噗”地一声,米粒喷了半桌,连带着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他慌忙抬手捂住嘴,咳嗽声止都止不住,眼角都咳红了:“咳、咳咳……蜜璃小姐!”
满桌人都被这动静逗乐了。宇髓天元低笑出声,蝴蝶忍无奈地摇着头递过手帕,不死川实弥更是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毛手毛脚的小鬼。”
富冈义勇也愣住了,握着筷子的手悬在半空,耳尖的红意一路蔓延到脸颊,连带着眼神都有些慌乱,只好低下头,假装专心盯着碗里的菜。
甘露寺蜜璃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我只是问问而已呀?”
富冈义勇握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侧头往炭治郎那边瞥了一眼,眉峰微微蹙起,眼里带着点茫然的疑惑。
他看着炭治郎咳得满脸通红、手忙脚乱擦着桌面的样子,喉结轻轻动了动,好像没太明白,不过是一句问话,怎么就让这孩子窘迫成这样。
那点疑惑混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让他耳根的红又深了几分,只好飞快地转回头,扒了口饭把脸埋进碗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炭治郎好不容易顺过气,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接过蝴蝶忍递来的手帕胡乱擦了擦嘴角,眼神飘来飘去不敢看任何人。
他攥着衣角,手指都有些发紧,磕磕绊绊地开口:“我、我只是觉得富冈先生很温柔……也很、很让人心疼……”
话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细若蚊蚋,头也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富冈义勇夹菜的动作猛地一顿,筷子差点从手里滑落。他垂着眼睫,看着碗里那块被夹碎的鲑鱼,心跳不知怎么就乱了节拍,连耳根的红都烫得惊人。
甘露寺蜜璃眼睛一亮,刚要追问,就被伊黑小芭内轻轻扯了扯袖子,示意她别再逗弄这两个容易害羞的人。
蝴蝶忍适时出声打圆场,她拿起公筷给甘露寺蜜璃夹了块鲑鱼,眉眼弯弯地笑着说:“好了好了,都快吃饭吧,再闹下去菜都要凉了。”
她的目光扫过炭治郎泛红的耳根,又落在富冈义勇几乎埋进碗里的脑袋上,眼底漾着一丝促狭的笑意,却没再多说什么。
满桌的喧闹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晨光透过窗棂落进来,暖融融地裹着满室的人。
饭饱茶歇,富冈义勇搁下碗筷,指尖轻轻摩挲着左手缠着的绷带,垂着眼睫低声开口:“……吃完了,带、带我出去走走吧。”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说完还下意识地往炭治郎那边瞥了一眼。
炭治郎立刻起身,伸手想去扶他,又怕唐突了,只弯着眉眼应道:“好呀富冈先生!庭院里的梅花开了些,风一吹特别香。”
蝴蝶忍也跟着起身,理了理衣袖,语气轻快:“正好消消食,总比闷在屋里好。”
甘露寺蜜璃早就坐不住了,一把挽住伊黑小芭内的胳膊,兴冲冲地嚷嚷:“走走走!我也去!”
众人簇拥着富冈义勇往庭院走,炭治郎刻意放慢脚步,扶着他没受伤的右臂,小心翼翼避开廊下的台阶。冬日的风裹着梅香,吹得人鼻尖发痒。
庭院里的几株红梅开得正好,枝头缀着点点嫣红,衬着薄雪煞是好看。甘露寺蜜璃一蹦一跳跑到梅树下,伸手够了枝低垂的梅花,转身朝富冈义勇晃了晃:“富冈先生你看,这花是不是超好看!”
富冈义勇抬眼望过去,风卷着花瓣簌簌落下,几片沾在他的发梢。他抬手想去拂,却忘了左手早已废了,僵硬的手臂悬在半空,动作顿住的瞬间,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黯然。
炭治郎察觉到他的僵硬,连忙伸手替他拂去发上的花瓣,声音温柔得像春日的风:“富冈先生,这梅花香得很呢。”
蝴蝶忍缓步走过来,将一枚装着干梅的香囊递到他手里,轻声道:“挂在屋里吧,能香上好一阵子。”
不死川实弥靠在廊柱上,看着这一幕,没吭声,却悄悄折了枝开得最盛的梅花,插在廊下的青瓷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