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汁的苦味还在舌尖蔓延,富冈义勇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吞咽,那双空洞的灰蓝色眸子缓缓转向炭治郎,眼尾还凝着未干的湿痕。
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气音微弱得几乎要融进窗外的风里:“炭治郎……”
炭治郎立刻俯身靠近,双手攥着他的衣角,指尖都在发颤:“我在,富冈先生,我在。”
“疼。”
这一个字,碎得不成样子,像是用尽了他残存的所有力气。富冈义勇的右手微微抬起,想去碰炭治郎的脸,却又无力地垂落,只能任由那只完好的手蜷缩在被褥上,指节泛白。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绷带下的伤口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左手的残肢也传来一阵阵钻心的钝痛,那是旧伤与新痛交织的、无休无止的折磨。
“哪里疼?我去叫蝴蝶小姐!”炭治郎慌了神,眼泪又要掉下来,转身就要往外跑。
“别……”富冈义勇扯住他的衣角,力道轻得可怜,“不是伤口……”
他偏过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这里……疼。”
他的指尖,轻轻抵在自己的胸口。
那里没有伤口,却装着沉甸甸的、快要把他压垮的愧疚与绝望,疼得他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炭治郎僵在原地,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翻涌的、连自己都无法言说的痛苦,忽然就明白了。
他蹲下身,轻轻握住富冈义勇那只无力垂着的右手,把脸埋进他的掌心,哽咽着说:“我知道的,富冈先生,我都知道的……”
蝴蝶忍站在门边,手里攥着一瓶止痛药,听见这话,脚步顿住,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窗帘的一角,带着雪后清晨的寒气,却吹不散屋子里那浓重的、化不开的悲伤。
炭治郎没再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爬上床沿,避开他胸口的伤口,轻轻将人揽进怀里。他的手臂不算宽厚,却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温热,紧紧箍着富冈义勇单薄的肩背。
富冈义勇的身体僵了一瞬,左手残肢被压在两人之间,传来一阵钝痛,却没力气推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炭治郎的胸膛贴着他的,那颗心脏在里面一下一下地跳,沉稳又有力,隔着绷带和单薄的衣料,撞得他胸腔微微发颤。
“富冈先生,”炭治郎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放得柔柔软软的,像山间淌过的溪水,“疼的话,就哭出来吧。”
他抬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富冈义勇的后背,动作轻缓,和当年母亲哄妹妹们睡觉的模样一模一样。“我在这里呢,不会走的。”
富冈义勇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鼻腔里涌入炭治郎身上淡淡的紫藤花香和阳光的味道。那股暖意太过真切,烫得他眼眶发酸,积攒了十几年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一点声音,眼泪却汹涌地涌出来,浸湿了炭治郎的衣襟。身体抑制不住地发抖,左手残肢的疼痛和心口的钝痛搅在一起,却奇异地被怀里的温度抚平了几分。
炭治郎没催他,只是抱着他,任由他把眼泪蹭在自己衣服上,掌心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窗外的晨光漫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和富冈义勇压抑的、细碎的呜咽。
炭治郎的怀抱温热得过分,一下下的心跳像鼓点,敲在富冈义勇早已麻木的心上。
他起初是僵着的,连呼吸都不敢太重,怕扯动胸口的伤口,怕弄脏少年干净的衣襟。可那只手一下下拍在他背上,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带着不容拒绝的安抚,让他紧绷的脊背一点点垮下来。
眼泪是憋不住的。
他把脸埋在炭治郎的颈窝,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得不成样子。左手残肢被压得生疼,他却舍不得挣开,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被人这样抱着,像个孩子一样,不用强撑着“水柱”的名号,不用逼着自己硬扛所有的痛。
“富冈先生……”炭治郎的声音带着湿意,他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富冈义勇哭得更凶了。
他想起锖兔倒在雪地里的模样,想起那把断刀,想起自己说过的“我与你们不同”;想起自己废了左手后,连握刀都做不到时的绝望;想起每次任务回来,看着同伴的名字从柱的名单上划去时的无力。
这些事像一根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扎了十几年,终于在这一刻,扎得他体无完肤。
他的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他想说“我好疼”,想说“我撑不下去了”,想说“对不起”,可话到嘴边,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炭治郎的心跳越来越急,一下下撞在他的胸膛上,撞得他心口的疼,都变得清晰起来。
蝴蝶忍站在门口,手里的止痛药瓶被攥得咯吱作响。她看着相拥的两人,看着富冈义勇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眼底的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她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外的廊下,不知何时站满了人。
炼狱杏寿郎的火焰纹羽织在晨光里格外醒目,他的眉头紧紧皱着,眼里满是痛惜;宇髓天元抱着手臂,平日里张扬的笑容消失殆尽,只剩下沉沉的沉默;甘露寺蜜璃捂着嘴,眼眶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伊黑小芭内的脸埋在蛇鳞围巾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只手,攥得指节发白。
九柱都来了。
他们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听着里面压抑的哭声,没有人说话。
风卷起地上的残雪,发出呜咽的声响,像一曲悼歌。
他们都知道,富冈义勇从来都不是什么阴沉孤僻的人。
他只是把所有的痛,都藏在了那身青蓝色的羽织里,藏在了那句“我与你们不同”的谎话里。
藏到连自己,都快骗过去了。
蝴蝶忍在廊下站了许久,直到风把脸上的泪痕吹干,留下冰凉的涩意。她抬手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转身推开门,脚步放得极轻。
屋里的哭声低了些,炭治郎还抱着富冈义勇,少年的肩膀微微耸动,掌心一下下拍着那人的后背,动作笨拙又温柔。富冈义勇的脸埋在炭治郎颈窝,露出的后颈肌肤泛着苍白,左手残肢露在被子外,绷带缠着的地方,隐约透出淡淡的红。
蝴蝶忍走到床边,没有说话。她弯下腰,伸出手臂,轻轻环住了相拥的两人。
她的怀抱很轻,带着淡淡的草药香,落在富冈义勇的背上。指尖触到他单薄的衣料下,那道凸起的、狰狞的疤痕,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富冈义勇的身体猛地一颤,哭声顿住了,只剩下压抑的、细碎的抽气声。
“哭吧。”蝴蝶忍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里没有外人,不用撑着。”
她的下巴抵在富冈义勇的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发丝。炭治郎侧过头,看见蝴蝶忍的眼眶红得吓人,却硬是逼着自己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
三个人的拥抱,挤在窄窄的病床边,带着各自的疼,各自的牵挂。窗外的晨光穿过窗棂,落在他们身上,却暖不透那层裹在骨子里的、化不开的寒意。
富冈义勇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一次,他没有忍着。哭声从喉咙里溢出,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停靠的地方。
左手残肢传来的钝痛还在,胸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被两双温暖的手抱着,那些翻涌的绝望,好像忽然就轻了一点点。
一点点就好。
至少这一刻,他不是孤身一人。
门扉还留着一道细缝,真一的脸贴在门缝上,那双总是带着点桀骜的眼睛,将床榻边相拥的三人看得一清二楚。
他看见蝴蝶忍泛红的眼眶,看见炭治郎强忍的哽咽,看见那个素来冷硬的富冈先生,像个被雨打湿的幼兽,埋在少年颈窝里发抖。
下一秒,一声极轻的嗤笑,从他鼻尖溢出。
声音很轻,却在这满室压抑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炭治郎猛地抬头,看向门口,眼里还带着未褪的红。蝴蝶忍也循着动静转过头,指尖的力道下意识收紧,落在富冈义勇的背上。
富冈义勇的身体瞬间僵住,哭声戛然而止,像被人掐断了喉咙。他猛地偏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灰蓝色的眸子里,还凝着未干的泪,却迅速被一层难堪的惨白覆盖。
真一倚在门框上,双手插在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那点嘲讽的弧度,没来得及收回去。他扫过富冈义勇那张狼狈的脸,扫过他无力垂着的左手残肢,声音淡淡的,却像淬了冰:
“还以为水柱大人有多硬气,原来也会躲在别人怀里哭啊。”
这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扎进富冈义勇最不堪的地方。
他猛地推开抱着他的两人,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胸口的伤口被扯得剧痛,眼前阵阵发黑。他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再发出一点声音,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沉下去,最终又变回了那片死寂的灰。
蝴蝶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她站起身,冷冷地看向真一:“出去。”
真一扯了扯嘴角,没说话,却也没动,只是那双眼睛,依旧落在富冈义勇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炭治郎攥紧了拳头,眼眶又红了,他看着真一,声音带着怒意:“真一!你太过分了!”
真一没理他,只是最后看了一眼富冈义勇,才转身,抬脚离开,脚步声在廊下渐行渐远。
屋里的空气,重新变得凝滞,比之前更甚。
富冈义勇垂着头,左手残肢微微发颤。
他刚才……好像又忘了。
忘了自己是个连刀都握不住的废物,忘了自己早该在悬崖下,被那根松枝刺穿胸膛,彻底解脱。
忘了,他根本不配,得到这样的拥抱。
真一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尽头时,富冈义勇才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底还凝着泪,却已经没了方才的脆弱,只剩下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左手残肢无力地垂着,绷带下的皮肤隐隐发烫,像是在嘲笑着他方才的失态。
“我没事了。”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炭治郎还想伸手抱他,却被他偏头躲开。蝴蝶忍的指尖还停留在他的背上,感受到那瞬间的僵硬,心口猛地一沉。
富冈义勇撑着右手,一点点坐起身。胸口的伤口被扯得生疼,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垂着眼,看着自己那只毫无知觉的左手,看着腕间狰狞的疤痕,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你们……都出去吧。”
炭治郎急了,伸手想去扶他:“富冈先生,你伤口还没好——”
“出去。”富冈义勇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灰蓝色的眸子里,是炭治郎从未见过的冰冷。
蝴蝶忍拉住了炭治郎的手腕,朝他轻轻摇了摇头。她看着富冈义勇,看着他强撑着挺直的脊背,像一根快要折断的箭,心里疼得厉害,却知道此刻,没人能劝得住他。
两人沉默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富冈义勇紧绷的脊背,轰然垮了下来。
他喘着粗气,右手死死攥着胸口的绷带,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那层纱布扯破。伤口的疼、残肢的疼、心口的疼,密密麻麻地涌上来,将他淹没。
真一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刀,在他的心上反复切割。
硬气?
他哪里还有什么硬气。
不过是个躲在别人怀里哭,连死都死不成的废物。
他的目光,落在了床头矮几上——那里放着一把蝴蝶忍用来换药的剪刀,银亮的刃口,在晨光里闪着冷光。
富冈义勇的喉结滚了滚。
他伸出右手,慢慢握住了那把剪刀。
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一路凉到心底。
他看着自己那只废了的左手,看着那道蜿蜒的疤痕,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笑。
这样的手,留着有什么用呢?
不能挥刀,不能斩鬼,只能拖累别人。
不如……
他的右手微微抬起,剪刀的尖端,对准了左手残肢的腕骨。
他闭上眼,指尖用力。
就在刃口快要触到皮肤的那一刻,门外传来了炭治郎压抑的哭声。
富冈义勇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听见蝴蝶忍在低声安慰,听见少年断断续续地说:“他明明那么好……为什么要这么对自己……”
剪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富冈义勇的右手无力地垂落,他趴在床边,将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却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窗外的风,又大了起来。
剪刀坠地的脆响,隔着门板,清晰地传进廊下两人的耳朵里。
炭治郎的哭声猛地顿住,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向那扇紧闭的门,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蝴蝶忍的脸色瞬间惨白,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红痕。
她太清楚那声音意味着什么。
屋里的寂静,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富冈义勇趴在床边,臂弯里的布料被眼泪浸透,湿冷的触感贴着脸颊,带着说不出的狼狈。他能听见门外炭治郎压抑的抽气声,听见蝴蝶忍急促的呼吸,那些声音像针一样,扎得他心口发疼。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掉在地上的剪刀上。银亮的刃口沾了一点灰尘,在晨光里闪着冷光,像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懦弱。
连自残都要半途而废。
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想笑,却笑不出声。
左手残肢还在隐隐作痛,那是旧伤带来的、无休无止的折磨。他伸出右手,轻轻碰了碰那只毫无知觉的手,指尖触到冰冷的皮肤,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
门外,炭治郎的脚步声轻轻响了起来,停在门口,却没有推门。
“富冈先生,”少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他,“我……我知道你很难过。”
“我也知道,你心里的疼,比身上的伤口要疼得多。”
“可是……”炭治郎顿了顿,声音哽咽了,“可是我希望你能活着。”
“锖兔先生一定也希望你活着,蝴蝶小姐也希望,九柱的大家,都希望……”
富冈义勇的身体猛地一颤。
锖兔。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混沌的意识。他想起那年最终选拔的雪夜,想起锖兔温暖的手,想起他笑着说“义勇,你不是孤单一人”。
如果锖兔还在,看到他现在这副样子,会失望吗?
会的吧。
他闭上眼,滚烫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蝴蝶忍站在炭治郎身后,看着那扇门,眼底的泪终于忍不住滑落。她抬手,轻轻拍了拍炭治郎的肩膀,声音沙哑得厉害:“让他静一静吧。”
炭治郎点了点头,却没有离开。他就那样站在门口,像一尊小小的石像,守着门里那个遍体鳞伤的人。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窗帘的一角,带来雪后清晨的寒气。
屋里的富冈义勇,缓缓伸出右手,捡起了地上的剪刀。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将刃口对准自己。
他握着剪刀,一点点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然后,用那把冰冷的剪刀,缓缓剪断了左手残肢上缠着的绷带。
绷带落在地上,露出那道蜿蜒狰狞的疤痕,像一条僵死的蛇,爬在他的手腕上。
他看着那道疤,看着那只毫无知觉的手,忽然就笑了。
笑声很轻,却带着浓重的绝望,在寂静的屋里,一声声回荡着,像哭。
窗外的晨光,渐渐变得刺眼。
廊下的两人,听着屋里传来的、压抑的笑声,眼泪掉得更凶了。
那阵压抑的笑声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扎在炭治郎的耳膜上。
他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冲进去时带起一阵风,掀动了床尾的被褥。
富冈义勇握着剪刀的手顿在半空,他刚要将冰冷的刃口贴上自己的皮肤,听见动静,缓缓转过头。灰蓝色的眸子里一片死寂,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却扯着一抹扭曲的笑,看起来凄厉又绝望。
“富冈先生!”
炭治郎的声音撕裂了满室的沉寂,他扑过去,一把攥住富冈义勇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根纤细的骨头。少年的眼眶通红,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滚烫的。
“不是说好了吗?”
炭治郎的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一字一句,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说过,要和我分享一辈子的心跳的!”
富冈义勇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起来了。
是在那片被血染红的紫藤花架下,他刚失去左手,躺在蝶屋的病床上,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炭治郎趴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红着眼眶说:“富冈先生,以后我的心跳分你一半,你别丢下我。”
那时候他没回应,只觉得这孩子太傻。
傻得让人心疼。
“你不能死……”炭治郎死死抱着他,将脸埋进他的颈窝,哭声震得他耳膜发疼,“你死了,我的心跳就少了一半,就不完整了……”
富冈义勇握着剪刀的手,一点点松开。
金属的冷意从指尖褪去,剪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右手抬起,想要回抱炭治郎,却僵在半空,怎么也落不下去。左手的残肢无力地垂着,绷带散落在身侧,那道狰狞的疤痕在晨光里格外刺眼。
蝴蝶忍站在门口,看着相拥的两人,眼泪无声地滑落。
风卷起窗帘的一角,带来窗外残雪的气息。
富冈义勇张了张嘴,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最终只化作一声破碎的气音。
“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碎在空气里,炭治郎却像是没听见。
他猛地松开抱着富冈义勇的手,抬手就扯开了自己的衣襟。粗粝的布料被扯开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露出少年单薄却结实的胸膛,心口的位置还残留着之前任务留下的浅淡疤痕。
没等富冈义勇反应过来,炭治郎就攥住他那只尚且完好的右手,用力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滚烫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一下下沉稳有力的跳动,撞在富冈义勇的指尖,像擂鼓,震得他浑身发麻。
“你听!”炭治郎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字字清晰,他盯着富冈义勇的眼睛,眼底的红血丝像蛛网般蔓延,“这是我的心跳!是分你的那一半!你感受着!不准你忘了!”
富冈义勇的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蓬勃的生命力,一下下,强劲地撞击着他的掌心。那是少年的心跳,是带着阳光和紫藤花香的、鲜活的心跳,和他胸腔里那濒死般微弱的搏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想要抽回手,却被炭治郎死死按住,动弹不得。
“你说过要分享一辈子的!”炭治郎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烫得惊人,“你要是死了,这一半心跳,要给谁?!”
富冈义勇看着少年泛红的眼眶,看着他胸口那道浅浅的疤痕,看着那双盛满了绝望和恳求的眼睛,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闷得他喘不过气。
左手的残肢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右手掌心下的心跳却越来越清晰,像一把火,顺着手臂,一路烧进他的心里,烧得他那片死寂的荒原,寸寸发烫。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蝴蝶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抬手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炭治郎的指尖还抵在自己滚烫的胸膛上,声音发着颤,却一字一句,清晰地砸进富冈义勇的耳膜里。
“富冈先生,其实我有点不敢碰你的心跳。”
他垂眸看着富冈义勇那张惨白的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灰蓝色眸子,眼泪又掉了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
“你曾六次把刀插进自己的心脏,甚至有一次,直接把刀尖从血肉里挖了出来。”
炭治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恐惧和委屈,“我每次替你换药,看着那些翻出来的血肉,看着你胸口一层叠一层的疤痕,我都怕……我怕我一碰,你的心跳就停了。”
富冈义勇浑身一震,攥着床单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那些事,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藏在深夜无人的蝶屋,藏在独自执行任务的荒野,藏在那句“我与你们不同”的冷漠背后。
他以为没人知道。
原来,炭治郎都知道。
少年的心跳还在掌心下强劲地跳动着,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他的手灼伤。富冈义勇看着炭治郎泛红的眼眶,看着他胸口那道浅淡的旧疤,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破碎的气音。
窗外的风,卷着残雪,发出呜咽的声响。
富冈义勇的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抬起右手,指尖抖得厉害,却还是轻轻抚上炭治郎的脸颊,替他擦去不断滑落的眼泪。
“没死……”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别哭。”
掌心下的皮肤滚烫,少年的眼泪却像冰珠,凉得他心口发颤。他看着炭治郎泛红的眼眶,看着那双盛满了恐惧和心疼的眼睛,忽然就觉得,自己那些求死的念头,都成了最卑劣的东西。
左手残肢传来一阵钝痛,他却没在意,只是固执地替炭治郎擦着泪,一遍又一遍。
“别哭了。”
他又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
门廊处又响起一声嗤笑,真一斜倚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嘴角勾着抹讥诮的弧度,目光扫过床榻上相拥的两人,语气里满是凉薄:“这可真是煽情的一幕呢,柱大人也会躲在小鬼怀里哭啊。”
这话像一把冰锥,瞬间刺破了屋里好不容易缓和的氛围。
蝴蝶忍猛地转过身,眼底的隐忍彻底崩裂,积压了许久的怒意尽数翻涌上来。她几步走到真一面前,目光冷得像淬了冰,声音更是带着从未有过的凌厉:“都多少次了?”
真一的笑容僵了僵,却依旧梗着脖子,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最开始就因为你戳了富冈义勇的痛处,他忍无可忍对你说了一句滚,你就揪着这事不放,次次针对他!”蝴蝶忍的声音越来越响,胸口剧烈起伏着,“你只是个癸级剑士,而他是守护人类的柱!他的伤痕是斩鬼时留下的勋章,他的痛苦是背负了太多的重量,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真一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却梗着脖子不肯退让:“我只是实话实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整齐的脚步声打断。
廊下的转角处,九柱的身影接踵而至。炼狱杏寿郎的火焰纹羽织在晨光里格外醒目,他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落在真一身上;宇髓天元眉头挑着,脸上没了往日的张扬,只剩一片冷肃;甘露寺蜜璃攥着衣角,眼里满是气愤;伊黑小芭内的脸埋在围巾里,唯有那双蛇瞳,冷得慑人。
他们显然都听见了方才的争执,廊下的空气瞬间凝滞,连风都像是停了下来。
真一看着眼前这群气场强大的柱,嚣张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嘴唇动了动,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嘲讽的话。
蝴蝶忍的目光冷得像淬了毒的刃,落在真一身上时,连周遭的空气都仿佛凝了霜。她抬手理了理袖摆,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跟我来。”
真一的脸唰地白了,方才那点嚣张气焰荡然无存,脚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却被蝴蝶忍冷冷扫来的一眼钉在原地。
廊下的阴影里,伊黑小芭内的声音低低响起,猩红的蛇瞳掠过病房紧闭的门扉,尾音里裹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沉郁:“记得离远点,别让富冈义勇看到。”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蛇纹刺绣,声音压得更轻了些:“他本来就够难受了,别再添堵。”
蝴蝶忍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眼底的厉色淡了几分,随即转头看向真一,语气愈发冰冷:“听见了?走。”
真一咬着唇,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能低着头,跟在蝴蝶忍身后,一步步消失在廊下的尽头,脚步声越来越轻,最终被风吞没。
炭治郎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黏在富冈义勇苍白的脸上,看着他眼底残存的湿意,看着他攥着床单、指节泛白的手,心疼得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
他立刻转过身,将富冈义勇完完全全护在怀里,后背对着门口的方向,用单薄却挺直的脊背,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和声响。他收紧手臂,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嵌进骨血里,下巴抵着富冈义勇的发顶,声音轻得像叹息:“富冈先生,别听,都别听。”
富冈义勇的身体微微发颤,左手残肢被压在两人之间,传来一阵钝痛,却舍不得挣开。他能清晰地听见炭治郎胸腔里强劲的心跳,一下下,撞得他心口那片荒芜的地方,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另一边,廊下的尽头。
蝴蝶忍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真一被她看得浑身发毛,却还是强撑着,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你一次次挑衅他,是觉得他不会还手,还是觉得我不会动手?”蝴蝶忍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没等真一开口,她抬手,指尖闪过一道寒光——那是淬了特制紫藤花毒的细针,力道精准,不偏不倚地刺进真一的穴位里。
真一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一股钻心的疼蔓延开来,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这是第一次警告。”蝴蝶忍收回手,语气平静无波,“紫藤花毒的剂量,足够让你疼上三天三夜,却不会伤及性命。”
她看着真一疼得蜷缩在地、脸色惨白的模样,眼底没有半分怜悯:“如果还有下次,我会让你知道,亵渎柱的代价,远不止于此。”
说完,她转身离开,袖摆划过空气,带起一阵淡淡的草药香,却掩不住那股凛冽的戾气。
蝴蝶忍处理完真一的事,推门进来时,袖口还带着淡淡的紫藤花香,眉眼间的冷厉却未完全褪去。
她走到床边,目光落在富冈义勇苍白的脸上,声音放得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富冈,以后少和真一接触,就算他是你师弟也不行。”
富冈义勇的指尖动了动,埋在炭治郎颈窝里的脸微微抬起,灰蓝色的眸子里一片空洞,没什么情绪起伏。
“他心性狭隘,总揪着过往的事不放,”蝴蝶忍顿了顿,视线扫过他那只无力垂着的左手残肢,眼底掠过一丝疼惜,“你没必要再为他耗费心神,更没必要因为他,再让自己受委屈。”
炭治郎抱着富冈义勇的手臂又收紧了些,跟着点头附和:“嗯!富冈先生,蝴蝶小姐说得对,以后离他远一点,我们都陪着你。”
富冈义勇沉默了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空气里,几不可闻。
窗外的残雪化了大半,檐角滴落的水珠敲打着石阶,溅起细碎的声响。
病榻上,富冈义勇靠在床头,垂着眼帘,脸色比枕畔的素色床单还要苍白。左手残肢无力地搭在膝头,绷带缠了一圈又一圈,衬得那截手腕愈发纤细。炭治郎端着一碗温热的粥,坐在床边的矮凳上,勺子舀起一勺冒着热气的米油,递到他唇边。
“富冈先生,张嘴好不好?”炭治郎的声音放得极柔,像哄闹脾气的幼童,“这粥是蝴蝶小姐特意熬的,加了点养胃的药材,不烫的。”
富冈义勇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抬头,也没张嘴。自真一闹过之后,他又开始绝食,任凭谁劝,都只是沉默地缩在床角,像一尊被抽走了生气的雕像。
炭治郎没气馁,又往前凑了凑,勺子抵着他的唇角,眼底满是心疼:“就吃一小口,好不好?你都两天没吃东西了,再这样下去,伤口该愈合不了了。”
他见富冈义勇还是没动静,便放柔了声音,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动作和母亲当年哄妹妹们吃饭时一模一样:“乖,张嘴。吃完这碗粥,我给你讲我小时候和祢豆子上山采蘑菇的事,好不好?”
富冈义勇的喉结滚了滚,指尖微微蜷缩。
炭治郎趁机把勺子往他唇边送了送,温热的米油沾到了他的唇角。少年的目光亮了亮,又连忙舀了一勺,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你尝尝,很甜的。”
良久,富冈义勇才缓缓抬起眼,灰蓝色的眸子里一片浑浊的湿意。他看着炭治郎泛红的眼眶,看着少年手里那碗快要凉透的粥,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疼。
他张了张嘴,极轻地,咬住了勺子边缘。
一小口温热的粥滑进喉咙,带着淡淡的药香和米香,熨帖得让他眼眶发酸。
炭治郎的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又舀了一勺递过去,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好吃吧?再吃一口,再吃一口……”
富冈义勇没再拒绝,只是垂着眼,任由少年一勺一勺地喂着。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两人身上,细碎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屋里静悄悄的,只剩下勺子碰撞碗沿的轻响,和少年温柔的絮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