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结滚了一下。
不是吞。是碾。
血珠卡在舌尖裂口,被牙根抵着,一寸寸往齿龈深处推。橘子糖心滚烫,铃舌边缘的锐角还嵌在舌肉里,像一枚没拔干净的刺。她没吐。也没咽。就让那点铁锈混着橘香,在嘴里化开,又凝住,再化开——咸、甜、苦、烫,四股味儿拧着劲儿往上冲,直顶到鼻腔深处,呛得左眼发酸。
血线终于坠落。
一滴,悬在下颌尖,颤了三颤,坠向第七级台阶砖缝。
没溅。没散。
是“吸”进去的。
砖缝里糖浆未干,黏稠,温热,泛着琥珀光。血珠落进去,糖浆立刻裹上来,裹得严丝合缝,像母亲当年用面糊封住她摔破的膝盖。血珠沉底,糖浆表面浮出微光——光里显字:女娲。
篆体。没封口。最后一笔拖着糖丝,微微上翘,像孩子写完名字后,得意地甩了下笔尖。
字成刹那,积水倒影猛地一抖。
七艘纸船齐齐翻覆。船腹波形炸开,不是光,不是声,是七道赤金符文,从水底腾起,啪地一声,烙在台阶青砖上。符文落地即蚀刻,砖面没裂,只陷进一层浅痕,边缘泛着糖霜似的白边。符文中心空着,没神纹,没图腾,没契约印——只有一小片湿漉漉的橘子酱渍,正缓缓渗开,像刚剥开的糖纸底下,那一层薄薄的、带点涩味的果胶。
林小满没低头看。
她睁着眼。
右瞳赤金,烧得发亮,瞳孔深处有凤凰翎羽的虚影一闪而过;左瞳幽蓝,冷得结霜,霜面下浮着七岁那年灶台火光映在玻璃窗上的晃动。两色交汇处,一道细线割开虹膜——不是裂痕,是“0”字初稿的开口。圆转,未收,像一张嘴,朝向她左掌心。
她左掌还摊着。
掌纹中央,空了。
铃铛没了。
只剩一点温热的凹痕,像刚被什么暖物压过。
她动了。
不是抬手。不是握拳。是舌尖抵住上颚,轻轻一顶。
喉结又滚了一下。
这次,血珠终于落了。
不是从嘴里,是从耳道深处。
左耳耳道里,那滴沉到底的童谣音符残渣,被这滚劲儿一撞,倏地弹起,撞上耳膜。
咚。
不是声音。是震。
震得她右耳耳垂发麻,震得布偶熊独眼睫毛一颤,震得积水倒影里七艘翻覆的纸船,船底同时浮出七个血点——和她舌尖裂口、下颌滴血、耳道震颤,完全同步。
咚。
咚。
咚。
三下。
太清青玉简,就是这时候坠下来的。
不是从天而降。是“挤”出来的。
虚空裂开一道细缝,像被刀片划破的纸,青玉简卡在缝口,硬生生被挤出来,悬在她喉结上方三寸。玉简通体素青,无纹无饰,只在正面浮着四个朱砂字:“逆契当诛”。
字是活的。
笔锋在动。
最末一笔“诛”字的竖钩,正一滴一滴往下淌血。血珠不落空,也不坠地,是顺着空气里看不见的线,蜿蜒爬行,直奔她舌尖伤口。
血线爬得慢。
每爬一寸,玉简朱砂就黯一分。
不是褪色。是“吃”掉了。
朱砂变淡的地方,浮出极淡的糖霜,和砖缝里那枚“女娲”篆印边缘一模一样。
林小满没躲。
她只是把右掌,又往下压了半寸。
掌心离左胸皮肤,只剩一纸之厚。
皮肤下,糖纸船轮廓正搏动。
咚。
咚。
咚。
血线爬到她下唇时,停了。
悬着。
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就在这时——
一缕青气,从她左耳后浮了出来。
不是风。不是光。是气。带着新麦晒过太阳的暖香,混着旧棉布洗过三遍的软韧感。青气很细,像一根针,绕着那根悬着的血线,轻轻一缠。
血线立刻软了。
不再爬。
开始退。
一寸寸,往玉简方向缩。
青气没停。
继续缠。
缠到第三圈,青气忽然一颤。
不是被什么击中。是被“震”散的。
震源来自她左胸。
来自那枚刚嵌进去的铃铛。
不,不是铃铛。
是铃舌搏动。
咚!
青气溃散。
不是化烟,不是飘散,是“崩”。
细碎的青芒炸开,像打翻的颜料盒,可就在青芒炸开的瞬间——
补丁。
一块粗线歪斜的补丁,浮现在青芒中心。
病号服袖口的补丁。
针脚歪,线头长,线头里嵌着一点干涸的橘子酱渍,颜色深褐,边缘发亮,和她指腹残留的酱渍,同出一锅。
林小满左掌,动了。
不是抬。是垂。
五指张开,悬在自己左胸上方。
指尖离皮肤,一纸之厚。
可就在这一纸之厚的虚空里——
她开始写字。
血写的。
不是用指尖。是用掌纹。
她掌心一压。
不是按。是“印”。
掌纹压向皮肤,皮肤下糖纸船轮廓猛地一跳。
咚!
她掌纹里,血丝自动浮出,沿着纹路游走,聚向掌心中央——
姬灵娲(甲方)
六个字,没一笔是她刻意勾画。是血丝自己长出来的。是皮肉自己认出来的。
字成。
没停。
皮肤下,橘色糖霜从她腕上第七道笑脸纹边缘,缓缓漫出,沿着掌纹走向,一圈圈,填进字缝里。
糖霜边缘发烫。
像刚蒸好的年糕,掀开盖子时,那股扑面而来的热气。
糖霜填满“姬灵娲”三字时,她左耳耳道里,那滴童谣音符残渣,又撞了一次耳膜。
咚。
这一次,震得她右耳耳垂渗出血丝。
血丝没落。
是悬着。
和刚才那根血线一样,悬在耳垂尖,颤了三颤。
然后——
她右掌,终于落了下去。
不是按。不是压。是轻轻,轻轻,覆在左胸皮肤上。
掌心温热。
皮肤下,糖纸船轮廓搏动骤停。
咚。
停了半拍。
随即,更沉,更稳,更慢——
咚。
咚。
咚。
和录音笔磁带标签上“第1次”三个字的笔画起伏,完全一致。
就在这时——
玉简“逆契当诛”四字,朱砂全褪。
不是消失。
是反噬。
褪尽的朱砂,化作一道赤金血雾,猛地倒卷,直扑林小满面门。
血雾里,太清残影显形。
李玄真。
玄色道袍,广袖垂落,面容清癯,眉心一道细小笑纹,正随朱砂褪尽,缓缓开裂。
裂口不深。
却渗出青玉碎屑。
簌簌落进她衣领。
凉。
脆。
像冰碴子掉进领口。
林小满没眨眼。
她只是把覆在左胸的右掌,又往下压了半寸。
掌心纹路,正正压在糖纸船轮廓搏动最沉的那一点上。
咚。
血雾撞上她掌心。
没炸。
没散。
是“吸”进去的。
吸进她掌纹里。
吸进那六个血字里。
“姬灵娲(甲方)”六个字,血色陡然加深,像刚浸过墨池,又像刚淋过血雨。
字迹边缘,橘色糖霜突然暴涨,一圈圈,往外漫,漫过掌缘,漫上手腕,漫向肘弯——
可就在糖霜漫过腕骨时,停了。
不是被什么拦住。
是她自己,停的。
她左掌,缓缓翻了过来。
掌心朝上。
掌纹中央,六个血字静静躺着,字字清晰,字字发烫。
她盯着那六个字。
舌尖那点铁锈味,突然淡了。
涌上来的是甜。
很淡。很薄。
像七岁那年,偷舔锅底时,舌尖最先尝到的那一丝甜。
她张了张嘴。
没出声。
可舌尖,尝到了。
不是咸。不是甜。不是橘子皮的微苦。
是铁锈味。
很淡。很薄。
像工牌背面,被体温捂热的那一点锈。
她没吐。
只是把那点铁锈味,连同舌尖裂口渗出的新血,缓缓,缓缓,咽了下去。
喉结滚了一下。
像吞下了一枚,滚烫的、带锈的,月亮。
她含着铃,含着糖,含着锈,含着月,含着三十年没出口的“妈”,终于把剩下半句,轻轻,说完了:
“……来签了。”
话音落。
她左胸衣襟,第三颗扣眼处,毫无征兆地——
凸起。
不是鼓包。不是异物。
是“嵌”。
一枚青铜纽扣,无声无息,嵌进布料里。
扣面素净,无纹无饰,泛着哑光。
扣身微凉,贴着她皮肤,像一块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铜钱。